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 章 守、破、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閣下究竟是什麼人?」

  聽到池波靜華的這句話,貝爾摩德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的美婦人,同時也沒有放鬆警惕。

  這女人,給她一種很危險的感覺。

  她忽然嫵媚一笑,反問道:「那夫人又是什麼人?半夜不睡覺,盯著別人做什麼?」

  池波靜華沒有回答,只是握著摺扇的手緊了緊,身上的氣勢越發凝聚。

  貝爾摩德見她沒有解釋的意思,也不再追問,只是聳了聳肩:「別誤會,我沒想傷害他,就是想捏他一下,報個仇而已。」

  池波靜華眉頭微蹙:「報仇?」

  「輸了一晚上錢,還不許我收點利息?」貝爾摩德理直氣壯。

  池波靜華看著貝爾摩德,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輸了錢就想捏人臉?

  這是什麼奇怪的報複方式?

  不過,從這個女人的表情來看,她似乎真的沒有惡意。

  池波靜華收起摺扇,卻沒有完全放鬆警惕,依舊擋在林染的床鋪前。

  貝爾摩德看了她一眼,也沒再堅持,只是笑了笑:「夫人身手不錯,有空切磋切磋。」

  池波靜華點頭:「時間,地點。」

  「嘖~」

  貝姐咂了下嘴。

  她就隨便說說的,你怎麼還當真了呢?

  常年遊走在生與死邊緣培養出來的第六感告訴她,這個女人不簡單。

  如果真動起手來,自己很可能不是對方的對手。

  雖然她是玩槍的,但在包間這個狹小的空間裡,自己未必能掏得出槍,就算掏出來了,在這個距離,對方那把摺扇說不定比她的槍更快。

  對方此刻給她最直觀的感覺是:

  咫尺之內,人盡敵國。

  一念致此,她轉身朝門外走去,臨到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池波靜華依舊靜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貝爾摩德嘴角微微揚起,輕聲說了一句:「好好守著吧,小傢伙挺招人喜歡的。」

  說完,她拉開門,閃身消失在走廊里。

  池波靜華站在原地,看著門關上,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勢才緩緩消失,好似收劍入鞘,歸於平靜。

  她回頭看了一眼依舊沉睡的林染。

  小傢伙還是那副模樣,蜷縮在被子裡,睡得天昏地暗,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池波靜華搖搖頭,走回自己的床位,卻沒有再躺下,而是靠在床頭,手裡握著那把摺扇,閉目養神。

  外面還有槍聲,今晚這趟列車,怕是沒那麼平靜。

  眼前這個天才少年可是要去大阪參加學術報告,如果在路上出了什麼事,到時候首當其衝的就是負責整個大阪府治安的大阪府警察本部長。

  也就是她的老公,服部平藏。

  除此之外,這樣的少年,也讓人不願看到他受傷。

  她得守著。

  ……

  也不知道眯了多久。

  在火車「況且況且」的聲音中,一路從東到西,從黑夜到黎明,終於到達了關西。

  「親愛的旅客,本次火車即將抵達終點站,大阪火車站,請需要下車的乘客,收拾好您的行李……」

  聽著火車的廣播聲,林染打著哈欠從床上坐起,一偏頭就看到對面床上已經穿戴整齊,正靜靜望著窗外風景的美婦人。

  「夫人,你醒這麼早?」

  「也是剛醒。」

  池波靜華回過頭,淡淡一笑。

  林染這時注意到對面空空如也的上鋪,愣了一下:「小林小姐呢?」

  池波靜華抬眸看了眼,說道:「她在上一站下車了。」

  「哦……」

  林染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也沒在意。

  他這沒過門的媳婦就是這樣的,來無影,去無蹤,已經習慣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又跑出來突然給你一個驚喜。

  好在昨晚贏了貝姐不少錢,以後可以和學姐好好得瑟得瑟了。


  這麼想著,林染隨手摸向床頭的錢包,結果剛拿到手,他的表情就猛然一變。

  不對不對。

  這重量不對!

  打開一看,不出所料,自己昨晚贏的錢全都不見了,除此之外,別的倒是什麼都沒少。

  林染可不覺得,有什么小賊能在外面一堆特工,屋內一位組織大將,和一位劍道頂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把他的錢給偷走。

  有那個本事,還當什么小偷啊,去頂庫拉索的位置多好。

  FBI、CIA、MI6搶著要。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嘴裡小聲吐槽著貝姐不講武德,輸不起,林染懷著同病相憐的目光看向對面的池波靜華:「夫人,你昨晚贏的錢還在嗎?」

  「還在啊。」

  池波靜華看了眼錢包,點了點頭。

  娘西皮的!

  就偷本大爺一個是吧?

  林染怨念極深的把錢包丟回了包里。

  他倒不覺得是貝姐見好就收了,以貝姐的性格,既然要拿回自己輸的錢,就肯定要全都拿回來,不可能只拿一個還剩一個。

  要知道,昨晚贏的最多的就是池波靜華。

  之所以不動手,只能說貝姐也從心了。

  對面這個看起來極具大和撫子形象的美婦人,可不像他這麼好欺負。

  這可是在劍道上惜敗鐵劍老媽的女人。

  含金量沒得說。

  ……

  火車緩緩駛入大阪站,廣播裡的女聲清甜悅耳,車廂里立刻響起拖行李、拉背包的嘈雜聲。

  林染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夜睡得還算踏實,就是錢包里的錢被某位魔女連夜洗劫一空,想想就有點牙痒痒。

  「到站了,走吧。」

  「嗯。」

  林染拎起自己簡單的背包,跟在池波靜華身後走出包間。

  剛走出車廂,一股熱鬧的關西氣息撲面而來。

  相較於更現代化的東都,大阪的空氣似乎都比東都更熱鬧幾分,人聲鼎沸,吆喝聲此起彼伏,到處都能聽到關西腔的對話。

  「おおきに」、「まいど」之類的話不絕於耳。

  這次火車之行,林染總體上還挺滿意。

  認識了有趣的人,看到了有趣的風景,體驗了有趣的事,就是他的孿生素數猜想到底還是沒能突破最後的臨門一腳。

  那道坎,就像一道無形的牆,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麼也邁不過去。

  他試了各種方法,換了好幾種思路,甚至昨晚打牌的時候都在心裡默默推演,但就是卡在那裡,紋絲不動。

  這種感覺,就像追一個美女,明明都快追到了,結果人家告訴你「你是個好人」。

  憋屈。

  算了,先不想了。

  林染收回思緒,轉向池波靜華。

  萍水相逢,一室之誼,如今列車到站,也是該各奔東西的時候了。

  「夫人,這一路多謝照顧。」

  「哪裡,是我該謝謝你,昨晚在餐車那邊,多虧你拉了一把。」

  「舉手之勞,夫人別放在心上。」

  互相寒暄了兩句,人流熙攘的大阪站月台,晚秋的風帶著涼意吹過,捲起幾片未落盡的紅葉。

  林染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夫人,那我就先告辭了,學術報告在大阪大學那邊,我得先過去報到。」

  池波靜華微微頷首,正要轉身離開,忽然又停住腳步。

  她看向林染,目光裡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

  「林染君。」

  林染一愣。

  這一路上,池波靜華對他的稱呼要麼是「你」,要麼是「林染同學」,這還是第一次用「林染君」這樣的稱呼。

  「夫人還有事?」

  池波靜華想了想,緩緩開口:「昨晚聽你說了一路的孿生素數猜想,我雖然不懂數學,但也聽得出來,你遇到了瓶頸。」

  林染沒否認:「嗯,就差最後一步了,但這一步怎麼也邁不過去。」

  池波靜華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初升的太陽,晨光灑在她白皙的臉上,眉眼間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柔。

  「我不懂數學,也不知道你說的那個猜想有多難。」

  她緩緩開口,聲音溫婉:「但劍道上有句話,叫「守破離」。」

  林染微微一怔。

  這三個字,他聽過。

  在華國的武術里,也有類似的說法。

  「守,是模仿,是學習,是把前人的招式一招一式練到骨子裡;破,是在守的基礎上,開始尋找自己的路,打破常規,突破束縛;離,是真正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自成一家,無招勝有招。」

  池波靜華轉過頭,抬眸,靜靜看著林染。

  「我看你在車上寫寫畫畫,應該是在「守」的階段,把前人的東西都吃透了,所以才有了突破。」

  「但現在你卡住了,是因為你還在用「守」的方法,想去完成「離」的事情。」

  林染聽得入神,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只是靜靜聽著。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池波靜華話鋒一轉,目光望向遠方,似乎在回憶什麼。

  「我年輕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劍術怎麼也突破不了,明明每一招都練得純熟,明明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無可挑剔,但就是贏不了。」

  「後來,母親看到我苦惱的樣子,過來遞給我一把竹劍,讓我去劈院子裡的竹子。」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照做了,第一劍,竹子沒斷;第二劍,還是沒斷;第三劍、第四劍……那天我劈了整整一個下午,手都磨破了皮,那根竹子就是不斷。」

  「天快黑的時候,母親走過來,接過我手裡的竹劍,只是輕輕一揮,竹子就斷了。」

  池波靜華重新回過頭,看著少年眼底那點明明滅滅、不甘又執著的光,微微一笑。

  她問:「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林染搖搖頭:「為什麼?」

  池波靜華嘴角掛上一抹回憶的笑容:「我也是這麼問母親的,為什麼我劈了一下午都劈不斷,您輕輕一揮就斷了?母親說:因為你一直在劈竹子本身,而我劈的是竹子與空氣之間的那一點空隙。」

  林染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麼。

  那是數學女神的裙角……

  而他要做的是,掀開裙角,直入其內。

  他喃喃道:「那個空隙,就是「破」的關鍵。」

  池波靜華孺子可教也的點點頭。

  「你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我劍術突破不了嗎?因為我太執著於招式本身,太執著於前人留下的規矩,忘了劍道的本質是什麼。」

  「劍道的本質,從來不是如何揮劍,而是在什麼時候揮劍。」

  「那一劍的時機,那一劍的角度,那一劍的分寸,才是真正的「道」。」

  「你研究數學,我不懂。但我想,數學的道理和劍道是相通的。」

  池波靜華目光溫和的說著:「你已經把前人的東西都吃透了,那是你的「守」和「破」,但現在你卡住了,是因為你還在用前人的眼睛看問題。」

  「試試用自己的眼睛。」

  「那個「空隙」,可能不在公式里,不在定理里,不在任何前人留下的東西里。」

  「它就在那裡,在你和答案之間。」

  「等著你自己去看,去發現。」

  說完,她靜靜站在那裡,一身黑色和服,晨光落在她身上,溫婉端莊,從容優雅,卻有一種讓人心折的風采。

  林染怔怔地看著她,腦海里仿佛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那個空隙……」

  他喃喃自語,眼睛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對啊!

  他一直在用前人的篩法,前人的定理,前人的思路,去推演那個答案。

  但246到2,已經不是「守」能解決的問題了。

  他需要的是「破」,是「離」,是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方法!

  不是繼續沿著前人的路往前走,而是跳出那條路,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向!

  就像池波靜華的母親劈竹子那樣,不是去劈竹子本身,而是去劈竹子與空氣之間的那一點空隙。

  那個空隙,才是關鍵!

  林染的眼睛亮得驚人,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一樣,散發出一種灼熱的光芒。

  他忽然上前一步,激動的抱住了面前這個給自己提供了巨大幫助的美婦人。

  池波靜華微微一怔,身體本能地繃緊。

  她下意識想躲開,以她的身手,別說一個少年,就是三個壯漢也近不了她的身。

  但最終,她沒有動。

  她看著懷裡這個興奮的少年,看著他黑髮下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聽了母親的話後,興奮地抱住了母親。

  一樣的激動,一樣的興奮,一樣的光芒。

  池波靜華靜靜地任由少年抱住,嘴角微微勾起,沒有感到任何羞澀,只是溫柔地看著他的黑髮,像是在看曾經的自己。

  好在,林染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擦!

  這可不是自家溫柔可人的小女僕,這可是能一拳打死鎮關西的池波靜華。

  他趕緊鬆開手,退後一步,一臉興奮的道歉:「抱歉抱歉,我太激動了,失禮了。」

  池波靜華搖搖頭:「無妨,能幫到你,我也很高興。」

  林染又後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朝她鞠了一躬。

  「夫人,受教了。」

  這一躬,是真心實意的。

  池波靜華微微側身,不受全禮,笑道:「不畢客氣,我不過是個外行人,隨口說說罷了,真要有用,那是你自己的悟性。」

  林染直起身,臉上帶著笑容,整個人都神采奕奕。

  那種感覺,就像困了一夜的人,忽然見到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夫人,那我就先告辭了。」

  他晃了晃手裡的背包,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說道:「我發現了那一絲稍縱即逝的靈感,得趕緊去抓住它,不能讓它跑回數學女神的懷抱。」

  池波靜華被他這個說法逗笑了,輕輕點頭:「去吧,祝你成功。」

  林染轉身,大步朝出站口走去。

  剛走出去兩步,他又回過頭。

  池波靜華還站在原地,目送著他。

  那一瞬間,林染忽然想起《雪國》里的那句話:「她站在那裡,背後是晨光,整個人像一幅畫。」

  稍稍失神,小男人咧嘴喊道:

  「夫人!」

  「嗯?」

  「請務必來參加明天在大阪大學的數學盛會!」

  林染的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驕傲和自信,大聲說道:

  「來見證我的征服時刻!」

  聲音很大,周圍的旅客紛紛側目,看著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池波靜華微微一怔,然後笑了。

  這樣的少年讓她想到了以前看到的一句華國古詩:「少年心事當拏雲,誰念幽寒坐嗚呃。」

  真好。

  她輕輕點頭。

  「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