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第6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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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會流向何方,將被如何解讀,是否真能鑿穿文化岩層——這些問題此刻都懸浮在滬城潮濕的夜氣里,像千萬顆等待墜落的露珠。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這裡,隔著玻璃撫摸這座不眠之城的脈搏,等待黎明將答案一寸寸擦亮。

  十二月末的夜晚,風裡帶著熱帶特有的潮濕暖意。

  郝德傑傳媒電視大禮堂外,紅毯兩側的閃光燈此起彼伏,將一張張精心修飾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觀眾席首排,能感覺到身後不時掃過的鏡頭溫度——那光總是先落在他與身旁那位年輕男演員身上,停留片刻,才不情願地移開。

  兩天前,也是這座禮堂,他們領過幾個名字很長的獎。

  頒獎詞念得飛快,台下掌聲稀疏得像雨前的悶雷。

  他記得當時舞檯燈光太亮,照得獎盃上的刻字都有些模糊。

  那些獎項的歸屬有種心照不宣的規律:本地人拿本地獎,外來的客人則分走另一些聽起來冠冕堂皇的名頭。

  坐在他右側的女伴那天也上了台,接過一座水晶製品時,她嘴角的弧度維持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欣喜,也不顯得敷衍。

  此刻,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氛氣味,混著座椅皮革的味道。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第四排傳來壓低的笑語,是跟著團隊來的兩個年輕女孩。

  她們的聲音很快被前方重新響起的音樂淹沒。

  這個夜晚的重頭戲還沒開始。

  之前那些不過是暖場,是主辦方精心編排的前奏。

  真正的名字——亞洲電視劇大獎——印在節目單 ** ,用的是燙金字體,指腹摸上去能感到細微的凸起。

  這個獎誕生於九十年代中期,每年都在這個城市頒發。

  翻開歷年獲獎名單,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近三分之二的獲獎者來自兩個地方,兩個人口加起來不過千萬的城市。

  剩下的名額則在其餘幾十億人生活的廣闊地域間流轉,今年給東邊島國,明年或許輪到南邊的半島,偶爾也會有大陸的作品名字閃現其間。

  他想起很多年前看過的一份資料,某部講述時代變遷的長篇劇集曾在這裡拿過最高榮譽。

  那已經是舊聞了。

  司儀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著職業性的昂揚頓挫。

  他抬眼望向舞台,燈光正在重新聚焦。

  坡村獨攬「亞洲電視劇大獎」

  之名,外界看來風光無限。

  業內人卻清楚,這不過是自娛自樂的戲碼。

  每年名單上總少不了那幾個熟悉的面孔——林寶怡、林鋒、胡杏爾、米雪,獎盃輪流遞過手心。

  明眼人瞧得出其中門道,可架不住名頭響亮,總能引得遠方藝人專程飛來,捧著獎盃回去便能添一筆鍍金的履歷。

  電影圈又是另一番景象。

  港島早早占下「亞洲電影大獎」

  的旗號,後來更拉上釜山與東京,三家輪流坐莊,成了心照不宣的分羹宴。

  顏維明記得清楚,前世某屆恰逢港島主辦,竟將最佳男主角給了那部倉促拼湊的《風再起時》——主演早已過了認真演戲的年歲,片子本身連及格線都夠不著。

  這般安排,無非是圈子窄了,手裡無人,寧可將獎留在自家院落蒙塵,也不願推向更開闊的天地。

  他收回思緒,目光掠過會場。

  趙楊被一群從馬來趕來的演員圍著合影,《冬季戀歌》的熱潮還未褪去,異國的面孔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崇拜。

  側後方有道視線落在他背上,他轉過頭,看見郭飛麗坐在隔了幾排的位置。

  她本該在巴黎演出《巴黎戀人》,連星光獎的典禮都未現身,此刻卻悄無聲息出現在這裡。

  兩人視線相觸,沒有揮手,沒有微笑,只一瞬交匯便各自移開,仿佛只是偶然瞥見陌生角落的舊識。

  滬城電影節的影子在他腦中盤旋。

  亞洲僅有的四個A類國際電影節,滬城位列其中,分量足夠,底氣亦足。

  或許再過一兩年,就該著手推動——讓真正有資格的舞台,發出該有的聲音。


  不遠處又一陣喧譁響起,幾位本地藝人簇擁著頒獎嘉賓走向台側。

  鎂光燈閃爍不停,將一張張笑臉照得發亮。

  顏維明端起手邊的玻璃杯,水溫早已褪盡,只剩一片薄涼的觸感貼著掌心。

  聚光燈將舞台切割成明暗交錯的色塊,歌手們的表演早已退場,司儀的聲音在擴音器裡帶著刻意拖長的尾音。

  獎項一個接一個地公布,名目繁多,幾乎涵蓋了影像娛樂的每一個角落。

  「年度最佳女配角——」

  宣布者的聲音在空氣中懸停片刻,「授予《冬季戀歌》的郭飛麗。」

  紫色裙裾隨著步伐流動,像一片暮色中的薄霧包裹著修長的身形。

  她走向台前的每一步都讓那衣料更貼合一分,勾勒出從肩背到腰際再向下延伸的流暢曲線,尤其在轉身的剎那,光線掠過背部,留下短暫卻鮮明的印象。

  原來是為了這個回來的。

  顏維明的掌心合攏又分開,發出規律的輕響。

  他視線追隨著那個背影,腦海里閃過幾個模糊的畫面:是布料撕裂的脆響,還是她自己鬆開系帶時緩慢的動作?這些念頭一閃而過,並未停留。

  「年度最佳男演員——」

  同樣的腔調再次響起,「獲獎者是《冬季戀歌》的趙楊。」

  最佳女演員的環節剛過,最佳男演員的歸屬便已揭曉。

  結果沒有意外。

  顏維明抬起手,在空中虛按兩下,做了個鼓勵的手勢。

  趙楊從座位上起身時,呼吸明顯急促了些。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儘管心裡清楚這座獎盃的分量,但「亞洲最佳男演員」

  這個名頭本身,就足以讓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他踏上台階,接過那尊金屬與玻璃打造的物件,握在手裡有些沉。

  「謝謝評委,謝謝觀眾。」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開,帶著些許顫音,「還要特別感謝我的老闆,顏維明導演。

  沒有他的信任和指引,我不可能站在這裡。」

  措辭得體,情感也顯得真摯。

  顏維明頷首,臉上浮起禮節性的微笑,繼續拍著手。

  「今晚最後一個重要獎項,年度最佳導演——」

  司儀故意停頓,環視全場,「授予《冬季戀歌》的顏維明導演。」

  壓軸的大獎竟然落在他手裡。

  顏維明略感意外,主辦方這次似乎格外慷慨,接連給出了女配角、男演員和導演三項榮譽。

  他很快聯想到正在收尾的《巴黎戀人》——看來對方對那部作品抱有相當高的期待。

  他站起來,腳步平穩地穿過過道,登上舞台。

  獎盃入手冰涼,他對著話筒說了幾句客套話,稱讚了這個城市的景致,文化的包容,還有觀眾的熱情。

  儘管深知這個「最佳導演」

  頭銜的含金量,指尖摩挲著獎盃光滑的表面時,一股微熱的興奮感還是從心底漫了上來,難以完全抑制。

  國泰大酒店頂層的套房裡,窗外的城市燈火已凝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最佳導演的獎盃立在靠窗的桌面上,金屬邊緣反射著零星的霓虹彩光。

  郭飛麗背對著房間,雙手撐在桌沿,深紫色的禮服裙擺堆疊在腳邊。

  顏維明站在她身後,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那座獎盃上。

  獎盃在昏暗光線中泛著冷冽的微光,,仿佛在與某種無形的節奏抗衡。

  漫長的糾纏終於平息。

  她裹了件絲質睡袍,端著一杯暗紅色的酒液,小口啜飲。

  足尖從袍子下探出,輕輕碰了碰顏維明垂在身側的手背。

  「李大導演,還滿意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事後的慵懶。

  「不錯。」

  「《巴黎戀人》快拍完了。」

  她用腳尖無意識地劃著名圈,「那邊在問,下一部戲的本子什麼時候能看見。」


  原來如此。

  這份突如其來的慷慨,背後藏著這樣的打算。

  顏維明笑了笑。

  他向來重視約定,既然答應了合作三部戲,就不會中途反悔。

  當然,對方主動遞過來的獎項,他也沒有理由推開。

  酒杯擱在桌沿,郭飛麗將垂落的髮絲撩向耳後。」下一部戲叫《火鳥》,取景地在國外,預算比往常高些。」

  她頓了頓,「需要有人分擔成本。」

  顏維明沒有遲疑。」可以,我回去就安排。」

  「還要添酒嗎?」

  「添。」

  久別後的重逢,他沒有退讓的理由。

  如今頭頂著亞洲最佳導演的名號,該有的姿態不能少。

  星城世界之窗的會議廳里燈火通明。

  那是2002年歲末的夜晚,七點半剛過,電視圈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陸續到場。

  寒暄聲漸漸低下去,人們依序落座。

  第一排的位置坐著顏維明。

  他身旁是唐國牆、張國利,再過去是楊亞州與鄭曉隆——不是頂尖的演員,便是頂尖的導演。

  他們坐在那裡,理所當然。

  第二排則是另一番景象。

  張衛健、任權、陸一、周結,還有小明哥、李冰冰、笵冰冰與林心茹。

  這些名字都夠分量,坐在此處並不突兀。

  唯獨一個身影引來了不少目光。

  那些視線里摻雜著欣賞、譏誚,或是隱約的羨慕。

  那是閆昵。

  因為「金愛玲」

  那個不修邊幅的角色,她突然被觀眾記住了。

  劇集賣到了海外,反響竟也不錯。

  有媒體說,在國外的認知度上,她僅次於趙楊和顏丹辰。

  當然,論起商業價值,她遠不能和那兩位相比——顏丹辰半年來的代言與商演沒斷過,而閆昵只在境內接了七八個推廣。

  但火就是火了。

  至少如今走在街上,會有人指著她說「那是金愛玲」

  。

  圈內的評價漸漸轉向:演技紮實,觀眾緣不差。

  就算往後不拍風華的戲,別的製作方也會找上門。

  這是她頭一回參加金鷹獎,還坐在這麼靠前的位置。

  四周投來的視線讓她有些不自在,但她記得經紀人的叮囑,儘量維持著平靜的表情。

  典禮尚未開始,場內仍有零星的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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