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難得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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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殊菩薩踏雲而去,青蓮漸遠,祥雲散盡,殿中那一片肅穆的佛光也隨之消隱,只余窗外天光灑落,映著滿殿呆若木雞的君臣。

  好半晌,才有一個老臣率先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之上,聲淚俱下:「陛下!陛下受冤九年,臣等有眼無珠,今日方知真相!請陛下重登大寶,主持朝綱!」

  這一聲哭喊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滿殿百官的閘門,只聽撲通撲通之聲不絕於耳,文武大臣黑壓壓跪了一地,齊聲高呼:「請陛下復位!」

  烏雞國王站在殿中,一身灰布粗衣,頭髮散亂,面容枯瘦,與龍椅上那明黃龍袍、華冠冕旒的氣派比起來,簡直天差地別。

  可此刻眾臣跪拜,他眼中那渾濁了九年的霧氣終於散開,露出一絲久違的亮光。

  但他臉上卻不見分毫喜色,只是推脫道:「寡人……寡人九年不在,朝中事務早已生疏,這……」

  旁邊的老臣連忙道:「陛下乃天命所歸!這江山本就是陛下的,何來生疏之說?請陛下莫再推辭!」

  烏雞國王又假意推讓了兩回,那老臣帶著百官磕頭如搗蒜,他這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緩緩朝那把龍椅走去。

  他在龍椅前站定,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扶手,只覺得恍如隔世。

  他慢慢坐了下去。

  群臣又齊聲山呼了一回「萬歲」,這回的聲音比方才更加洪亮,仿佛要把這九年欠下的禮數一口氣補上。

  就在這時,一道極為細微的聲音忽然鑽入他的耳中,旁人半點也聽不見,只有他一人清晰入耳:「陛下莫忘了自己的承諾。」

  烏雞國王渾身一凜,不動聲色地往殿中掃了一眼,正好對上雲昭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那目光淡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卻讓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他連忙移開目光,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掩飾那一瞬的慌亂,嘴唇微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極低聲音道:「寡人絕對不敢忘記。」

  說完他略略心安,清了清嗓子,面上堆起笑容,朝著雲昭拱了拱手:「聖僧!今日若非聖僧出手,寡人這條命、這江山,只怕永遠也回不來了。寡人定要大宴群臣,以謝聖僧師徒救命之恩!」

  他轉頭吩咐內侍:「傳旨!將天牢中的太子放出來,讓他來見寡人!再去請後宮娘娘,讓她也來赴宴,一家團聚!」

  內侍領命飛跑而去。

  殿中氣氛漸漸熱絡起來,群臣簇擁著新復位的老國王,有的道賀,有的訴苦,有的拍馬屁,一片其樂融融的景象。

  雲昭師徒則被安排在殿側的上座,奉上了最好的茶點和果品。

  約莫半個時辰後,去請後宮娘娘的內侍先回來了。

  那內侍腳步匆匆,面色卻不大好看,進殿後跪倒在地,聲音有些發顫:「啟稟陛下……娘娘她……她久困後宮,鬱鬱寡歡,這些年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臣去的時候,娘娘已臥病在榻,氣息微弱,只靠參湯吊著命,御醫說……怕是……怕是不長久了。」

  烏雞國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猛地站起身來,手中的酒盞哐當落在案上,踉蹌了一步,臉色煞白:「什麼?!娘娘她……她如何了?寡人去見她!」

  他抬腳便要往後宮走,走了兩步又生生停住,回頭望向雲昭,眼中滿是懇求之色:「聖僧!聖僧神通廣大,連死了九年的人都能救活,寡人求您……救救寡人的髮妻吧!」

  滿殿群臣也都看向雲昭,等著這位手段通天的聖僧出手相救。

  可雲昭只是放下茶盞,輕輕搖了搖頭:「陛下,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強求不得。娘娘鬱結於心九年,那是心病,非藥石可醫,也非法力所能扭轉。貧僧能救死,卻不能改命。」

  烏雞國王嘴唇哆嗦著,似乎還想再求,可對上雲昭那雙平靜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頹然坐回龍椅,伸手捂住額頭,長嘆了一聲,聲音疲憊而蒼涼:「是寡人……是寡人造的孽。若不是寡人當年好虛名、偽善人,也不會惹來這場禍事。娘娘她……她是替寡人受了這九年的苦。」

  他擺了擺手,朝那內侍無力地道:「傳最好的御醫去守著,用最好的藥,不管怎麼說……盡人事,聽天命吧。」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方才那熱鬧的氣氛被這一聲長嘆沖得七零八落。

  好在沒多久,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內侍高聲宣道:「太子殿下到!」


  太子穿著一身囚衣,髮髻散亂,面容憔悴,手上腳上的鐵鏈已經卸去了,可那被鎖了多日的痕跡還在腕上留著兩道青紫的印子。

  他腳步虛浮地走進殿來,抬眼看見龍椅上那個穿著灰布衣卻端坐中央的父王,又看了看旁邊龍袍搭在扶手上、空著的龍椅,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

  那內侍在來的路上想必已經將前因後果說了個明白,太子猛地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父王!兒子不孝!兒子有眼無珠,竟然不知那妖人占了我烏雞江山,還……還險些鑄成大錯……」

  他說著說著聲音便哽咽了,伏在地上不肯起來。

  烏雞國王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那張與自己年輕時七八分相似的面孔,心中百味雜陳。

  九年前他死的時候兒子還年輕,如今竟也已鬢角泛白。他鼻頭一酸,快步走下龍椅,雙手扶起太子,顫聲道:「好孩子……不怪你。你受的委屈,父王都知道。快起來,起來讓父王看看……」

  父子二人相擁而立,一個垂淚,一個哽咽,殿中群臣見狀,無不唏噓感嘆。

  可站在角落裡的幾個徒弟,卻各自撇了撇嘴。

  只有孫悟空憋不住,悄悄往雲昭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師父,您說這國王,當真以為太子是為了替他報仇才起兵的?那太子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他就一點都不知道?」

  雲昭端著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殿中那幅父慈子孝的畫面,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假作真時真亦假。信與不信,又能如何?」

  猴子眨了眨眼。

  雲昭抿了一口茶,悠悠地道:「不聾不啞,怎麼做得阿翁?他要的是這個兒子繼續做太子,兒子要的是那把椅子,彼此心照不宣就是了。若事事都掰扯清楚,這把龍椅,怕是兩個人都坐不安穩。」

  孫悟空咂摸了一番這話,忽然嘿嘿笑了起來:「原來都是千年的狐狸啊,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雲昭沒再答話,只是又飲了一口茶。

  不多時,宴席擺開,山珍海味流水一般端了上來。

  烏雞國王重登大寶,太子洗脫冤屈,文武百官齊聲賀喜,一片賓主盡歡的熱鬧景象。

  酒過三巡,那國王紅著眼眶,親自端著酒盞來敬雲昭師徒,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雲昭也不推辭,以茶代酒,一一受了。

  金殿上絲竹管弦之聲悠揚,觥籌交錯之間,燈影搖曳,映著那一張張笑臉,仿佛方才所有的驚心動魄、生死糾葛,都不過是昨夜的一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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