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為何偏偏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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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禕幾乎一夜未曾合眼。

  窗外的月光從東牆挪到西牆,更漏滴了無數回,聽得人心煩意亂。

  天邊泛白時,他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到書案前,案上攤著昨日看了一半的《山海異聞》,往常覺得妙趣橫生的文字,此刻看來卻索然無味。

  他推開那本書,枯坐了片刻,忽然起身出了門。

  金陵城的早晨來得早,街上的鋪子已經開了大半。

  陳禕沒有去書院,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南的書鋪。

  掌柜的正在卸門板,見了他,笑道:「陳公子來了?新到了一批書,有幾本話本子,寫得熱鬧,要不要看看?」

  陳禕搖了搖頭,目光在書架上掃了一圈,落在一排素色封面的書上,聲音有些發澀:「有沒有……佛經?」

  掌柜的一愣,隨即從角落裡翻出幾本遞過來,道:「倒是有幾本,都是前些年從外地捎來的,擺在角落裡一直沒人買,公子若想要,便宜些拿去便是。」

  陳禕接過,付了錢,轉身便走。

  回到書房,他將那幾本佛經攤在桌上,手指撫過封面,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以前從不看這些的。

  叔父教他的那些道理,講的是實實在在的人間事,是糧食、水利、賦稅、人心,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而佛經里那些「空」、「色」、「因果」、「輪迴」,他總覺得虛無縹緲,有些不切實際。

  可昨日從化生寺回來之後,那些佛陀的雕像,呢喃的經文以及環殿繚繞的檀香,像是刻進了腦子裡,怎麼也揮不去。

  他像著了魔似的想知道,那裡面到底寫了什麼。

  他翻開第一本,是《金剛經》。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陳禕讀著讀著,便入了神。

  那些文字仿佛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從他心底長出來的,一筆一划,都帶著熟悉的溫度。

  他讀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心頭猛地一顫,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低語。

  讀到「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忽覺眼眶發澀,竟落下淚來。

  陳禕覺得有些荒誕,自己緣何哭了起來?

  可冥冥中卻只覺得,這些東西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感覺很近,又好像很遠。

  《金剛經》讀完,他又翻開《法華經》,翻開《楞嚴經》,翻開《華嚴經》。

  一本接一本,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那些經文像是早就刻在他心裡的,如今只是重新拾起來,一個字都不陌生,一句都不費力。

  此時一句話沒過他的眼眸。

  「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

  陳禕忽然放下書,怔怔地望著窗外。

  陽光正好,月洞門外傳來下人們忙碌的腳步聲。

  他想,若是沒有那些妄想執著,是不是就能證得?

  可是,那些妄想執著,又怎麼割捨得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陳禕猛地一驚,手中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他怎麼會生出想出家的念頭?

  他有叔父,有曉曉,有這金陵城中的家。

  叔父待他如親子,曉曉等他娶她過門,街坊鄰居喊他一聲陳公子,他還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他將佛經合上,推到書桌一角,站起身在書房中來回踱步。

  可那念頭像是附骨之蛆,纏著他,咬著他,稍不留神便冒出來。

  他坐下,拿起《山海異聞》,看了兩頁,腦子裡卻浮現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起身來到院子裡走走,到了門口,看見廊下那盆蘭花,竟想起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陳禕幾乎要瘋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低聲罵了一句。

  他重新坐回書案前,將那些佛經塞進抽屜最深處,又拿起旁的書籍,攤在面前,強迫自己看下去。

  字是一個字一個字看的,卻連不成句,句連不成段,段連不成意。


  滿腦子都是佛、法、僧,都是戒、定、慧,都是那些他本不該如此熟悉的東西。

  他又一次合上書,閉上眼,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一連數日,陳禕都魂不守舍。

  張曉來找他,陳禕陪她在院子裡走了幾圈,話比往日少了許多。

  張曉笑他是不是讀書讀傻了,他也只是搖頭,勉強扯出一個笑來。

  夜裡,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翻來覆去,想的還是那些經文。

  難不成,他生來就該拜佛念經的?

  這種感覺並非突然冒出來的,而是一直在那裡,只是從前被什麼東西蓋住了。

  是叔父教的那些道理,金陵城的繁華……還有曉曉的笑聲。

  現在蓋子掀開了一條縫,裡面的東西便拼命往外擠,怎麼也壓不回去。

  陳祗將被子蒙住頭,恨不得把自己埋起來。

  可是,不能。

  不能出家。

  叔父盼著他成才,盼著他光耀門楣。

  叔父雖從未明說,可他知道,叔父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血。

  還有曉曉,張曉從小便和他一起長大,兩家定了親,大半個金陵城都知道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喊他陳禕哥哥,給他送桂花糕,陪他去放紙鳶,踮起腳尖夠他的肩膀,笑著說:「夠不著便夠不著,我踮腳就是了」。

  他若出家,她怎麼辦?

  陳禕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讓那些雜念暫時散去。

  他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走到書案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幾本佛經。

  陳禕沒有翻開,只是看著封面上的字。

  片刻後他找來一根細繩,將幾本書捆在一起,塞進衣櫃最底層,壓上幾件舊衣裳,鎖上櫃門。

  鑰匙也一併藏了起來。

  陳禕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忘了,都忘了,從今往後,不許再想。

  可那念頭就像是扎了根,任憑他如何壓制,總在夜深人靜時悄悄冒頭。

  他睡不安穩,夢裡總有大殿、佛像、檀香、木魚聲,每一夜都是同樣的夢,醒來時枕巾濕了一片。

  他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他!

  一個月後,陳禕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張曉察覺到心上人的異常,十分擔心,唯恐陳禕病了,請了許多郎中來看,但都只是說陳公子憂思過度,夢多傷神,吃上幾服藥安安神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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