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最高層的召見:書房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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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底的北京,寒風凜冽。

  紅星軋鋼廠的研究所里,暖氣燒得很足,但王恪卻感到一種由內而外的寒意——不是冷的,是緊張的。

  昨天下午,工業部李司長親自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王恪同志,明天上午九點,有領導要見你。穿得整齊些,帶上你那份關於自動化生產的報告。其他的,不要多問。」

  當時王恪握著電話聽筒,手心微微出汗。李司長口中的「領導」,語氣那麼鄭重,讓他隱約猜到是誰。

  今天一早,王恪特意換上了那套從香港帶回來的深灰色中山裝——平時捨不得穿,只在重要場合才拿出來。衣服熨燙得筆挺,扣子扣得一絲不苟。他對著鏡子照了照,三十歲的年紀,因為長期伏案工作,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眼神很亮,透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稱的沉穩。

  八點四十分,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研究所門口。司機是個三十多歲的軍人,下車後敬了個禮:「王恪同志?請上車。」

  王恪提著公文包上了車。車內很簡潔,除了司機,沒有其他人。窗簾拉著,看不清外面的路線。

  車子在長安街上平穩行駛,經過天安門廣場,繼續向西。王恪心中瞭然——這是往西郊方向去,那裡有些地方,普通人進不去。

  果然,車子開進了一處大院。門崗檢查得很仔細,看了司機的證件,又看了王恪的介紹信——那是一張很簡單的紙條,上面只寫著「茲介紹王恪同志前來匯報工作」,落款是工業部辦公廳,蓋著鮮紅的印章。

  過了兩道崗哨,車子在一棟灰色的二層小樓前停下。

  「到了。」司機說,「請跟我來。」

  王恪下了車,跟著司機走進小樓。樓里很安靜,走廊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牆壁上掛著幾幅山水畫,筆法古樸,意境悠遠。

  司機在一扇深色的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溫和但有力的聲音。

  司機推開門,側身讓王恪進去,然後從外面輕輕帶上了門。

  這是一間書房。很大,但布置得很簡樸。靠牆是一排高大的書架,擺滿了書。窗前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堆著文件和書籍。一個五十多歲、穿著普通中山裝的男子正坐在桌前看文件,聽見聲音,抬起頭來。

  王恪心頭一震。雖然早有準備,但真正見到這位經常在報紙上看到的面孔,還是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王恪同志,請坐。」領導微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王恪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筆直。

  「不要緊張。」領導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鏡擦了擦,「我看過你的報告,《論自動化生產的遠景》。寫得很好,很有見地。」

  「謝謝領導。」王恪說,「我只是把看到的一些趨勢整理出來,不一定正確。」

  「謙虛是美德,但也不要過分謙虛。」領導重新戴上眼鏡,「你在報告中提出的工業化路徑——從機械化到自動化,再到數位化——雖然只是雛形,但大方向是對的。更難得的是,你提出了具體的技術路線,不是空談概念。」

  他頓了頓,看著王恪:「你今年三十歲?」

  「是,年底滿三十一。」

  「這麼年輕,就有這樣的見識,不容易。」領導感慨道,「我聽工業部的同志說,你在軋鋼廠搞技術革新,搞出了『紅星牌』工具機,還辦研究所,培養人才。這些都是實事,是好事。」

  王恪沒有接話,等著領導繼續說。

  「今天找你來,是想聽你詳細談談。」領導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書——《世界工業發展史》,「你對咱們國家的工業化,有什麼具體的建議?」

  這個問題很大,很重。

  王恪沉默了幾秒,整理思路,然後開口:「領導,我認為,咱們國家的工業化,要走一條自己的路。」

  「哦?怎麼說?」領導很有興趣。

  「不能完全照搬蘇聯模式,也不能盲目學習西方。」王恪說,「蘇聯重工業基礎好,但輕工業薄弱;西方技術先進,但咱們沒那個基礎。咱們得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找到一條適合的路。」

  領導點點頭:「繼續。」

  「我認為,當前階段,重點應該放在幾個方面。」王恪說,「第一,打好基礎。機械工業是工業的母機,工具機是機械工業的基礎。咱們要先解決『有沒有』的問題,再解決『好不好』的問題。『紅星牌』工具機雖然水平還不高,但至少是咱們自己造的,這是一個開始。」


  「第二,重視人才。」他繼續說,「工業化的核心是人的工業化。沒有懂技術、懂管理的人才,再好的設備也用不好。我建議,要系統培養技術工人、技術幹部,特別是年輕一代。現在廠里的年輕人,很多只有小學文化,要給他們學習的機會。」

  「第三,著眼長遠。」王恪的聲音更加堅定,「自動化是方向,雖然現在條件還不成熟,但要開始研究,開始積累。就像種樹,現在種下種子,十年後才能成材。如果現在不開始,十年後咱們連研究的隊伍都沒有。」

  領導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還有嗎?」他問。

  「還有一點。」王恪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建議,在重視重工業的同時,也要適當發展輕工業。重工業投資大、周期長,見效慢。輕工業投資小、見效快,能解決就業,能積累資金,能為重工業提供市場。兩者要協調發展。」

  這話有點敏感。當時的主流思想是「優先發展重工業」,王恪這個建議,有點「離經叛道」。

  但領導沒有生氣,反而若有所思:「協調發展……你說得有道理。重工業是骨架,輕工業是血肉。只有骨架沒有血肉,是站不起來的。」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王恪同志,你這些想法,是怎麼形成的?」領導忽然問,「你留學美國,學的是機械工程。按理說,應該更重視技術本身。但你的思考,已經超出了技術範疇,涉及到國家發展的戰略層面。」

  這個問題,王恪早有準備。

  「回國這兩年,我在工廠一線工作,看到了很多實際問題。」他說,「設備老舊,技術落後,人才匱乏,這些是表面問題。更深層的是,咱們的工業體系不完整,發展思路不清晰。我就想,如果只埋頭搞技術,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必須站得高一點,想得遠一點。」

  「站得高一點,想得遠一點……」領導重複著這句話,點點頭,「說得好。搞工業建設,不能只看到眼前,要看到十年後、二十年後。」

  他放下筆,看著王恪:「如果讓你負責一個方面的工業規劃,你最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太突然,王恪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不是真的要他負責什麼,而是在考察他的思路。

  「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做兩件事。」王恪說,「第一,建立一套完整的技術人才培養體系。從技術工人到工程師,從一線操作到理論研究,要有系統的培養路徑。第二,推動工具機行業的整體升級。以『紅星牌』為基礎,聯合其他工具機廠,建立中國的工具機工業體系。」

  領導沉默了一會兒,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王恪同志,」領導緩緩開口,「你的思路很清晰,也很有魄力。不過,你要知道,國家的工業建設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涉及方方面面,不是一個人、一個廠能完成的。」

  「我明白。」王恪說,「我只是提出一些想法,供領導參考。」

  「你的想法很有價值。」領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冬日的景象,「現在國家一窮二白,百廢待興。工業建設剛剛起步,困難很多。但越是困難的時候,越需要有人思考,有人探索。」

  他轉過身:「你回去後,以個人的名義,寫一份更詳細的建議。不要拘泥於形式,想到什麼就寫什麼。關於工業化的路徑,關於人才培養,關於技術發展,都可以寫。寫好後,直接交給李司長,他會轉給我。」

  「是。」王恪也站起來。

  「另外,」領導看著他,「你在廠里的工作要繼續做好。『紅星牌』工具機要改進,要推廣。研究所要辦好,要出成果,出人才。這些是基礎,是根本。」

  「我明白。」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領導伸出手,「王恪同志,好好干。國家建設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

  王恪握住領導的手。那隻手很溫暖,很有力。

  從書房出來,司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坐上車,駛出大院,王恪才感到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層。不是熱的,是緊張。

  剛才那一個多小時,是他來到這個時代後,最重要的一段時間。

  他見到了最高層的領導,談到了國家工業化的戰略問題。這不是技術討論,不是工作匯報,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書房夜談」——雖然現在是白天。


  回到研究所時,已經是中午了。

  閻解成看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王所長,您去哪了?上午工業局來電話找您,我說您出去了。」

  「去匯報工作了。」王恪平靜地說,「下午我要寫一份重要材料,沒有特別緊急的事,不要打擾我。」

  「好。」

  王恪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坐在桌前。

  他沒有馬上開始寫材料,而是先讓自己平靜下來。

  剛才的談話,信息量很大,他需要好好消化。

  領導對他的賞識是顯而易見的。那份關於自動化生產的報告,引起了高層的重視。這讓他有機會直接向最高層提出建議,影響國家的工業決策。

  這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責任。

  他不能再只盯著一個廠、一個研究所了。他的思考要更系統,更宏觀,更要經得起實踐的檢驗。

  王恪打開筆記本,開始整理思路。

  他要寫的這份建議,不能是空談,必須有實際內容,有可操作性。要結合他在軋鋼廠的工作實踐,結合他在香港看到的外部世界,結合系統知識中對未來的了解。

  但也不能太超前。有些東西,現在說太早,反而可能引起懷疑。

  要把握分寸。

  他想了很久,才寫下標題:「關於我國工業化發展路徑的幾點建議」。

  然後列出大綱:

  一、當前工業現狀分析

  二、國際工業發展趨勢

  三、我國工業化應遵循的原則

  四、具體發展路徑建議

  五、保障措施(人才、技術、資金等)

  六、近期可開展的工作

  這個框架很大,但他有信心寫好。

  因為他有後世的見識,有系統的知識,更有在這個時代工作兩年的切身感受。

  更重要的是,他有改變這個國家命運的強烈願望。

  這種願望,不是空想,而是建立在紮實工作和深入思考基礎上的。

  王恪拿起鋼筆,開始寫第一段:

  「工業化是一個國家現代化的必由之路。我國工業基礎薄弱,起步艱難,但潛力巨大。當前階段,應在自力更生基礎上,借鑑國際先進經驗,走出一條符合國情的發展道路……」

  筆尖划過紙張,沙沙作響。

  窗外,冬天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在這個冬日的午後,在這個簡樸的辦公室里,王恪開始撰寫一份可能影響國家工業走向的建議書。

  他知道,這條路很長,很艱難。

  但他已經走在了路上。

  而且,不再是一個人孤獨地走。

  有很多人,在不同的崗位上,朝著同一個目標努力。

  而今天,他得到了最高層的認可和信任。

  這讓他更加堅信,自己走的路是對的。

  更加堅信,這個古老的國家,終將走上工業化的快車道,走向繁榮富強。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位置上,盡最大的努力。

  一點一滴,一步一個腳印。

  為國家,為這個時代,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鋼筆繼續在紙上移動,一行行工整的字跡,記錄著一個年輕技術幹部的思考,一個穿越者的遠見,更是一個愛國者的赤誠。

  這個冬日的下午,很長,很安靜。

  但王恪知道,在這個安靜的書房裡,一場關於國家未來的深刻思考,正在悄然展開。

  而他,有幸成為這場思考的參與者之一。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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