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結善緣
憑藉接連解決技術難題積累的聲望和廠領導的青睞，謝明華在軋鋼廠的行動自由度大大增加。他不再僅僅滿足於借閱技術科資料室那些流通的期刊，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廠里更核心、也更封閉的地方——廠技術圖書館或稱資料庫。
這個資料庫位於厂部辦公樓後面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里，保管著建廠以來收集的幾乎所有技術圖紙、標準、研究報告以及部分更為敏感和珍貴的外文原版書籍和國刊。平時這裡門禁森嚴，只有少數高級工程師和經過特批的技術人員才能進入查閱。
謝明華找到李抗戰科長，提出了申請：「科長，我想要系統性地學習一下自動控制和數字電路方面的知識，為以後可能遇到的更複雜的採購任務和技術支持做準備。聽說廠資料庫里有不少這方面的經典著作和內部資料，能不能幫我申請個臨時閱覽權限？」
李抗戰現在對謝明華是有求必應，聞言立刻拍板：「沒問題！你這是積極要求進步！我這就給廠辦打報告，特事特辦！」
有李抗戰出面，手續辦得異常順利。第二天，謝明華就拿到了一張蓋有廠辦公章的特殊閱覽證，允許他在規定時間內進入資料庫的非密區查閱。
懷著些許期待，謝明華第一次踏進了這棟略顯陳舊的小樓。一樓是借閱登記處和報刊閱覽室，二樓才是存放核心資料的庫房。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油墨特有的氣味，靜謐而肅穆。
負責管理登記處的是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身形有些佝僂的老管理員，姓沈。他接過謝明華的閱覽證，推了推眼鏡，仔細核對著上面的信息和公章，動作慢條斯理。
「謝明華？採購科的？」沈管理員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透過鏡片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過分的訪客，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這裡面都是技術資料，你看得懂？」
這話問得不算客氣，帶著老技術人對非本行人員的固有懷疑。
謝明華沒有在意，態度恭敬地回答：「沈師傅，我正在自學，有些地方可能看不懂，但多看看總能學到點東西。」
沈管理員「嗯」了一聲，沒再多說，慢吞吞地在登記簿上記下信息，然後將一個代表「非密區」的木質號碼牌遞給他：「二樓，左邊區域。書籍資料不准帶出，不准塗抹損壞，看完放回原處。」
「明白，謝謝沈師傅。」謝明華接過號碼牌，禮貌地道謝，轉身上了二樓。
二樓的庫房比想像中更大，一排排高大的木質書架整齊排列，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各種裝訂冊和書籍。謝明華按照指示找到自動控制和電子技術相關的區域，立刻被豐富的藏書所吸引。這裡不僅有五六十年代翻譯的蘇聯經典教材，還有一些歐美原版的著作，甚至有一些廠里早年技術引進時的內部培訓資料和圖紙！
他如獲至寶，立刻沉浸其中。相比於技術科那些較新的期刊，這裡的資料更基礎、更系統，非常適合他構建完整的知識體系。他一邊翻閱，一邊用筆記本記錄著關鍵知識點和可能的參考資料線索。
一連幾天，謝明華一有空就泡在資料庫里。他發現，這位沈管理員雖然看起來嚴肅古板，但對資料庫里的藏書了如指掌，哪個領域的書放在哪個書架第幾排，他都一清二楚。而且，他似乎對真正來看書學習的人，會多一分耐心。
有次謝明華想找一本關於「布爾代數」在邏輯電路中應用的原版書，在書架上找了半天沒找到，便試著去問沈管理員。
沈管理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布爾代數？那本《Switching Theory》是吧？在右邊第三個書架，最上面一層，靠里的位置。那書是英文的，你看得仔細點，別把書頁弄折了。」
謝明華按他說的果然找到了，心中對這位老管理員更是敬佩。這絕對是個寶藏人物！
他也注意到，沈管理員似乎身體不太好，偶爾會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臉色也總是有些蒼白。而且，他好像有些心事，眉宇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愁容。
這天下午，謝明華看完書下樓歸還號碼牌，聽到沈管理員正在接電話，語氣有些激動和無奈。
「……學校那邊怎麼說？……還是要那個單位的正式接收函？……我……我再想想辦法……」他放下電話，重重地嘆了口氣，揉著太陽穴，顯得十分疲憊。
謝明華心中一動，沒有立刻離開。他等沈管理員情緒稍微平復後，才走上前，輕聲問道：「沈師傅，您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我看您最近氣色不太好，要是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您儘管說。」
沈管理員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謝明華。他沉默了一會兒，或許是這段時間謝明華的勤奮和禮貌給他留下了不錯印象，也或許是實在無人傾訴，他嘆了口氣，低聲道：「是家裡我那個小孫子……高中畢業了，想進區裡的無線電元件廠當學徒，人家要求必須有街道或者相關單位的推薦信或者接收函。我一個看倉庫的老頭子，哪裡認識那些人……孩子在家待業大半年了，唉……」
原來是家裡子女就業的問題。這在當時是普遍性的難題。謝明華立刻想到了自己在街道廠工作的妻子林婉，雖然街道廠和無線電元件廠不屬一個系統，但或許能通過林婉打聽一下門路？再不濟，他也可以找李抗戰科長問問，採購科經常跟各廠打交道，人脈總歸廣一些。
這對他來說，可能只是幾句話的事，但對沈管理員一家，可能就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沈師傅，您別著急。」謝明華語氣誠懇，「我愛人在街道廠工作，我回去讓她幫忙打聽打聽無線電元件廠招工的情況。我們科長人面也廣，我也幫您問問看。成不成不敢保證，但總多個路子。」
沈管理員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採購員會主動提出幫忙。他看著謝明華清澈而真誠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嘴唇哆嗦了幾下，才連聲道：「這……這怎麼好意思……太麻煩你了，謝……謝同志！」
「沈師傅您客氣了，舉手之勞。」謝明華笑了笑，「您幫我找了那麼多有用的書，我還沒謝您呢。」
從那天起，沈管理員對謝明華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是公事公辦的嚴肅，多了幾分長輩的溫和。有時謝明華來找一些生僻的資料，他會主動提醒哪本書的哪個版本更經典，甚至偶爾會從鎖著的柜子里，拿出一些不算涉密但極為珍貴的老版手抄筆記或內部研究報告給謝明華參考，低聲叮囑：「這個外面找不到，你就在這兒看，別抄錄。」
這些筆記和研究報告，往往是某個領域老師傅幾十年經驗的結晶，或者是對某些失敗技術嘗試的總結，價值遠超那些公開出版的書籍。謝明華從中獲益匪淺，對很多技術的理解更加深入透徹。
他讓林婉通過街道的關係打聽了一下，又找李抗戰科長旁敲側擊地問了問。幾天後，他給沈管理員帶回了一個確切的消息：無線電元件廠近期確實有學徒工名額，但對學歷和基礎有要求，需要參加一個簡單的考試。他通過林婉的關係，幫沈管理員的孫子爭取到了一個參加考試的機會。
雖然最終能否錄取還要看孩子自己的本事，但能得到考試機會，已經讓沈管理員感激不盡。
「謝同志，真是太謝謝你了！你這可是幫了我家大忙了！」沈管理員緊緊握著謝明華的手，老眼有些濕潤。
「沈師傅，您叫我小謝就成。」謝明華說著扶住對方，「讓孩子安心準備考試，要是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跟我講。」
經此一事，謝明華在資料庫獲得的權限幾乎僅次於高級工程師。沈管理員待他仿若子侄，不僅開放更多珍貴資料供其查閱，還時常與他探討技術問題，分享自身多年積累的見解。
謝明華深知，這個善緣結得太值了。沈管理員不僅掌管知識寶庫，自身更是一本行走的技術字典。與沈管理員交好，對謝明華夯實技術基礎、獲取稀缺信息，有著難以估量的作用。
夜色籠罩下，謝明華從資料庫走出，懷裡抱著幾本沈管理員特許借閱的內部資料。他回首望向那棟在暮色里靜靜佇立的小樓，心中滿是收穫的喜悅 。
這個資料庫位於厂部辦公樓後面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里，保管著建廠以來收集的幾乎所有技術圖紙、標準、研究報告以及部分更為敏感和珍貴的外文原版書籍和國刊。平時這裡門禁森嚴，只有少數高級工程師和經過特批的技術人員才能進入查閱。
謝明華找到李抗戰科長，提出了申請：「科長，我想要系統性地學習一下自動控制和數字電路方面的知識，為以後可能遇到的更複雜的採購任務和技術支持做準備。聽說廠資料庫里有不少這方面的經典著作和內部資料，能不能幫我申請個臨時閱覽權限？」
李抗戰現在對謝明華是有求必應，聞言立刻拍板：「沒問題！你這是積極要求進步！我這就給廠辦打報告，特事特辦！」
有李抗戰出面，手續辦得異常順利。第二天，謝明華就拿到了一張蓋有廠辦公章的特殊閱覽證，允許他在規定時間內進入資料庫的非密區查閱。
懷著些許期待，謝明華第一次踏進了這棟略顯陳舊的小樓。一樓是借閱登記處和報刊閱覽室，二樓才是存放核心資料的庫房。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油墨特有的氣味，靜謐而肅穆。
負責管理登記處的是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身形有些佝僂的老管理員，姓沈。他接過謝明華的閱覽證，推了推眼鏡，仔細核對著上面的信息和公章，動作慢條斯理。
「謝明華？採購科的？」沈管理員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透過鏡片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過分的訪客，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這裡面都是技術資料，你看得懂？」
這話問得不算客氣，帶著老技術人對非本行人員的固有懷疑。
謝明華沒有在意，態度恭敬地回答：「沈師傅，我正在自學，有些地方可能看不懂，但多看看總能學到點東西。」
沈管理員「嗯」了一聲，沒再多說，慢吞吞地在登記簿上記下信息，然後將一個代表「非密區」的木質號碼牌遞給他：「二樓，左邊區域。書籍資料不准帶出，不准塗抹損壞，看完放回原處。」
「明白，謝謝沈師傅。」謝明華接過號碼牌，禮貌地道謝，轉身上了二樓。
二樓的庫房比想像中更大，一排排高大的木質書架整齊排列，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各種裝訂冊和書籍。謝明華按照指示找到自動控制和電子技術相關的區域，立刻被豐富的藏書所吸引。這裡不僅有五六十年代翻譯的蘇聯經典教材，還有一些歐美原版的著作，甚至有一些廠里早年技術引進時的內部培訓資料和圖紙！
他如獲至寶，立刻沉浸其中。相比於技術科那些較新的期刊，這裡的資料更基礎、更系統，非常適合他構建完整的知識體系。他一邊翻閱，一邊用筆記本記錄著關鍵知識點和可能的參考資料線索。
一連幾天，謝明華一有空就泡在資料庫里。他發現，這位沈管理員雖然看起來嚴肅古板，但對資料庫里的藏書了如指掌，哪個領域的書放在哪個書架第幾排，他都一清二楚。而且，他似乎對真正來看書學習的人，會多一分耐心。
有次謝明華想找一本關於「布爾代數」在邏輯電路中應用的原版書，在書架上找了半天沒找到，便試著去問沈管理員。
沈管理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布爾代數？那本《Switching Theory》是吧？在右邊第三個書架，最上面一層，靠里的位置。那書是英文的，你看得仔細點，別把書頁弄折了。」
謝明華按他說的果然找到了，心中對這位老管理員更是敬佩。這絕對是個寶藏人物！
他也注意到，沈管理員似乎身體不太好，偶爾會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臉色也總是有些蒼白。而且，他好像有些心事，眉宇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愁容。
這天下午，謝明華看完書下樓歸還號碼牌，聽到沈管理員正在接電話，語氣有些激動和無奈。
「……學校那邊怎麼說？……還是要那個單位的正式接收函？……我……我再想想辦法……」他放下電話，重重地嘆了口氣，揉著太陽穴，顯得十分疲憊。
謝明華心中一動，沒有立刻離開。他等沈管理員情緒稍微平復後，才走上前，輕聲問道：「沈師傅，您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我看您最近氣色不太好，要是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您儘管說。」
沈管理員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謝明華。他沉默了一會兒，或許是這段時間謝明華的勤奮和禮貌給他留下了不錯印象，也或許是實在無人傾訴，他嘆了口氣，低聲道：「是家裡我那個小孫子……高中畢業了，想進區裡的無線電元件廠當學徒，人家要求必須有街道或者相關單位的推薦信或者接收函。我一個看倉庫的老頭子，哪裡認識那些人……孩子在家待業大半年了，唉……」
原來是家裡子女就業的問題。這在當時是普遍性的難題。謝明華立刻想到了自己在街道廠工作的妻子林婉，雖然街道廠和無線電元件廠不屬一個系統，但或許能通過林婉打聽一下門路？再不濟，他也可以找李抗戰科長問問，採購科經常跟各廠打交道，人脈總歸廣一些。
這對他來說，可能只是幾句話的事，但對沈管理員一家，可能就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沈師傅，您別著急。」謝明華語氣誠懇，「我愛人在街道廠工作，我回去讓她幫忙打聽打聽無線電元件廠招工的情況。我們科長人面也廣，我也幫您問問看。成不成不敢保證，但總多個路子。」
沈管理員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採購員會主動提出幫忙。他看著謝明華清澈而真誠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嘴唇哆嗦了幾下，才連聲道：「這……這怎麼好意思……太麻煩你了，謝……謝同志！」
「沈師傅您客氣了，舉手之勞。」謝明華笑了笑，「您幫我找了那麼多有用的書，我還沒謝您呢。」
從那天起，沈管理員對謝明華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是公事公辦的嚴肅，多了幾分長輩的溫和。有時謝明華來找一些生僻的資料，他會主動提醒哪本書的哪個版本更經典，甚至偶爾會從鎖著的柜子里，拿出一些不算涉密但極為珍貴的老版手抄筆記或內部研究報告給謝明華參考，低聲叮囑：「這個外面找不到，你就在這兒看，別抄錄。」
這些筆記和研究報告，往往是某個領域老師傅幾十年經驗的結晶，或者是對某些失敗技術嘗試的總結，價值遠超那些公開出版的書籍。謝明華從中獲益匪淺，對很多技術的理解更加深入透徹。
他讓林婉通過街道的關係打聽了一下，又找李抗戰科長旁敲側擊地問了問。幾天後，他給沈管理員帶回了一個確切的消息：無線電元件廠近期確實有學徒工名額，但對學歷和基礎有要求，需要參加一個簡單的考試。他通過林婉的關係，幫沈管理員的孫子爭取到了一個參加考試的機會。
雖然最終能否錄取還要看孩子自己的本事，但能得到考試機會，已經讓沈管理員感激不盡。
「謝同志，真是太謝謝你了！你這可是幫了我家大忙了！」沈管理員緊緊握著謝明華的手，老眼有些濕潤。
「沈師傅，您叫我小謝就成。」謝明華說著扶住對方，「讓孩子安心準備考試，要是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跟我講。」
經此一事，謝明華在資料庫獲得的權限幾乎僅次於高級工程師。沈管理員待他仿若子侄，不僅開放更多珍貴資料供其查閱，還時常與他探討技術問題，分享自身多年積累的見解。
謝明華深知，這個善緣結得太值了。沈管理員不僅掌管知識寶庫，自身更是一本行走的技術字典。與沈管理員交好，對謝明華夯實技術基礎、獲取稀缺信息，有著難以估量的作用。
夜色籠罩下，謝明華從資料庫走出，懷裡抱著幾本沈管理員特許借閱的內部資料。他回首望向那棟在暮色里靜靜佇立的小樓，心中滿是收穫的喜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