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第6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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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國利深吸一口氣——那氣息穿過鼻腔時帶著明顯的顫抖,隨後化作嘴角僵硬的弧度。」好。」

  他說,「那就胡導來。」

  他接著說起表彰大會的構想:每年開春,給導演、編劇、演員們發獎盃,紅毯要從酒店門口鋪到街角。

  有人開始鼓掌,掌聲稀落得像雨點打在遮陽棚上。

  顏維明沒動。

  他看著張國利說話時不斷開合的手掌,那手掌在空中劃出的弧線,讓他想起老家祠堂里長輩分配祭肉時的動作。

  其實早在一個月前,顏維明就收到過風聲。

  文化口某位退下來的老領導在茶室里抿著普洱說過:「搞協會可以,別想著再造個金鷹獎。」

  當時窗外的桂花正落,細碎的花瓣粘在窗玻璃上,像褪色的金箔。

  此刻包廂里的熱氣裹著殘酒的味道,黏在每個人的西裝面料上。

  顏維明鬆開一直握著的酒杯,冰涼的玻璃表面留下濕漉漉的指印。

  他想起自己辦公室里那張世界地圖,紅 ** 釘扎在東南亞、東歐、拉美的十幾個城市上——那才是他該盯著的地方。

  賣故事比評故事有意思,至少帳本上的數字不會騙人。

  張國利還在說章程,說理事名額,說每年春季的研討會。

  顏維明聽見「規範」

  「引導」

  「責任」

  這些詞像桌球一樣在圓桌上方彈跳。

  他忽然意識到,這頓飯最核心的交易已經完成了:十六個人舉手的那一刻,某種看不見的序列就此固定。

  而他剛才推出去的那個代表名額,不過是在這序列里輕輕撥動了一枚棋子。

  胡梅正側身和旁邊人說話,玉鐲隨著手勢滑到小臂 ** 。

  她笑得眼角皺起細密的紋路——那是常年盯 ** 的人特有的、半眯著眼的神態。

  顏維明想,她大概已經在心裡分配頒獎典禮的座位表了。

  服務生推門進來添茶,門軸吱呀聲割斷了張國利的講話。

  一瞬間所有人都望向那扇門,仿佛期待有什麼人闖進來。

  但只有走廊昏黃的光瀉進來,在地毯上鋪出一塊梯形的亮斑。

  門又關上了。

  「那就這麼定。」

  張國利最後說,手掌按在桌面上,震得空盤子輕輕相碰。

  散席時已近十點。

  顏維明站在酒店門口等車,夜風卷著街角燒烤攤的油煙味撲過來。

  他回頭看了眼三樓那個還亮著燈的包廂窗口,忽然想起老家祠堂樑上那些被香火燻黑的木雕——層層疊疊的龍鳳祥雲,每一道刻痕都是幾十年前某個匠人定下的規矩。

  車來了。

  他拉開車門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助理髮來的消息:「泰國那邊播出平台想加購《長安十二時辰》的二次改編權。」

  他關上車門, ** 店的光和那些關於表彰大會的討論都關在外面。

  街道兩側的霓虹燈牌在車窗上拉出流動的色帶,紅綠交錯,像某種無聲的頒獎典禮。

  掌聲又一次響徹房間,比先前更加熱烈。

  在座的導演們交換著眼神,沒有人提出異議——全票通過。

  「既然大家都同意,接下來該推選會長了。」

  提議者聲音溫和,「我推薦顏維明導演。

  年輕,有衝勁,正好帶著我們這些老傢伙往前走走。」

  顏維明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沒等其他人開口,他已經站起身。

  「您太抬舉我了。」

  他語氣平穩,「我資歷淺,從來沒管過什麼人。

  讀書時最大的官也就是個小組長。

  會長這麼重要的位置,我實在擔不起。」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圓桌另一側,「陳導經驗豐富,做事穩妥。

  有他領著,我們這個群體才能走得更穩當。」


  話音落下,好幾道聲音立刻跟了上來,紛紛表示贊同。

  提議者順勢做了總結,讓大家舉手表決。

  結果毫無懸念——陳家霖獲得了所有在場者的支持,暫任會長。

  接著又宣布了協會的其他職位設置:副會長、理事……每報出一個名目,房間裡的氣氛就熱絡一分。

  等所有事項說完,提議者終於坐回位置。

  他側過身,壓低聲音:「李導,等會兒還有幾家媒體想採訪,您方便留一下嗎?」

  「恐怕不行。」

  顏維明搖頭,「我得趕回恆店。」

  對方聞言,眼底掠過一絲遺憾,但很快被更明亮的情緒取代。

  顏維明沒興趣,可他不一樣。

  周圍的談論聲越來越密。

  話題漸漸轉向明年即將舉辦的表彰大會,有人開始列舉今年值得關注的劇集和演員。

  顏維明端起白瓷茶杯,指腹感受著釉面細膩的涼意。

  他偶爾應和幾句,大多時候只是聽著。

  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

  圓桌對面坐著另一個人。

  那人也很安靜,目光幾次掠過顏維明的臉。

  片刻後,他抬起眼,朝這邊遞來一個短暫的眼神。

  ***

  錦江大酒店的另一層樓。

  其他導演正在宴會廳接受採訪,暢談協會的未來規劃。

  而在這條走廊盡頭的包廂里,只有兩個人。

  顏維明與鄭曉隆相對而坐。

  玻璃茶几上擺著一壺剛沏的茶,三碟點心碼得整整齊齊。

  鄭曉隆的皮膚很白,頭髮梳得服帖。

  他穿著簡單的襯衫,布料平整得幾乎看不見褶皺,像是剛從包裝里取出來。

  這是個講究細節的人。

  顏維明記得這個人——前世看過不少他拍的戲。

  他心底存著幾分敬意。

  「李導肯賞臉過來,我很高興。」

  鄭曉隆提起茶壺,琥珀色的茶水注入杯中,「試試這個,說是今年的新茶。」

  在顏維明觀察對方的同時,鄭曉隆也在打量他。

  剛才坐在張國利和陳家霖中間時,這個年輕人就顯出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

  現在單獨面對面,那種平靜依舊沒有波動。

  他看起來不像業內最會賺錢的電視劇導演,倒像個剛出校園的學生。

  從容,鎮定。

  茶水的熱氣在指尖暈開,顏維明垂眼望著杯中浮沉的葉片。

  對面的人已經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正由昏黃轉向暗藍,將房間裡的輪廓磨得柔和。

  「難得。」

  鄭曉隆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往前傾了傾身,木質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以你現在的勢頭,能看得這麼清楚,不容易。」

  顏維明沒接話,只是將茶杯轉了半圈。

  瓷器的邊緣觸感溫潤。

  「張導和陳導那邊……燕京的事,你真不打算考慮?」

  鄭曉隆換了個姿勢,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有些亂。

  「你呢?」

  顏維明抬起眼,語氣很平,「剛才在會上,你也沒怎麼說話。」

  對面的人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乾的,沒什麼水分。」我?我的想法,恐怕跟你差不多。」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語速快了些,「協會成立,我沒意見。

  但後面那個表彰大會,不行。

  今天到場的是什麼人?內地數得上號的導演都在這兒了。

  到時候演員們會不來捧場?陣仗一旦鋪開,規格抬上去,那成了什麼?第二個金鷹,還是又一個白玉蘭?」

  他停下來,吸了口氣,空氣里有陳年木料和舊書紙混合的味道。」咱們這兒,不需要那麼多獎。」


  金鷹在湘南,白玉蘭在滬城。

  背後牽扯的東西,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有些線,不能越。

  顏維明端起茶杯,朝對方的方向略一示意,杯沿在燈光下划過一道微弱的弧光。」是這個理。」

  鄭曉隆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松。

  他身體向後靠去,目光卻仍定在顏維明臉上。」今天請你過來,其實是有件事,一直沒想明白。」

  「你說。」

  「華宜那邊……」

  鄭曉隆的視線飄向窗外,又迅速收回來,「你是不是對他們,有什麼看法?」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遠處隱約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布。

  顏維明搖了搖頭,動作很輕。」談不上看法。」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不討厭,也談不上喜歡。」

  鄭曉隆皺起眉,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看著對方的神情,顏維明心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諷意。

  有些圈子待久了,難免會覺得自己的橄欖枝是金子打的,別人不接,便是拂了天大的面子。

  這種念頭,窄了。

  「找上風華談合作的人,一直不少。」

  顏維明將茶杯放回桌上,瓷器與木桌接觸,發出一聲輕叩。」TVB,幾家一線衛視,還有坡村那邊,甚至之前的《粉紅女郎》項目……除此之外,別的公司,我多看過誰一眼嗎?」

  他停頓片刻,讓話語沉下去。」華宜在電影上是做得不錯。

  但在我這兒,它和別的公司沒什麼兩樣。

  沒有我感興趣的東西,合作自然無從談起。

  道理就這麼簡單。」

  窗外最後一線天光被夜色吞沒,房間裡的燈光顯得更亮了些,在兩人之間投下清晰的影子。

  「我從未針對過他們,也沒說過他們半句不是。

  僅僅是拒絕合作而已。」

  顏維明的聲音低了下去,近乎自語,「總不能因為有人執著,我就必須回應。

  不回應,難道就成了仇敵?」

  鄭曉隆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對方那句話落進耳朵里,讓他動作停了片刻。

  先前從華宜那邊聽來的種種說法,讓他以為這位導演對那家公司心存芥蒂。

  此刻才明白,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你手裡沒有別人想要的東西,憑什麼要求對方點頭?

  「是我先前想岔了,」

  他抬起眼,語氣緩了緩,「誤會了您的意思。」

  「說清楚就好。」

  對面的人笑了笑,眼神里沒什麼遮掩,神情也很平靜。

  鄭曉隆心裡那點緊繃忽然鬆了些。

  大小王那邊遞過去的合作意向,據說連回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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