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與周老論道
部里的批覆下來後，701實驗室的工作重心更加明確。一方面，繼續完善YH-DOS和漢字系統，開發更具實用性的應用程式；另一方面，在謝明華的引導下，對半導體基礎和計算機體系結構的學習也悄然成為團隊的日常功課。然而，謝明華心中那關於「晶片之夢」的龐大構想，以及由此帶來的對技術路徑、資源瓶頸和未來方向的思考，卻難以在實驗室內部找到能夠完全理解和深入探討的對象。趙健有銳氣但經驗尚淺，老周經驗豐富卻偏向保守。他需要一位見識廣博、思維開闊，又能絕對信任的智者來梳理思路。
他想到了周老。
這位退休的前總工，不僅是他在技術上的引路人，更是一位歷經風雨、洞明世事的老人。在謝明華研發「軋鋼二號」和早期探索計算機時，周老的幾次點撥都讓他受益匪淺。
選了個周末的下午，謝明華提著一包林婉精心準備的點心（用的是空間產出的麵粉和雞蛋，格外香甜），又帶上了那本被他翻得有些卷邊的《半導體器件物理基礎》，再次叩響了周老那間布滿書籍的小院房門。
「明華來了？快進來！」周老精神矍鑠，見到他很是高興，目光掃過他手裡的書，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怎麼，又遇到坎兒了？還是心裡有團火，找不到柴燒？」
謝明華苦笑一下，將點心遞給周老的家人，隨著老人走進那間熟悉的、充滿書卷氣和淡淡茶香的書房。
「周老，不瞞您說，這次不是具體的坎，是……是覺得前路太寬，反而不知道第一步該往哪裡踩實了。」謝明華在周老對面坐下，恭敬地說道。
周老慢條斯理地沏上兩杯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睿智的眉眼：「哦？是因為你們那個701實驗室？部里的重視是好事，但也成了包袱，怕走錯了方向，辜負了期望？」
「有一部分這個原因。」謝明華點點頭，隨即深吸一口氣，決定坦誠相告，「更主要的是，我看到了我們根基的脆弱。YH-DOS和漢字系統，是樓閣，但支撐樓閣的『磚石』——晶片，我們幾乎完全依賴國外。這就像……就像別人握著我們房子的地基。」
他拿起那本《半導體器件物理基礎》，輕輕放在桌上：「這本書，讓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裡面的門道，但也更看到了門後的深淵。從理解原理，到設計，再到製造……每一步都難如登天。我在想，我們701實驗室，或者說，我們國家，現在該不該，能不能，朝這個方向努力？」
周老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蒼勁的老石榴樹上，仿佛在回憶什麼。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沉澱：
「明華，你知道我們這代人，搞了一輩子工業，最深的體會是什麼嗎？」他自問自答，「是『實事求是』四個字。想當年，我們喊過『超英趕美』的口號，熱血沸騰，但後來發現，光有熱情不夠，得尊重規律，得一步一個腳印。」
他看向謝明華，眼神銳利起來：「你擔心根基不穩，這是對的，有遠見。但你想現在就自己去燒磚制瓦，把整個地基都重新打造一遍，這就不夠『實事求是』了。」
謝明華心中一凜，認真傾聽。
「晶片這東西，我雖然了解不深，但也知道其複雜，牽扯到材料、精密加工、化工、自動化……幾乎是一個國家工業體系的集大成者。」周老用手指敲了敲那本書，「我們現在是什麼水平？能穩定生產合格的單晶矽嗎？光刻機的精度能達到微米級嗎？配套的化學試劑、高純氣體能保證嗎？」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謝明華默然。他知道答案，大部分是否定的。
「所以，你現在拉著701實驗室這點人馬，就想著去搞晶片設計、甚至製造，是不現實的。這不是勇氣，是冒進。」周老語氣平和，卻字字千斤，「部里給你們的任務是中文信息處理，這是當前最迫切、也最能見成效的方向。你們應該集中精力，把這個樓閣建得更高、更漂亮，做出實實在在的成果，證明這條路的價值。」
謝明華有些急切：「可是周老，如果沒有自己的晶片，樓閣再高，也是沙上之塔啊！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差距越拉越大？」
「急什麼？」周老瞥了他一眼，帶著一絲訓誡，「我還沒說完。『實事求是』不是讓你躺平，而是讓你認清現實，找到最有效的路徑。」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你現在不應該想著去造最先進的晶片，那是國家層面需要考慮和布局的戰略問題。你應該想的，是如何『用好』現有的晶片，如何在你熟悉的領域，為未來積累『設計』的能力。」
「積累設計能力？」謝明華若有所思。
「沒錯。」周老肯定道，「你們不是已經在學半導體基礎，在畫邏輯圖了嗎？這就很好。繼續做下去，不要停。但目標要調整。你們可以嘗試，用現有的、能獲得的通用集成電路，比如那些74系列的中小規模晶片，去搭建一個你們『設想中』的、簡化版的CPU核心。」
「用分離元件搭CPU？」謝明華眼睛一亮。這雖然依舊笨重，但卻是驗證設計思想、培養團隊硬體設計能力的絕佳途徑！
「對！」周老點點頭，「這個過程，不是為了造出多厲害的東西，而是為了『練兵』。讓趙健那樣的年輕人，真正理解指令是如何被執行的，數據是如何流動的，時序是如何控制的。這叫『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將來有一天，當國家有了自己的晶片製造能力，或者你們有機會接觸到更先進的製程時，你們積累的這些設計經驗和理解，就是最寶貴的財富。」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你們可能會發現現有晶片的瓶頸，從而提出對更專用、更高效晶片的需求。這種來自應用層面的、具體而微的需求，比空喊口號要更有力量，更能推動相關領域的進步。」
謝明華只覺豁然開朗，心中積壓的焦慮和迷茫被這番話語一掃而空。周老為他指明了一條在現實約束下，既能著眼長遠，又能立足當下的可行之路：深耕應用，做出成績；同時，以「驗證設計」、「培養能力」為目標，低調而堅定地進行底層技術的積累和儲備。
「我明白了，周老！」謝明華語氣振奮，「您的意思是，我們現階段，軟體應用和硬體基礎要兩手抓，但主次要分明。軟體應用是『當下糧』，要種好，交出成績；硬體積累是『未來種』，要默默耕耘，不急於一時的收穫。」
「正是此理。」周老欣慰地笑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中文信息處理這面旗幟牢牢插穩，讓國家看到它的價值和前景。屆時，你們說話才有分量，才能爭取到更多的資源，去做更底層、更核心的探索。這叫『以應用牽引研發』。」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書房的地面上，溫暖而寧靜。一老一少，就著清茶，又從晶片設計聊到計算機體系結構，從國外的技術動態聊到國內的人才培養。周老憑藉其深厚的工程底蘊和廣闊視野，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關鍵，而謝明華超越時代的理念和敏銳的洞察力，也時常讓周老感到驚喜和讚嘆。
這場論道，沒有激烈的爭執，只有思想的碰撞與融合。對謝明華而言，這不僅僅是一次技術路徑的釐清，更是一次精神上的洗禮和傳承。他從周老身上，看到了老一輩科技工作者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腳踏實地的精神以及深謀遠慮的智慧。
離開周老家時，天色已晚。謝明華走在四合院幽靜的胡同里，抬頭望去，星空寥廓。他感到肩上的擔子依然沉重，但前路卻清晰了許多。他不再糾結於能否立刻造出「中國芯」，而是明確了當下最該做的事情——帶領701實驗室，既當好「築樓者」，也做好「播鍾人」。
回到家中，林婉見他眉宇間的鬱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堅定，便知他此行必有收穫，溫柔地遞上一杯熱茶，沒有多問。
夜深人靜，謝明華再次進入種植空間。他沒有急於推演技術，而是在靈泉邊靜坐，回味著與周老的談話。他將那份關於簡化版CPU核心的設計草圖再次拿出來，心態已然不同。現在，這不再是一個急於求成的夢想藍圖，而是一個用於「練兵」和「驗證」的沙盤。
他提起筆，在圖紙的角落，鄭重地寫下了四個字：實事求是。
這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和他團隊的行動準則。晶片之夢，深藏於心，但前行之路，步履堅定。
他想到了周老。
這位退休的前總工，不僅是他在技術上的引路人，更是一位歷經風雨、洞明世事的老人。在謝明華研發「軋鋼二號」和早期探索計算機時，周老的幾次點撥都讓他受益匪淺。
選了個周末的下午，謝明華提著一包林婉精心準備的點心（用的是空間產出的麵粉和雞蛋，格外香甜），又帶上了那本被他翻得有些卷邊的《半導體器件物理基礎》，再次叩響了周老那間布滿書籍的小院房門。
「明華來了？快進來！」周老精神矍鑠，見到他很是高興，目光掃過他手裡的書，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怎麼，又遇到坎兒了？還是心裡有團火，找不到柴燒？」
謝明華苦笑一下，將點心遞給周老的家人，隨著老人走進那間熟悉的、充滿書卷氣和淡淡茶香的書房。
「周老，不瞞您說，這次不是具體的坎，是……是覺得前路太寬，反而不知道第一步該往哪裡踩實了。」謝明華在周老對面坐下，恭敬地說道。
周老慢條斯理地沏上兩杯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睿智的眉眼：「哦？是因為你們那個701實驗室？部里的重視是好事，但也成了包袱，怕走錯了方向，辜負了期望？」
「有一部分這個原因。」謝明華點點頭，隨即深吸一口氣，決定坦誠相告，「更主要的是，我看到了我們根基的脆弱。YH-DOS和漢字系統，是樓閣，但支撐樓閣的『磚石』——晶片，我們幾乎完全依賴國外。這就像……就像別人握著我們房子的地基。」
他拿起那本《半導體器件物理基礎》，輕輕放在桌上：「這本書，讓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裡面的門道，但也更看到了門後的深淵。從理解原理，到設計，再到製造……每一步都難如登天。我在想，我們701實驗室，或者說，我們國家，現在該不該，能不能，朝這個方向努力？」
周老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蒼勁的老石榴樹上，仿佛在回憶什麼。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沉澱：
「明華，你知道我們這代人，搞了一輩子工業，最深的體會是什麼嗎？」他自問自答，「是『實事求是』四個字。想當年，我們喊過『超英趕美』的口號，熱血沸騰，但後來發現，光有熱情不夠，得尊重規律，得一步一個腳印。」
他看向謝明華，眼神銳利起來：「你擔心根基不穩，這是對的，有遠見。但你想現在就自己去燒磚制瓦，把整個地基都重新打造一遍，這就不夠『實事求是』了。」
謝明華心中一凜，認真傾聽。
「晶片這東西，我雖然了解不深，但也知道其複雜，牽扯到材料、精密加工、化工、自動化……幾乎是一個國家工業體系的集大成者。」周老用手指敲了敲那本書，「我們現在是什麼水平？能穩定生產合格的單晶矽嗎？光刻機的精度能達到微米級嗎？配套的化學試劑、高純氣體能保證嗎？」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謝明華默然。他知道答案，大部分是否定的。
「所以，你現在拉著701實驗室這點人馬，就想著去搞晶片設計、甚至製造，是不現實的。這不是勇氣，是冒進。」周老語氣平和，卻字字千斤，「部里給你們的任務是中文信息處理，這是當前最迫切、也最能見成效的方向。你們應該集中精力，把這個樓閣建得更高、更漂亮，做出實實在在的成果，證明這條路的價值。」
謝明華有些急切：「可是周老，如果沒有自己的晶片，樓閣再高，也是沙上之塔啊！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差距越拉越大？」
「急什麼？」周老瞥了他一眼，帶著一絲訓誡，「我還沒說完。『實事求是』不是讓你躺平，而是讓你認清現實，找到最有效的路徑。」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你現在不應該想著去造最先進的晶片，那是國家層面需要考慮和布局的戰略問題。你應該想的，是如何『用好』現有的晶片，如何在你熟悉的領域，為未來積累『設計』的能力。」
「積累設計能力？」謝明華若有所思。
「沒錯。」周老肯定道，「你們不是已經在學半導體基礎，在畫邏輯圖了嗎？這就很好。繼續做下去，不要停。但目標要調整。你們可以嘗試，用現有的、能獲得的通用集成電路，比如那些74系列的中小規模晶片，去搭建一個你們『設想中』的、簡化版的CPU核心。」
「用分離元件搭CPU？」謝明華眼睛一亮。這雖然依舊笨重，但卻是驗證設計思想、培養團隊硬體設計能力的絕佳途徑！
「對！」周老點點頭，「這個過程，不是為了造出多厲害的東西，而是為了『練兵』。讓趙健那樣的年輕人，真正理解指令是如何被執行的，數據是如何流動的，時序是如何控制的。這叫『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將來有一天，當國家有了自己的晶片製造能力，或者你們有機會接觸到更先進的製程時，你們積累的這些設計經驗和理解，就是最寶貴的財富。」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你們可能會發現現有晶片的瓶頸，從而提出對更專用、更高效晶片的需求。這種來自應用層面的、具體而微的需求，比空喊口號要更有力量，更能推動相關領域的進步。」
謝明華只覺豁然開朗，心中積壓的焦慮和迷茫被這番話語一掃而空。周老為他指明了一條在現實約束下，既能著眼長遠，又能立足當下的可行之路：深耕應用，做出成績；同時，以「驗證設計」、「培養能力」為目標，低調而堅定地進行底層技術的積累和儲備。
「我明白了，周老！」謝明華語氣振奮，「您的意思是，我們現階段，軟體應用和硬體基礎要兩手抓，但主次要分明。軟體應用是『當下糧』，要種好，交出成績；硬體積累是『未來種』，要默默耕耘，不急於一時的收穫。」
「正是此理。」周老欣慰地笑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中文信息處理這面旗幟牢牢插穩，讓國家看到它的價值和前景。屆時，你們說話才有分量，才能爭取到更多的資源，去做更底層、更核心的探索。這叫『以應用牽引研發』。」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書房的地面上，溫暖而寧靜。一老一少，就著清茶，又從晶片設計聊到計算機體系結構，從國外的技術動態聊到國內的人才培養。周老憑藉其深厚的工程底蘊和廣闊視野，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關鍵，而謝明華超越時代的理念和敏銳的洞察力，也時常讓周老感到驚喜和讚嘆。
這場論道，沒有激烈的爭執，只有思想的碰撞與融合。對謝明華而言，這不僅僅是一次技術路徑的釐清，更是一次精神上的洗禮和傳承。他從周老身上，看到了老一輩科技工作者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腳踏實地的精神以及深謀遠慮的智慧。
離開周老家時，天色已晚。謝明華走在四合院幽靜的胡同里，抬頭望去，星空寥廓。他感到肩上的擔子依然沉重，但前路卻清晰了許多。他不再糾結於能否立刻造出「中國芯」，而是明確了當下最該做的事情——帶領701實驗室，既當好「築樓者」，也做好「播鍾人」。
回到家中，林婉見他眉宇間的鬱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堅定，便知他此行必有收穫，溫柔地遞上一杯熱茶，沒有多問。
夜深人靜，謝明華再次進入種植空間。他沒有急於推演技術，而是在靈泉邊靜坐，回味著與周老的談話。他將那份關於簡化版CPU核心的設計草圖再次拿出來，心態已然不同。現在，這不再是一個急於求成的夢想藍圖，而是一個用於「練兵」和「驗證」的沙盤。
他提起筆，在圖紙的角落，鄭重地寫下了四個字：實事求是。
這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和他團隊的行動準則。晶片之夢，深藏於心，但前行之路，步履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