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這話不該問我,而是問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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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唐僧獨自坐在院裡,幾個徒弟都睡下了,院裡只剩下他一人。

  他在想這些天看到的一切。

  那座鐘樓,那間學堂,那家醫館,那個賣茶的老嫗,那些一起幹活的人類和妖族,那些追逐嬉戲的孩童,那些說起這座城時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滿足。

  「普度眾生,是讓人能像這城裡的人一樣,活著。」

  他喃喃自語,把這半個月來想明白的那句話又念了一遍。

  可然後呢?

  繼續往西,去靈山,取那三藏真經?還是……

  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一個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頭。

  若是……不走了呢?

  若是就在此城,把這裡的「活法」記下來,帶回長安,帶回大唐,讓更多的人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活法,可以讓生靈平等、和諧共處……

  那不就是真經嗎?

  唐僧被這念頭驚得站起身來。

  他在院裡踱了幾步,又停下,望著月光下那座沉靜的城池。

  「真經……不只在西天。」

  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暗處。

  雲昭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揚起。

  這和尚,比他想的還要通透。

  半月時間,竟已生出就此折返的念頭。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雖然他還未下定決心,可種子已經種下了。

  只需要再推一把。

  他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白虎城深處而去。

  白虎城最深處,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棵老槐樹,院牆爬滿了藤蔓,門扉半掩,透出昏黃的燈光。

  雲昭推門而入。

  屋裡,一個無比貌美的女子正坐在燈下縫補衣裳。

  白玲聽見動靜抬頭,見是雲昭,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行禮。

  「師尊。」

  雲昭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

  白玲重新落座,看著雲昭,等著他開口。

  雲昭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屋裡踱了幾步,目光掃過那些簡陋的陳設,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盞油燈,幾件換洗的衣裳。

  「怎麼會想著搬到這裡住,不繼續待在聖母宮?」

  白玲笑了笑。

  「住在這兒挺好,清淨,沒人打擾。」

  雲昭也笑道:「你倒是過得慣。」

  「師尊教我的,修行不在外物,在心。」

  雲昭沒有再寒暄,他在椅子上坐下,看著白玲。

  「玲兒,為師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白玲坐直了身子。

  「師尊請講。」

  雲昭道:「城外來了個取經的和尚,法號玄奘,他在城中住了半月,日日早出晚歸,到處看,到處問,如今,他心中生出一個念頭,想就此留下,不再西行。」

  白玲眨了眨眼。

  「是您以前說過,那個要去西天取經的和尚?」

  雲昭點頭。

  「是,他在這城中,看到了些東西。」

  頓了頓,雲昭繼續道:「他說,普度眾生,不是把經書帶回去念給人聽,是讓人能像這城裡的人一樣,活著。」

  白玲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的,是對的。」

  雲昭看著她。

  白玲道:「玲兒當初建這座城,就是想讓人看看,還有一種活法,不是佛說的來世,不是道說的飛升,是現在,是當下,是人和妖能一起踏踏實實過日子。」

  她頓了頓。

  「這個和尚,能看出這些,不簡單。」

  雲昭點了點頭。

  「所以,為師要你去做一件事。」


  白玲看著他。

  雲昭道:「明日,你去城中走一走,和他偶遇一番。」

  「偶遇?」

  「對。就像普通百姓那樣,和他聊聊,說說你的經歷,說說你當初為何要建這座城,說說你見過的那些事。」

  雲昭頓了頓。

  「然後,給他指一條路。」

  白玲問:「什麼路?」

  雲昭笑了笑。

  「你心裡清楚。」

  白玲看著他問:「師尊,您想讓這個和尚留下?」

  雲昭笑道:「比起那一卷書幾行字的真經,這樣豈不是更有意義?」

  ——

  次日。

  唐僧又出了門。

  他沒有再像前些天那樣到處走、到處看,他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心裡想著昨夜那個念頭。

  留下?還是繼續西行?

  他走過了幾條街,來到一處集市。

  集市上人來人往,和往常一樣熱鬧。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些討價還價的人類和妖族,看著那些一起挑擔、一起擺攤的身影。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個身影吸引。

  那是個女子,穿著一身尋常布衣,正在一個菜攤前挑菜,她挑得很仔細,一根一根地看,時不時和攤主聊幾句。

  很普通。

  普通到丟進人群里就找不出來。

  可唐僧卻多看了她幾眼。

  說不清為什麼,只是覺得……那女子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那女子挑好了菜,付了錢,轉身要走。

  她轉過身時,目光掃過唐僧,忽然停住了。

  她看著唐僧,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和尚,你不是本地人吧?」

  唐僧愣了一下,隨即雙手合十。

  「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路過貴地。」

  女子點了點頭。

  「怪不得,我看你在這站了半天,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唐僧沒有否認。

  女子指了指路邊一個茶攤。

  「坐會兒?我請你喝茶。」

  唐僧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兩人在茶攤坐下。女子要了兩碗茶,推了一碗到唐僧面前。

  唐僧接過,道了聲謝。

  女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著唐僧。

  「和尚,你剛才在想什麼?」

  唐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貧僧在想,要不要繼續西行。」

  女子眨了眨眼。

  「西行?去哪兒?」

  「西天,大雷音寺,取真經。」

  女子笑了。

  「取真經?那為什麼猶豫了,是真經不在那兒?」

  唐僧搖頭。

  「貧僧原本以為在,可這半個月,貧僧在這城裡看了些東西,忽然覺得……也許真經不只在那兒。」

  女子放下茶碗,看著他。

  「這城裡有什麼?」

  唐僧道:「有生靈平等,有人妖共處,有沒人壓迫、沒人剝削的日子,貧僧覺得,這比什麼經書都實在。」

  女子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唐僧,目光忽然變得有些悠遠。

  「和尚,你說得對。」

  唐僧抬頭看她。

  女子道:「這座城,是我建的。」

  唐僧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女子笑了笑。

  「我叫白玲,得他們抬愛,稱我作慈心聖母。」

  唐僧猛地站起身來。

  他後退一步,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貧僧不知是聖母娘娘當面,多有冒犯……」

  白玲擺了擺手。

  「坐下,坐下,別那麼客氣。」

  唐僧重新坐下,看著眼前這個普通的女子,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波瀾。

  這就是他找了半個月的慈心聖母?

  這就是這座城的創立者?

  沒有唐僧見過的各種大神通者的高高在上,反而出乎意料的平和近人。

  白玲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和尚,你想聽我的故事嗎?」

  唐僧點頭。

  白玲望著遠處,目光漸漸變得悠遠。

  「那要從四百多年前說起了……」

  她把她的故事,一一道來。

  從跟隨師尊下山,到看張角起義,到親眼見人心易變,從獨自入世濟民,到被朝廷圍剿,到信徒被殺,從帶信徒逃至此地,到建起這座城……

  她說了很久。

  唐僧一直靜靜地聽著。

  茶涼了,又續上,續上的茶又涼了。

  當白玲說完最後一個字,日頭已經偏西。

  唐僧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問:「聖母娘娘,您後悔嗎?」

  白玲看著他。

  「後悔什麼?」

  「後悔……當初做那些事?信徒被殺,神像被砸,那些背叛您的人……」

  白玲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說不清的東西。

  「和尚,我告訴你一件事。」

  唐僧聽著。

  白玲道:「我建這座城,不是為了讓人記住我,也不是為了讓人感謝我,我只是想讓那些無處可去的人,有個地方可以活。」

  她頓了頓。

  「至於他們記不記得我,感不感謝我,甚至會不會背叛我,那都不重要。」

  唐僧看著她。

  白玲道:「重要的是,他們活著的時候,能像個人一樣活著。這就夠了。」

  唐僧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身,朝白玲深深一禮。

  「貧僧受教了。」

  白玲擺了擺手。

  「走吧,天黑了。」

  唐僧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

  他回過頭。

  「聖母娘娘,貧僧還有一個問題。」

  白玲看著他。

  唐僧問:「您說,貧僧應該繼續西行,還是就此留下?」

  白玲笑了。

  「和尚,這要問你自己。」

  她站起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過頭來。

  「和尚,我給你講個故事。」

  唐僧聽著。

  白玲道:「當年我師尊教我『紅塵煉心』四個字,我煉了幾百年,才明白是什麼意思。」

  「紅塵是什麼?是人心,是世事,是千千萬萬個日子,煉心是什麼?是在這紅塵里走,看,想,然後知道自己在哪兒,要去哪兒。」

  她頓了頓。

  「和尚,這話你不該問我,而是要問自己的心,至於往哪兒走,你自己定。」

  她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唐僧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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