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第6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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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那是今天所有工作的報酬。

  「記著,欠的錢一分不能少。」

  年輕人接過錢,離開前忽然抬腳,鞋底重重蹬在她後背上。

  她身體向前傾了一下,很快又坐直,繼續吃手裡的東西。

  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

  雨好像永遠下不完。

  她望著窗外被水汽模糊的霓虹,想起自己婚姻里那些細碎卻鋒利的爭吵——今晚想吃什麼,明天去哪家餐廳,諸如此類的事都能變成 ** 。

  她試過退讓,試過把情緒壓進心底最深處,可沒有用。

  兩個人都累,像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里,連疲憊的形態都逐漸相似。

  千禧年之後,她和梁朝煒接連合作了《花樣年華》與《英雄》。

  劇組裡的朝夕相處,比她和丈夫在同一屋檐下的時間還要漫長。

  某些瞬間,空氣里飄過一絲別的什麼,很輕,但確實存在。

  他眼裡有過同樣的波動。

  差一點,只差那麼一點。

  可最後他退了一步。

  她收回視線,電視的光在昏暗房間裡明明滅滅。

  男人啊,終究是靠不住的存在。

  拍戲累,經營感情累,活著本身就像一場耗盡心力的長途跋涉。

  她已經想好了,等手頭這部《清潔》上映,就徹底離開這個圈子。

  必須停下,否則某天自己可能會碎掉。

  雨勢更急了,噼里啪啦敲打著整個世界。

  原本約好出去喝一杯的念頭被澆熄。

  也好,連天氣都在勸她留下。

  屏幕上的李曉安還在沉默地吞咽冷掉的食物。

  那女孩背上的鞋印,和她心裡某些看不見的淤青,忽然重疊在了一起。

  電梯門無聲滑開時,她走了進去。

  金屬廂體內僅有一人——公司的最高管理者。

  她沒有抬眼,沒有頷首,目光落在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上,仿佛身旁空無一物。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像一潭結了冰的湖。

  連那位慣常被簇擁的老總,也在那片沉寂里頓住了將要出口的寒暄,只余電梯運行的微弱嗡鳴填滿空間。

  她的辦公桌在角落。

  舊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在這個冬季,腳上那雙單薄的平底鞋直接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沒有襪子的遮蔽。

  同事們經過時,視線會輕輕掠過,又迅速移開,如同避開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

  沒有竊語,沒有打量,她被一種徹底的透明包裹著。

  電話鈴卻總在此時響起,尖銳地刺破寂靜。

  聽筒另一端是養老院公式化的聲音,催促繳費,末尾附著最後期限的提醒。

  否則,床位將留給下一位。

  她握著話筒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祖母躺在那裡,不能動,也不能言說。

  她記得老人手背皮膚上蜿蜒的青色血管,記得最後一次為她擦臉時,掌心感受到的、日漸稀薄的生命溫度。

  錢?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洗得褪色的褲腳。

  這個詞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胃裡。

  夜色濃稠如墨,風從建築物縫隙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她走進了養老院。

  不久後,一個瘦削的脊背彎著,將更瘦小的身軀穩穩負起,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黑暗的街道。

  那身影被路燈拉長,又縮短,最終消失在拐角。

  片尾曲響起時,張曼鈺仍盯著已然變暗的屏幕。

  房間裡只有電視機電源指示燈一點微弱的紅光。

  她在巴黎住過,也在倫敦短居,熒幕上從不缺少苦難的描摹——潮濕的巷弄,憔悴的面孔,無望的掙扎。

  可剛才那幾十分鐘裡鋪展開的生存,仍舊讓她心口發緊。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生開局?幾乎是從泥沼最深處開始爬行。

  她又一次拿起手機,按下快捷鍵。

  等待音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後面呢?」

  她問,聲音有些乾澀,「這個角色……會不會有轉機?」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等到最後一集吧,」

  梁家徽說,「在那之前,老人會去世。

  她也會經歷一段牢獄時光,不長,幾個月。

  出來以後,才算真正重新活過。」

  「……」

  張曼鈺一時失語,半晌才擠出一句,「這編劇是不是跟所有觀眾有仇?活著已經夠難了,何必再把路鋪滿碎玻璃?」

  她甚至想像了一下,若將自己置換進那樣的命運里,恐怕連走到河邊的力氣都不會有。

  聽筒里傳來低低的笑。」我不能說更多了。

  但有一句話總不會錯:影子有多黑,光就有多近。

  人得學會在石頭縫裡找草籽。」

  通話結束後的忙音單調地重複著。

  她握著手機,站在客廳 ** 。

  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她近日的紛亂里。

  她有什麼可抱怨的呢?銀行帳戶里的數字,名下幾處不動產,即便婚姻結束了,母親、姐姐、那些吵吵嚷嚷的外甥們都還在。

  與那個在寒冬里赤腳行走、背負著至親逃亡的女子相比,她這片海連一絲風浪都算不上。

  那麼,這些日子盤踞不去的煩悶究竟是什麼?她忽然怔住了。

  離婚證書是幾個月前簽的。

  而對著一摞摞遞到眼前的劇本,她再也提不起勁翻開第一頁。

  某種曾經驅動她向前的東西,像沙漏里的沙,不知何時已悄悄漏空了。

  可是,就在此刻,她清晰地看見:這世上有多少人僅僅為了「活下去」

  這三個字,就得用盡全身力氣去奔跑。

  而她,卻站在豐饒之地,為「如何活得更盡興」

  而苦惱。

  這個發現讓她臉上有些發燙,仿佛無意中照見了一直藏在心底的、陌生的矯情。

  電視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房間裡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她甩了甩頭,仿佛要把那些糾纏的影像從腦海里驅逐出去。

  熱水沖刷過皮膚,帶走最後一絲煩躁。

  躺下閉眼,黑暗卻自動拼湊出未完的情節——那個女人的眼淚,還有懸在半空的命運。

  算了,明天再說吧。

  六月底的滬城,白晝像一塊燒紅的鐵板。

  街道空曠,蟬鳴撕扯著凝固的空氣。

  直到夜色稀釋了暑氣,霓虹才喚醒蟄伏的人群。

  顏維明已經連續幾天沒有踏出酒店房門,稿紙在桌角堆成了小山。

  但今晚是個例外。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董旋,推開了UME影城厚重的大門。

  程龍的邀請函兩天前送到。

  在這個圈子裡,有些往來不需要言語點明。

  他來了,帶著應有的禮節。

  影廳里星光晃眼,馮小鋼的笑聲從一側傳來,姜紋正與人握手,韓三萍的身影在人群中心若隱若現。

  港島那邊的面孔也熟悉:劉德樺側耳傾聽,謝霆鋒低頭快速走過,鄭秀紋的裙擺掠過地毯。

  空氣里混雜著香水、冷氣與隱約的期待。

  首映放在滬城,自有其淵源。

  那兩部讓好萊塢記住程龍名字的系列片,標題里都烙著這座城市的印記。

  如今這部新作,雖遠渡重洋拍攝,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裡。

  北美的票房數字早已不是秘密,慘澹的收場像一層透明的隔膜,籠罩在璀璨的燈光之上。

  一點一億美元的投資,兩千萬的回報,沉默地宣告了一個時代的漸退。

  顏維明知道,此後三年,這位大哥的身影會在太平洋彼岸短暫模糊,直到另一部續集試圖挽回頹勢。


  再往後,他的主場將徹底轉移。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像冰粒落入溫水。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影廳的燈光暗了下來,音樂響起。

  銀幕上的冒險即將開始,而現實里的潮水,早已悄然改換了方向。

  第一排的座位能清楚看見銀幕上的每處細節。

  董旋的目光被那些跳躍的畫面牢牢抓住——她從未接觸過這個故事,此刻完全沉浸在光影流轉的旅程里。

  而坐在旁邊的顏維明,視線雖然朝著前方,瞳孔卻沒有聚焦。

  屏幕上的色彩與聲音滑過他眼底,未留下任何痕跡。

  童年時期,那些混合著拳腳與笑聲的電影曾讓他著迷。

  年齡漸長後,那份熱衷便淡去了。

  就連那位以喜劇聞名的小鋼炮導演的作品,也很少能觸動他的笑意。

  在他個人的評判標準里,只有那些打破常規、毫無邏輯可循的荒誕幽默才能真正戳中他。

  記憶里閃過一個片段:某部電影中,體型圓潤的角色坐在行駛的車內,窗外有位老人推著滿載貨物的推車緩緩經過。

  車裡的人突然伸出中指,扯開嗓子嚷了句挑釁的話。

  老人愣在原地,滿臉錯愕。

  當時看到這個畫面,他不由自主笑出了聲。

  正是這種突如其來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滑稽感,才能讓他感到愉悅。

  此刻放映廳里走神的不止他一個。

  餘光所及,幾位業內知名人士同樣目光渙散,心思顯然不在眼前的影像上。

  這部環遊世界的電影,敘事線太過分散。

  這裡停留片刻,那裡逗留一時,雖有些公路片的意味,但真正的公路喜劇往往將故事壓縮在一段有限的旅途里,不會牽扯過多地點與人物。

  事件過於零碎,場景切換過於頻繁,觀眾的注意力便難以維繫。

  相比之下,那些將主要情節集中在特定區域的公路喜劇,觀感要好得多。

  許多年前,看完一部關於旅途囧事的電影後,某個構思突然擊中了他。

  他連夜寫下了故事雛形。

  主角依然沿用那對經典搭檔:一個總是冒冒失失的單純青年,一個在城市生活中受挫的中年男子。

  劇情始於他們意外獲得了一次雙人環球旅行的機會。

  首站抵達那個以整形與偶像聞名的半島。

  同機旅客們紛紛去體驗當地特色,唯獨他們兩人留在酒店,竟被其他遊客誤認作關係特殊的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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