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計算機原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國的冬天,濕冷入骨,沒有北方的凜冽,卻帶著一種纏綿的寒意,輕易便能穿透單薄的工裝和板房的縫隙。然而,燁華電子研發室內的溫度,卻始終維持在一種近乎灼熱的狀態。這種熱,源自高負荷運轉的儀器,源自持續亮到深夜的燈光,更源自一群年輕人胸膛里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混合著焦慮、期待與專注的激情。

  「X-1」微電腦學習機的原型開發,進入了最後的衝刺,也是最令人煎熬的聯調階段。各個功能模塊在單獨測試時都已通過,但當它們被小心翼翼地焊接在同一塊主板上,接通電源,按下那個承載了太多期望的復位鍵時,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卻常常亂成一團麻,或者乾脆什麼反應都沒有。

  「地址線A10到A13的信號毛刺太大,干擾了DRAM的讀寫時序。」趙工盯著邏輯分析儀上抓取的混亂波形,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可能是地址解碼電路那塊74LS138的驅動能力不足,或者走線太靠近時鐘線了。」

  「視頻輸出有重影,字符邊緣模糊。」錢工調整著那台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黑白小電視,屏幕上的字符仿佛在微微晃動,「視頻信號發生部分的電源濾波沒做好,紋波太大。也可能是我用通用晶片搭的那個簡易DAC線性度不夠。」

  「鍵盤輸入有時會丟鍵,按快了就反應不過來。」小周用力敲打著連接在試驗板上的簡易鍵盤,表情懊惱,「矩陣掃描程序的中斷響應時間太長了,被DRAM刷新中斷或者別的任務給耽誤了。」

  問題一個接一個,仿佛永無止境。每個問題都需要反覆測試、分析、假設、驗證、修改。工作檯上堆滿了修改得面目全非的電路圖、焊了又拆拆了又焊的試驗板,以及寫滿各種調試記錄和失敗心得的草稿紙。空氣里瀰漫著焊錫、松香、還有年輕人身上因為熬夜和壓力而散發的淡淡油味。咖啡消耗得飛快,餅乾和方便麵成了主食。

  張維民作為項目負責人,承受著最大的壓力。他不僅要解決具體的技術難題,還要協調進度,安撫越來越焦躁的團隊成員,更要在謝明華每周的進度詢問時,給出儘量客觀又不失信心的答覆。他的眼窩深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但眼神卻像淬過火的刀,愈發銳利和沉靜。

  「別慌,問題暴露出來是好事,總比藏著掖著強。」在一次幾乎令人絕望的集體調試失敗後,張維民把大家叫到一起,聲音沙啞卻穩定,「我們一步步來。老趙,集中精力解決地址線干擾,檢查PCB布局,必要時加屏蔽或串聯阻尼電阻。老錢,視頻信號的問題,分兩步,先優化電源,如果還不行,我們再想辦法找找有沒有廉價的專用視頻晶片替代方案。小周,鍵盤掃描程序優化交給你,仔細分析中斷嵌套,看能不能優化刷新時機或者採用查詢方式。」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特區冬夜稀疏的寒星:「謝總說過,研發就是不斷試錯,不斷接近正確的過程。我們現在遇到的,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挺過去,天就亮了。」

  這番話並不激昂,卻像定心丸,讓浮躁的心緒漸漸平復。大家重新埋頭,與那些頑固的電路和代碼搏鬥。失敗,調整,再失敗,再調整……每一次微小的進展,比如某個干擾毛刺減弱了,某個字符顯示清晰了一點,鍵盤響應快了一絲,都能帶來短暫的、珍貴的鼓舞。

  謝明華並沒有每天守在研發室。他需要處理工廠日益繁重的生產管理和市場開拓,需要與港方、銀行、政府部門周旋,為新生產線的建設和後續產品上市鋪路。但他每周至少會抽出兩個完整的晚上,來到研發室,不發表意見,只是靜靜地看,偶爾拿起圖紙或試驗板端詳,或者給熬夜的年輕人帶些熱乎的夜宵。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支持。當大家爭論不休、陷入僵局時,他會適時地提出一兩個看似簡單、卻往往能打開新思路的問題:「這個干擾,是不是只在全速運行特定指令序列時出現?」「視頻信號的紋波,能不能用軟體補償一部分?」他的問題從不直接給出答案,卻總是引導大家跳出固有的思維框架。

  日曆一頁頁翻過,春節悄然臨近。特區街頭多了些年貨攤檔和喜慶的裝飾,不少打工者開始返鄉。燁華電子的生產線也安排了輪休,廠房裡安靜了許多。但研發室里的燈光,依然固執地亮著,與節日的氣氛格格不入。

  臘月二十八,小年。廠區里已幾乎沒什麼人。傍晚,謝明華拎著一個保溫桶走進研發室,裡面是林婉托人捎來的、還冒著熱氣的餃子。

  「今天小年,都歇歇,吃點東西。」謝明華將餃子分給大家。

  幾個人狼吞虎咽,冰冷的身體和緊繃的神經似乎都隨著食物的熱氣舒緩了些。吃完餃子,小周抹抹嘴,看著工作檯上那台依然沉默的「X-1」原型機,忽然有些喪氣:「謝總,張工,咱們……能趕在春節前弄出來嗎?」


  張維民沒說話,只是看著示波器屏幕上依舊不夠完美的波形。趙工和錢工也沉默著。

  謝明華收拾著保溫桶,動作不緊不慢:「趕得上,過年。趕不上,就年後。研發有它自己的節奏,強求不得。重要的是,我們走在正確的路上,每一步都算數。」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濃的暮色,「不過,既然都熬到這個時候了,不如……再試最後一次?就當是給自己,也給這個即將過去的一年,一個交代。」

  沒有豪言壯語,只是平淡的提議。但這句話,卻像火星,重新點燃了幾近熄滅的鬥志。

  「對!再試一次!」小周跳了起來。

  「我把最後那個濾波電容換了再看看!」錢工也拿起了烙鐵。

  趙工和張維民對視一眼,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工作檯。

  夜深了,萬籟俱寂,只有研發室里儀器發出的輕微聲響和偶爾壓低的討論聲。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年的腳步。

  不知過了多久,當張維民小心翼翼地再次接通「X-1」的電源,手指懸在復位鍵上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按下。

  電源指示燈穩定亮起。主板上的幾個狀態LED開始有規律地閃爍。連接在視頻輸出口的那台小電視屏幕,先是閃過一片雪花,然後,在短暫的等待(仿佛一個世紀那麼長)後,屏幕中央,清晰地、穩定地出現了一行白色字符:

  「EVERBRIGHT X-1 READY.」

  成功了!

  沒有歡呼,沒有跳躍。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盯著那行字符,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幾秒鐘後,小周第一個反應過來,手指顫抖著,在簡易鍵盤上敲下幾個字母。

  屏幕上,光標移動,字符依次出現。鍵盤響應迅速、準確。

  「內存測試通過!」趙工看著通過串口連接的另一台終端上滾過的測試信息,聲音發顫。

  「視頻輸出穩定!字符清晰!」錢工湊近電視屏幕,恨不得把臉貼上去看。

  張維民深吸一口氣,在鍵盤上敲入一行簡單的BASIC命令:「PRINT 2+3」。

  屏幕下方,立刻顯示出「5」。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直到這時,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的輕鬆才如潮水般席捲了每個人。小周第一個跳起來,狠狠揮了一下拳頭,無聲地吶喊。趙工和錢工用力拍打著彼此的肩膀,眼眶發紅。張維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要把這幾個月積壓在胸口的所有壓力和疲憊都吐出去,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

  謝明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群年輕人失態卻又無比真實的反應,看著那台簡陋卻凝聚了無數心血的「X-1」原型機穩定地運行著,眼中也漾開深深的笑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這不是一台多麼先進的計算機,甚至還算不上嚴格意義上的「個人電腦」。但它是燁華電子自主研發的第一台具備完整輸入輸出、可編程、可擴展的微電腦系統。它意味著,他們終於跨過了從簡單仿製、組裝到初步系統設計的門檻,真正觸摸到了計算機技術的核心脈絡。

  「辛苦了。」謝明華走上前,拍了拍張維民的肩膀,又對其他人點了點頭,「這是你們最好的新年禮物,也是給燁華電子最好的新年獻禮。」

  窗外,遠遠近近,響起了零星的、迎接新年的鞭炮聲,噼啪作響,在寒冷的夜空中綻開短暫的亮光。研發室里,燈光溫暖,一群疲憊卻興奮的年輕人圍著一台剛剛獲得生命的機器,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屬於創造者的快樂。

  「X-1」計算機原型,在這個新舊交替的冬夜,悄然誕生。它如同一顆微弱的火種,雖然稚嫩,卻頑強地亮了起來,照亮了研發室的一角,也照亮了燁華電子通往更複雜、更廣闊技術天地的,最初的那段崎嶇小徑。

  路,還很長。但這第一步,他們終於,結結實實地邁了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