第261 章 天下豈有六十年太子乎？
趁著天還沒黑，林染收拾收拾，就出門敲響隔壁的房間。
「誰啊？」
「我。」
一陣噠噠噠的腳步傳出來，小蘭打開門，看到門口的少年，眼睛一亮。
林染帶著點嘚瑟打趣道：「怎麼樣，好看嗎？」
小蘭連連點頭，大大方方地說：「好看。」
林染剛洗過澡，入鄉隨俗，換了一身明美給他準備的英倫風著裝。
深灰色的風衣，白色的襯衫，暗紋領帶，配上他那股子濃厚的書生氣質，一眼望過去就是一個涵養極深的貴族公子哥。
尤其他手裡還拿了把合攏的摺扇，在掌心輕輕拍打，學者氣直接拉滿了。
一個能在十八歲寫出《雪國》這種級別作品的人，他身上那股子書卷氣和文人風骨，不需要刻意表演，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來。
就像貓不需要裝貓，它往那一蹲，就是貓。
小蘭看著看著，沒忍住感嘆了一句：「怪不得園子當初對林染同學你一見鍾情呢。」
「一見鍾情？」
林染笑了，唰地一下展開摺扇，故作深沉地搖了搖：「你確定這不叫見色起意？」
小蘭眨了眨眼，然後笑著反將一軍：「那也得先有色，才能起意呀。」
喲呵。
林染嘖嘖了兩聲，上下打量了一下小蘭，用一種「我重新認識你了」的語氣說：「沒看出來啊，小蘭，你們也是這麼庸俗的女人。」
小天使握起了拳頭。
林染臉上的促狹笑容瞬間收斂，非常自然地把話題拐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彎：「時間還早，要不要先去吃個飯？順便逛逛倫敦，陪我為新書采採風。」
少女的拳頭立馬收了回去。
「好啊好啊。」
她精神頭正好，第一次來倫敦，整個人都是興奮的，看什麼都新鮮，像只剛出籠的小鳥，連空氣里的那股味道都沒那麼在意了。
不過人生地不熟的，語言也不算特別通，一個人出門心裡多少有點沒底。
但林染在身邊就不一樣了。
有他在身邊，她就覺得安心，就像冬天裡揣了個暖手寶，踏實。
讓林染稍等一下，她轉身跑回房間，把自己的小挎包拿上，又拿了副墨鏡一戴，小手一揮：「出發！」
「遵命~」
林染側身讓路，彎了彎腰。
……
倫敦的二月天黑得早，才下午四點多，天色已經開始昏沉。
兩個人的第一站是The Goring。
戈林酒店餐廳，維多利亞時期的建築，外牆是淡黃色的，窗框是白色的，門口掛著銅製的招牌，上面寫著「Since 1910」。
這是英國唯一一家獲得女王皇家認證的酒店餐廳，離白金漢宮步行不到十分鐘，據說伊莉莎白二世經常光顧，查爾斯和卡米拉也是這裡的常客。
想在這邊吃飯，通常得提前好幾周預約，不然連門都進不去。
門口的侍者會微笑著對你說「Sorry, we're fully booked」，然後把你請出去。
不過布克獎組委會在知道林染會親自來領獎後，像這些用餐的地點，已經提前幫他安排好了，不光今天，接下來幾天的行程，從早餐到晚餐，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服務員的帶領下，兩人在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位置很好，既能看到窗外的街景，又不會被大廳里的其他客人過多打擾。
小蘭興致勃勃的打量著餐廳里的布置，水晶吊燈、油畫、雕花的木椅、穿著燕尾服的侍者，這一切都和她平時吃飯的地方完全不同，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很貴」的味道。
她小聲說著：「這裡好高級啊……」
林染拿起菜單，點了份威靈頓牛排，又點了份招牌Eggs Drumkilbo，就是由整顆水煮蛋、蟹肉、蝦、蛋黃醬、黃瓜、烤番茄和魚子醬 組成的菜。
據說是英太后生前最愛吃的菜。
點完，林染把菜單推給小蘭，豪氣道：「隨便點，反正是別人請客，不吃白不吃。」
聞言，小蘭細細瀏覽了一番菜單，猶豫了一下，然後學著林染也點了份威靈頓牛排和Eggs Drumkilbo。
然後她又往後翻了一頁。
「仰望星空派」。
這個名字好。
小蘭眼睛一亮，又加了一道。
把菜單遞給服務員的時候，她還興沖沖地說了一句：「不愧是大飯店，起的名字都這麼好聽，吃起來應該也很好吃。」
林染沉默了一下，最終選擇了沉默。
有些坑，得少女自己踩過一遍才知道疼，人生嘛，有些彎路是必須親自走的。
等菜的間隙，小蘭一邊環視著店內，一邊好奇地問：「不是說伊莉莎白女王也經常來吃飯嗎？怎麼沒看到？」
林染陪著她看了一圈說：「這得看運氣，人家也不能天天下館子啊，不然養那麼多皇家御廚幹嘛？」
少女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換她，她也不願意養一堆吃白飯的。
前面兩道還好，威靈頓牛排酥皮金黃、肉質粉嫩，Eggs Drumkilbo精緻得像件藝術品，小蘭吃得眉開眼笑，連說好吃。
而輪到她期待已久的「仰望星空派」時，侍者將盤子放在她面前。
少女精緻的小臉一下就僵住了。
林染看著桌上那盤排著隊在金黃色派皮上翻著白眼，直愣愣地瞪著天花板的小魚頭，幽幽道：「忘記告訴你了，這道菜還有一道別稱，叫……死不瞑目。」
小蘭：「……」
她對倫敦的濾鏡又碎了一層。
少女盯著那盤「死不瞑目」，不信邪，雖然賣相很差，但味道應該還可以吧……很多菜不都是這樣嗎？長得醜但好吃，就像臭豆腐。
這麼想著，她小心翼翼的舀了一勺，遞到嘴邊，然後在林染玩味的目光中，一咬牙，閉上眼，就把勺子送進嘴裡。
「唉~」
少女皺著的眉頭忽然鬆開。
「怎麼樣？」林染問。
小蘭嚼了嚼，咽下去，評價道：「味道……還行，雖然沒有特別好吃，但看看它的賣相，還能有這個味道，一下就覺得很滿足了。」
林染笑了，切著牛排，問了一句：「小蘭，你知道為什麼英國人都有吃下午茶的習慣嗎？」
少女搖搖頭：「為什麼？」
林染咬了一口牛排，慢悠悠的嚼了兩口，才在少女好奇的目光中，給出了答案：「因為他們中午吃不飽。」
「為什麼吃不飽？」
小蘭問完，看到桌上那盤「死不瞑目」，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她平時很少有聽到什麼知名的英國菜呢，感情是沒有什麼能拿的出手的啊！
就在兩人一邊吃著飯，一邊討論著英國有什麼好吃的菜時，餐廳入口忽然湧進來一大批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著白色西裝套裙的女人，頭戴一頂同色系的禮帽，帽檐上綴著一朵簡單的黑色花飾。
她進了餐廳後，目光掃視了一圈，然後徑直朝著林染和小蘭所在的那個靠窗角落走去。
這個動作，瞬間吸引了餐廳里所有人的注意。
全都詫異的看著這個女人。
不是說這位……從不來這裡嗎？
這麼大的動靜，林染當然也注意到了。
抬起頭，看著那位朝自己走來的女人，面上同樣閃過一絲驚訝。
對方一路走過來，在林染兩人的位置停下，然後伸出手，聲音溫柔道：「林染先生，您好，歡迎您來到倫敦。」
背對著餐廳入口的小蘭，這時目光剛從「仰望星空派」上移開，看向來人。
然後少女就呆住了。
「戴…黛安娜王妃？！」
而小蘭發呆的功夫，林染已經站了起來，和對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禮貌道：「你好，黛安娜王妃。」
聽著兩人的對話，餐廳里的吃飯的眾人才明白了王妃為什麼會來這家她從不踏足的餐廳，敢情是為了這位。
不對！
眾人忽然反應過來——
林染到英國了？！
那個十八歲就證明了孿生素數猜想、研發了白血病特效藥的華國天才，居然已經到了倫敦，而且剛才就坐在他們旁邊吃飯？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火熱起來，齊刷刷地落在那片靠窗的小角落。
林染和黛安娜王妃的手已經鬆開了。
王妃露出一個優雅的笑容，主動問道：「我可以坐下來，和你們說幾句話嗎？」
人都主動找上門了，林染也不好拒絕，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當然可以，王妃請坐。」
小蘭這會兒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了，連忙把自己放在旁邊座位上的小挎包拿起來抱在懷裡，往那邊挪了挪，給王妃騰出了位置。
黛安娜王妃朝小蘭微笑點頭：「謝謝。」
小蘭連忙擺手：「不、不客氣，王妃您請坐。」
黛安娜王妃在對面坐下，隨行的人員在她身後站定，安保人員散在四周，把這一小片角落和餐廳的其他區域隔出了一道無形的邊界。
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林染心中也是感慨頗深。
這位可也是個傳奇人物。
她和英國皇室的愛恨情仇，那可比什么小說還要精彩。
而且沒記錯的話，對方今年年中，也就是96年8月，就會和那位同樣是傳奇的英國太子離婚。
然後在明年8月，魂斷巴黎。
前世林染也只在媒體和報紙上看過這位最受英國人民愛戴的王妃，沒想到現在居然見到還活著的真人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翻開一本歷史書，發現書里的人突然抬頭對你笑了一下。
黛安娜王妃主動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很抱歉打擾您用餐了，林染先生。」
「沒有。」
林染搖了搖頭：「王妃這是？」
黛安娜王妃沒有繞彎子，語氣很真誠直接道：「林染先生，我很喜歡您寫的《雪國》，這本書我讀了好幾遍。」
喲。
林染沒想到，自己在這兒還有一個王室級別的粉絲呢，這粉絲檔次，有點高。
還沒等他謙虛兩句呢，眾目睽睽下，黛安娜王妃忽然微微傾身，用一種鄭重的語氣說道：
「林染先生，您是一個偉大的人，這個時代，因你而改變。」
被對方這麼盛讚，林染心中倒沒有什麼飄飄然，只是感謝道：
「謝謝，王妃過獎了。」
黛安娜王妃似乎覺得自己沒有表達到位，又說道：「我說的是真心話，我去醫院看過，那些白血病患者們，如果沒有春愈一號，他們只能在痛苦中離去，是您……救了他們。」
這話，林染倒是相信她真的去看過。
畢竟，對方是第一個公開與愛滋病患者握手、擁抱的王室成員，用行動打破了「愛滋病會通過日常接觸傳播」的謠言。
互相客氣兩句，黛安娜看向一旁的小蘭：「你是林染先生的朋友？」
「是、是的！」
小蘭連忙點頭，聲音都有點發顫：「我是他的同學，我叫毛利蘭，從霓虹來的。」
「霓虹啊。」王妃的語氣變得柔和：「我去過一次，那是一個很美的國家。」
小蘭激動得臉又紅了幾分。
接下來黛安娜王妃和小蘭寒暄了幾句，問她覺得倫敦怎麼樣、住得習不習慣、有沒有去哪裡玩過。
小蘭從一開始的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到後面慢慢地放鬆下來，甚至還能主動跟王妃聊幾句自己在飛機上看到戰鬥機護航的趣事。
反正有林染在。
聊完了家常，王妃才重新轉向林染，熱情的邀請道：「林染先生，明天在大英博物館有一場『水晶之母』展覽會，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林染問：「水晶之母？」
王妃笑了笑：「一枚非常著名的寶石，從十八世紀流傳至今，而且，聽說怪盜基德還下了預告函，說要來取走它，林染先生可以和小蘭一起來看個樂子。」
是的
在這位王妃眼裡，所謂怪盜基德，不過就是個樂子，一個譁眾取寵的小偷罷了。
相較於眼前這位傳奇的少年，不值一提。
在她看來，這個世界上真正值得被記住的，是那些能改變世界的人，是那些能拯救生命的人，而不是一個穿著白色禮服、在所謂月光下變魔術的小偷。
就在三人相談甚歡的時候，酒店樓上走下來了一男一女，注意到大廳里的動靜，也是愣了愣。
兩人的出現，瞬間也吸引到了大廳里的目光。
好傢夥！
這兩位居然也在，這是什麼神仙日子？
一群吃瓜群眾都快吃撐了，全都眼神怪異的在樓梯旁的兩人和窗角的黛安娜王妃身上來回打轉。
察覺到目光，黛安娜王妃轉過頭。
六目相對。
大廳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染也沒想到，他剛來倫敦第一天，只是出來吃個飯，就能撞上這麼一齣好戲。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樓梯口那兩個人，又看了一眼對面正坐著的黛安娜王妃，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倫敦的狗仔隊今天是不是集體放假了？這要是被拍到，明天的頭版頭條能養活整個艦隊街。
樓梯旁的那兩人，正是黛安娜王妃的夫君，查爾斯三世和他的白月光卡米拉，對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到自己的妻子，臉上那表情，不要太精彩。
嘖嘖嘖~
這太子當的，也太差勁了，居然沒人通風報信。
由此可見，戴安那王妃有多深得人心。
從王室的工作人員到酒店的侍者，居然沒有一個人提前告訴他「你老婆在樓下，你最好從後門走」。
這要是放在宮斗劇里，那就是皇帝被眾叛親離的前兆。
三個人隔著大半個餐廳對視。
黛安娜王妃最先移開目光，和林染兩人說道：「林染先生，小蘭，今天很高興見到你們。改天有時間，我們再好好聚一聚。」
說完，她轉身，直接走人。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高貴冷艷，不帶走一片雲彩。
被丟下的查爾斯三世要多尷尬有多尷尬，但還不能發火，雖然兩人的感情破裂是眾所周知的，但畢竟還沒離婚，還是名義上的夫妻。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要是甩臉子，明天全英國的報紙都會教他做人。
面對周圍那怪異的目光，查爾斯在原地站了幾秒，調整了一下表情，終於重新邁開步子。
他沒有去追黛安娜，而是徑直走到了林染面前，伸出手，露出一個標準的王室微笑：「林染先生，歡迎您來到倫敦。」
林染的身份在哪裡。
不管去哪兒，對方都必須禮遇。
林染站起身，和他握了一下手，微微點頭：「「親王殿下，幸會。」
「叫我查爾斯就好。」
查爾斯的語氣很客氣：「你叫我殿下，我反而覺得不自在，我很早就聽過您的大名，您在數學和醫學領域的成就，令人欽佩。」
林染笑笑，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看著眼前這個還很年輕的王子，想起那句傳世名言。
天下豈有六十年太子乎？
對方現在估計也想不到，自己老媽能這麼能熬。
人家康熙的太子好歹只等了三十多年，這位可是要等出金氏世界紀錄的。
兩人寒暄了幾句，對方祝林染在倫敦玩得開心後，就匆匆離去，不知道是想追王妃還是想逃離現場。
兩位主角一走，餐廳里的吃瓜群眾也都心滿意足的收回目光，有人還想去和林染打個招呼，不過都被王妃和查爾斯走之前打過招呼的侍者給攔了下來。
小蘭拿起水杯狠狠的灌了一口，然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好緊張。」
林染好笑道：「又不是你被抓到。」
「就是因為不是我才緊張。」小蘭把聲音壓得很低，「萬一他們吵起來怎麼辦？萬一王妃發火怎麼辦？萬一……」
「沒有萬一。」
林染拿起刀叉，切了一塊已經涼透的牛排，送進嘴裡：「王妃不會在這裡發火，王子也不會在這裡吵架，他們是王室成員，體面比感情重要。」
小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王妃好可憐……王子怎麼可以這麼過分！」
「這件事也不能只怪一個人。」
林染搖搖頭，看著少女好奇的目光，告訴她：「其實查爾斯在跟王妃結婚之前，就已經告訴過她，我不喜歡你，他說得很清楚，他的初戀是卡米拉，他心裡一直放不下的人也是卡米拉。
「他給不了黛安娜愛情，能給的只有王妃的頭銜和王室的生活。」
小蘭的眉頭皺了起來。
「黛安娜也不是不知道這一點，她嫁進王室的時候，想的是什麼呢？也許她覺得，感情可以培養，也許她覺得自己能改變一個男人，也許她想要的從來就不是查爾斯的愛情，而是那個萬眾矚目的位置。」
林染語氣悠悠的說著：「一個想做王妃，一個到了年紀需要結婚、需要繼承人，雙方在王室的要求下，各取所需。」
「所以啊，這段婚姻從最開始就不是因為愛情，後面變成這樣，與其說是誰辜負了誰，不如說是一筆從一開始就算錯了的帳。」
所以林染對兩人的觀感，都是屬於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那樣吧。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誰也別喊冤。
只不過今天黛安娜王妃主動上門，還這麼熱情，所以在觀感上，肯定是會更好一點，畢竟人的好感度系統就是這麼現實。
小蘭也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多故事。
一時間少女有些悶悶不樂，搗鼓了好一會兒餐刀，才抬起頭問林染：「林染同學，你說，是不是每段感情走到最後，都會相看兩厭？」
「不會啊。」
林染擦了擦嘴，看著少女：「我不能保證其他人，但我可以保證，我不會辜負任何一段屬於我的感情。」
說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小蘭，你可以替我做個見證。」
林染說的平平淡淡。
但小蘭卻從中聽出了那股份量，不是山盟海誓，不是轟轟烈烈，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比什麼誓言都重。
怔怔地看著那張好看的臉，少女不知為何，心情一下好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
「好啊，我給你作見證。」
林染也笑了，端起水杯，朝她比了比：「那就一言為定。」
小蘭也端起水杯，歡快的和他碰了一下。
「誰啊？」
「我。」
一陣噠噠噠的腳步傳出來，小蘭打開門，看到門口的少年，眼睛一亮。
林染帶著點嘚瑟打趣道：「怎麼樣，好看嗎？」
小蘭連連點頭，大大方方地說：「好看。」
林染剛洗過澡，入鄉隨俗，換了一身明美給他準備的英倫風著裝。
深灰色的風衣，白色的襯衫，暗紋領帶，配上他那股子濃厚的書生氣質，一眼望過去就是一個涵養極深的貴族公子哥。
尤其他手裡還拿了把合攏的摺扇，在掌心輕輕拍打，學者氣直接拉滿了。
一個能在十八歲寫出《雪國》這種級別作品的人，他身上那股子書卷氣和文人風骨，不需要刻意表演，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來。
就像貓不需要裝貓，它往那一蹲，就是貓。
小蘭看著看著，沒忍住感嘆了一句：「怪不得園子當初對林染同學你一見鍾情呢。」
「一見鍾情？」
林染笑了，唰地一下展開摺扇，故作深沉地搖了搖：「你確定這不叫見色起意？」
小蘭眨了眨眼，然後笑著反將一軍：「那也得先有色，才能起意呀。」
喲呵。
林染嘖嘖了兩聲，上下打量了一下小蘭，用一種「我重新認識你了」的語氣說：「沒看出來啊，小蘭，你們也是這麼庸俗的女人。」
小天使握起了拳頭。
林染臉上的促狹笑容瞬間收斂，非常自然地把話題拐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彎：「時間還早，要不要先去吃個飯？順便逛逛倫敦，陪我為新書采採風。」
少女的拳頭立馬收了回去。
「好啊好啊。」
她精神頭正好，第一次來倫敦，整個人都是興奮的，看什麼都新鮮，像只剛出籠的小鳥，連空氣里的那股味道都沒那麼在意了。
不過人生地不熟的，語言也不算特別通，一個人出門心裡多少有點沒底。
但林染在身邊就不一樣了。
有他在身邊，她就覺得安心，就像冬天裡揣了個暖手寶，踏實。
讓林染稍等一下，她轉身跑回房間，把自己的小挎包拿上，又拿了副墨鏡一戴，小手一揮：「出發！」
「遵命~」
林染側身讓路，彎了彎腰。
……
倫敦的二月天黑得早，才下午四點多，天色已經開始昏沉。
兩個人的第一站是The Goring。
戈林酒店餐廳，維多利亞時期的建築，外牆是淡黃色的，窗框是白色的，門口掛著銅製的招牌，上面寫著「Since 1910」。
這是英國唯一一家獲得女王皇家認證的酒店餐廳，離白金漢宮步行不到十分鐘，據說伊莉莎白二世經常光顧，查爾斯和卡米拉也是這裡的常客。
想在這邊吃飯，通常得提前好幾周預約，不然連門都進不去。
門口的侍者會微笑著對你說「Sorry, we're fully booked」，然後把你請出去。
不過布克獎組委會在知道林染會親自來領獎後，像這些用餐的地點，已經提前幫他安排好了，不光今天，接下來幾天的行程，從早餐到晚餐，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服務員的帶領下，兩人在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位置很好，既能看到窗外的街景，又不會被大廳里的其他客人過多打擾。
小蘭興致勃勃的打量著餐廳里的布置，水晶吊燈、油畫、雕花的木椅、穿著燕尾服的侍者，這一切都和她平時吃飯的地方完全不同，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很貴」的味道。
她小聲說著：「這裡好高級啊……」
林染拿起菜單，點了份威靈頓牛排，又點了份招牌Eggs Drumkilbo，就是由整顆水煮蛋、蟹肉、蝦、蛋黃醬、黃瓜、烤番茄和魚子醬 組成的菜。
據說是英太后生前最愛吃的菜。
點完，林染把菜單推給小蘭，豪氣道：「隨便點，反正是別人請客，不吃白不吃。」
聞言，小蘭細細瀏覽了一番菜單，猶豫了一下，然後學著林染也點了份威靈頓牛排和Eggs Drumkilbo。
然後她又往後翻了一頁。
「仰望星空派」。
這個名字好。
小蘭眼睛一亮，又加了一道。
把菜單遞給服務員的時候，她還興沖沖地說了一句：「不愧是大飯店，起的名字都這麼好聽，吃起來應該也很好吃。」
林染沉默了一下，最終選擇了沉默。
有些坑，得少女自己踩過一遍才知道疼，人生嘛，有些彎路是必須親自走的。
等菜的間隙，小蘭一邊環視著店內，一邊好奇地問：「不是說伊莉莎白女王也經常來吃飯嗎？怎麼沒看到？」
林染陪著她看了一圈說：「這得看運氣，人家也不能天天下館子啊，不然養那麼多皇家御廚幹嘛？」
少女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換她，她也不願意養一堆吃白飯的。
前面兩道還好，威靈頓牛排酥皮金黃、肉質粉嫩，Eggs Drumkilbo精緻得像件藝術品，小蘭吃得眉開眼笑，連說好吃。
而輪到她期待已久的「仰望星空派」時，侍者將盤子放在她面前。
少女精緻的小臉一下就僵住了。
林染看著桌上那盤排著隊在金黃色派皮上翻著白眼，直愣愣地瞪著天花板的小魚頭，幽幽道：「忘記告訴你了，這道菜還有一道別稱，叫……死不瞑目。」
小蘭：「……」
她對倫敦的濾鏡又碎了一層。
少女盯著那盤「死不瞑目」，不信邪，雖然賣相很差，但味道應該還可以吧……很多菜不都是這樣嗎？長得醜但好吃，就像臭豆腐。
這麼想著，她小心翼翼的舀了一勺，遞到嘴邊，然後在林染玩味的目光中，一咬牙，閉上眼，就把勺子送進嘴裡。
「唉~」
少女皺著的眉頭忽然鬆開。
「怎麼樣？」林染問。
小蘭嚼了嚼，咽下去，評價道：「味道……還行，雖然沒有特別好吃，但看看它的賣相，還能有這個味道，一下就覺得很滿足了。」
林染笑了，切著牛排，問了一句：「小蘭，你知道為什麼英國人都有吃下午茶的習慣嗎？」
少女搖搖頭：「為什麼？」
林染咬了一口牛排，慢悠悠的嚼了兩口，才在少女好奇的目光中，給出了答案：「因為他們中午吃不飽。」
「為什麼吃不飽？」
小蘭問完，看到桌上那盤「死不瞑目」，忽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她平時很少有聽到什麼知名的英國菜呢，感情是沒有什麼能拿的出手的啊！
就在兩人一邊吃著飯，一邊討論著英國有什麼好吃的菜時，餐廳入口忽然湧進來一大批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著白色西裝套裙的女人，頭戴一頂同色系的禮帽，帽檐上綴著一朵簡單的黑色花飾。
她進了餐廳後，目光掃視了一圈，然後徑直朝著林染和小蘭所在的那個靠窗角落走去。
這個動作，瞬間吸引了餐廳里所有人的注意。
全都詫異的看著這個女人。
不是說這位……從不來這裡嗎？
這麼大的動靜，林染當然也注意到了。
抬起頭，看著那位朝自己走來的女人，面上同樣閃過一絲驚訝。
對方一路走過來，在林染兩人的位置停下，然後伸出手，聲音溫柔道：「林染先生，您好，歡迎您來到倫敦。」
背對著餐廳入口的小蘭，這時目光剛從「仰望星空派」上移開，看向來人。
然後少女就呆住了。
「戴…黛安娜王妃？！」
而小蘭發呆的功夫，林染已經站了起來，和對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禮貌道：「你好，黛安娜王妃。」
聽著兩人的對話，餐廳里的吃飯的眾人才明白了王妃為什麼會來這家她從不踏足的餐廳，敢情是為了這位。
不對！
眾人忽然反應過來——
林染到英國了？！
那個十八歲就證明了孿生素數猜想、研發了白血病特效藥的華國天才，居然已經到了倫敦，而且剛才就坐在他們旁邊吃飯？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火熱起來，齊刷刷地落在那片靠窗的小角落。
林染和黛安娜王妃的手已經鬆開了。
王妃露出一個優雅的笑容，主動問道：「我可以坐下來，和你們說幾句話嗎？」
人都主動找上門了，林染也不好拒絕，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當然可以，王妃請坐。」
小蘭這會兒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了，連忙把自己放在旁邊座位上的小挎包拿起來抱在懷裡，往那邊挪了挪，給王妃騰出了位置。
黛安娜王妃朝小蘭微笑點頭：「謝謝。」
小蘭連忙擺手：「不、不客氣，王妃您請坐。」
黛安娜王妃在對面坐下，隨行的人員在她身後站定，安保人員散在四周，把這一小片角落和餐廳的其他區域隔出了一道無形的邊界。
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林染心中也是感慨頗深。
這位可也是個傳奇人物。
她和英國皇室的愛恨情仇，那可比什么小說還要精彩。
而且沒記錯的話，對方今年年中，也就是96年8月，就會和那位同樣是傳奇的英國太子離婚。
然後在明年8月，魂斷巴黎。
前世林染也只在媒體和報紙上看過這位最受英國人民愛戴的王妃，沒想到現在居然見到還活著的真人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翻開一本歷史書，發現書里的人突然抬頭對你笑了一下。
黛安娜王妃主動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很抱歉打擾您用餐了，林染先生。」
「沒有。」
林染搖了搖頭：「王妃這是？」
黛安娜王妃沒有繞彎子，語氣很真誠直接道：「林染先生，我很喜歡您寫的《雪國》，這本書我讀了好幾遍。」
喲。
林染沒想到，自己在這兒還有一個王室級別的粉絲呢，這粉絲檔次，有點高。
還沒等他謙虛兩句呢，眾目睽睽下，黛安娜王妃忽然微微傾身，用一種鄭重的語氣說道：
「林染先生，您是一個偉大的人，這個時代，因你而改變。」
被對方這麼盛讚，林染心中倒沒有什麼飄飄然，只是感謝道：
「謝謝，王妃過獎了。」
黛安娜王妃似乎覺得自己沒有表達到位，又說道：「我說的是真心話，我去醫院看過，那些白血病患者們，如果沒有春愈一號，他們只能在痛苦中離去，是您……救了他們。」
這話，林染倒是相信她真的去看過。
畢竟，對方是第一個公開與愛滋病患者握手、擁抱的王室成員，用行動打破了「愛滋病會通過日常接觸傳播」的謠言。
互相客氣兩句，黛安娜看向一旁的小蘭：「你是林染先生的朋友？」
「是、是的！」
小蘭連忙點頭，聲音都有點發顫：「我是他的同學，我叫毛利蘭，從霓虹來的。」
「霓虹啊。」王妃的語氣變得柔和：「我去過一次，那是一個很美的國家。」
小蘭激動得臉又紅了幾分。
接下來黛安娜王妃和小蘭寒暄了幾句，問她覺得倫敦怎麼樣、住得習不習慣、有沒有去哪裡玩過。
小蘭從一開始的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到後面慢慢地放鬆下來，甚至還能主動跟王妃聊幾句自己在飛機上看到戰鬥機護航的趣事。
反正有林染在。
聊完了家常，王妃才重新轉向林染，熱情的邀請道：「林染先生，明天在大英博物館有一場『水晶之母』展覽會，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林染問：「水晶之母？」
王妃笑了笑：「一枚非常著名的寶石，從十八世紀流傳至今，而且，聽說怪盜基德還下了預告函，說要來取走它，林染先生可以和小蘭一起來看個樂子。」
是的
在這位王妃眼裡，所謂怪盜基德，不過就是個樂子，一個譁眾取寵的小偷罷了。
相較於眼前這位傳奇的少年，不值一提。
在她看來，這個世界上真正值得被記住的，是那些能改變世界的人，是那些能拯救生命的人，而不是一個穿著白色禮服、在所謂月光下變魔術的小偷。
就在三人相談甚歡的時候，酒店樓上走下來了一男一女，注意到大廳里的動靜，也是愣了愣。
兩人的出現，瞬間也吸引到了大廳里的目光。
好傢夥！
這兩位居然也在，這是什麼神仙日子？
一群吃瓜群眾都快吃撐了，全都眼神怪異的在樓梯旁的兩人和窗角的黛安娜王妃身上來回打轉。
察覺到目光，黛安娜王妃轉過頭。
六目相對。
大廳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染也沒想到，他剛來倫敦第一天，只是出來吃個飯，就能撞上這麼一齣好戲。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樓梯口那兩個人，又看了一眼對面正坐著的黛安娜王妃，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倫敦的狗仔隊今天是不是集體放假了？這要是被拍到，明天的頭版頭條能養活整個艦隊街。
樓梯旁的那兩人，正是黛安娜王妃的夫君，查爾斯三世和他的白月光卡米拉，對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到自己的妻子，臉上那表情，不要太精彩。
嘖嘖嘖~
這太子當的，也太差勁了，居然沒人通風報信。
由此可見，戴安那王妃有多深得人心。
從王室的工作人員到酒店的侍者，居然沒有一個人提前告訴他「你老婆在樓下，你最好從後門走」。
這要是放在宮斗劇里，那就是皇帝被眾叛親離的前兆。
三個人隔著大半個餐廳對視。
黛安娜王妃最先移開目光，和林染兩人說道：「林染先生，小蘭，今天很高興見到你們。改天有時間，我們再好好聚一聚。」
說完，她轉身，直接走人。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高貴冷艷，不帶走一片雲彩。
被丟下的查爾斯三世要多尷尬有多尷尬，但還不能發火，雖然兩人的感情破裂是眾所周知的，但畢竟還沒離婚，還是名義上的夫妻。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要是甩臉子，明天全英國的報紙都會教他做人。
面對周圍那怪異的目光，查爾斯在原地站了幾秒，調整了一下表情，終於重新邁開步子。
他沒有去追黛安娜，而是徑直走到了林染面前，伸出手，露出一個標準的王室微笑：「林染先生，歡迎您來到倫敦。」
林染的身份在哪裡。
不管去哪兒，對方都必須禮遇。
林染站起身，和他握了一下手，微微點頭：「「親王殿下，幸會。」
「叫我查爾斯就好。」
查爾斯的語氣很客氣：「你叫我殿下，我反而覺得不自在，我很早就聽過您的大名，您在數學和醫學領域的成就，令人欽佩。」
林染笑笑，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看著眼前這個還很年輕的王子，想起那句傳世名言。
天下豈有六十年太子乎？
對方現在估計也想不到，自己老媽能這麼能熬。
人家康熙的太子好歹只等了三十多年，這位可是要等出金氏世界紀錄的。
兩人寒暄了幾句，對方祝林染在倫敦玩得開心後，就匆匆離去，不知道是想追王妃還是想逃離現場。
兩位主角一走，餐廳里的吃瓜群眾也都心滿意足的收回目光，有人還想去和林染打個招呼，不過都被王妃和查爾斯走之前打過招呼的侍者給攔了下來。
小蘭拿起水杯狠狠的灌了一口，然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好緊張。」
林染好笑道：「又不是你被抓到。」
「就是因為不是我才緊張。」小蘭把聲音壓得很低，「萬一他們吵起來怎麼辦？萬一王妃發火怎麼辦？萬一……」
「沒有萬一。」
林染拿起刀叉，切了一塊已經涼透的牛排，送進嘴裡：「王妃不會在這裡發火，王子也不會在這裡吵架，他們是王室成員，體面比感情重要。」
小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王妃好可憐……王子怎麼可以這麼過分！」
「這件事也不能只怪一個人。」
林染搖搖頭，看著少女好奇的目光，告訴她：「其實查爾斯在跟王妃結婚之前，就已經告訴過她，我不喜歡你，他說得很清楚，他的初戀是卡米拉，他心裡一直放不下的人也是卡米拉。
「他給不了黛安娜愛情，能給的只有王妃的頭銜和王室的生活。」
小蘭的眉頭皺了起來。
「黛安娜也不是不知道這一點，她嫁進王室的時候，想的是什麼呢？也許她覺得，感情可以培養，也許她覺得自己能改變一個男人，也許她想要的從來就不是查爾斯的愛情，而是那個萬眾矚目的位置。」
林染語氣悠悠的說著：「一個想做王妃，一個到了年紀需要結婚、需要繼承人，雙方在王室的要求下，各取所需。」
「所以啊，這段婚姻從最開始就不是因為愛情，後面變成這樣，與其說是誰辜負了誰，不如說是一筆從一開始就算錯了的帳。」
所以林染對兩人的觀感，都是屬於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那樣吧。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誰也別喊冤。
只不過今天黛安娜王妃主動上門，還這麼熱情，所以在觀感上，肯定是會更好一點，畢竟人的好感度系統就是這麼現實。
小蘭也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多故事。
一時間少女有些悶悶不樂，搗鼓了好一會兒餐刀，才抬起頭問林染：「林染同學，你說，是不是每段感情走到最後，都會相看兩厭？」
「不會啊。」
林染擦了擦嘴，看著少女：「我不能保證其他人，但我可以保證，我不會辜負任何一段屬於我的感情。」
說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小蘭，你可以替我做個見證。」
林染說的平平淡淡。
但小蘭卻從中聽出了那股份量，不是山盟海誓，不是轟轟烈烈，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比什麼誓言都重。
怔怔地看著那張好看的臉，少女不知為何，心情一下好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
「好啊，我給你作見證。」
林染也笑了，端起水杯，朝她比了比：「那就一言為定。」
小蘭也端起水杯，歡快的和他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