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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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天。

  孫悟空站在沙幕前,金箍棒杵在身側。

  這陣他早就破得開。

  第三十二日時,那根金絲便已探遍所有陣紋脈絡。

  第四十五日,他已能同時撕裂十七道裂口。

  第六十三日,只需三息,他便可讓整座沙幕崩如齏粉。

  他只是沒有動手。

  自從聽這貂鼠提到了無心菩薩,他心中就清楚了其中有兄長的布局,自然要為兄長多拖延些時間。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金箍棒橫舉,棒身金芒暴漲,如一輪烈日在這八百里黃沙中炸開。

  他等了八十一日。

  不差這一棒。

  轟——!

  沙幕沒有像往常那樣掙扎、癒合、垂死抵抗。

  它只是碎了。

  漫天黃沙如潮水退卻,露出八十一日不見的天光。

  黃風怪站在嶺下,身後是敞開的黃風洞口。

  唐僧在他面前停步,一身的風沙,僧衣發黃,面容都瘦削了許多。

  他朝黃風怪問道:「靈吉菩薩何時到?」

  黃風怪望了望天邊。

  「他若來,應是近日。」

  「近日是幾日。」

  「許是今日,許是明日,許是他覺得該來之時。」

  唐僧沒有再問。

  他身後的孫悟空把金箍棒往沙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老貂鼠,你往後打算如何?」

  黃風怪垂著眼。

  「靈吉菩薩來時,大約是再次跟他回小須彌山,加幾道禁制,再鎖幾萬年。」

  他頓了頓。

  「或者殺了乾淨。」

  風從嶺下吹上來,灌進他寬大的直裰,衣袍獵獵作響。

  黑熊精抬起頭。

  「你……你就這麼等著他來收?」

  黃風怪沒有回答。

  小白龍張了張嘴,又合上。

  唐僧立在原地,八十一日風沙刻在他僧衣上的痕跡還未撣淨,他望著黃風怪,沒有說話。

  他應該說些什麼。

  這八十一日他想了許多。

  想黃風怪說的那些話,想那隻水幕中被佛光烙上禁制的小貂鼠,想孫悟空問他的那句「菩薩點化,和靈吉菩薩禁制那頭貂鼠,到底差在哪裡」。

  他答了。

  差在可不可以說不。

  可那貂鼠至今沒有說出口的那個「不」字,他該替它說嗎。

  他說得了嗎。

  眼看著黃風怪就要走遠了。

  唐僧忽然叫道:「黃風施主。」

  黃風怪停下腳步,卻並未回頭。

  唐僧望著那道停住的背影,嘴唇翕動。

  他沒有想好該說什麼。

  他只知道這八十一日,他不只是在陣法中荒渡,更是在等這一刻。

  可他仍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風從嶺下吹來,揚起他破舊的僧袍下擺。

  「玄奘欲收他為徒,何不直言?」

  一道聲音自虛空來,平和,清晰,不帶絲毫波瀾。

  佛光自唐僧身側丈余處亮起,不急不緩,不耀不灼。

  光芒收斂處,無心菩薩立於當地,寶相莊嚴,法衣無風自動。

  雲昭到了。

  孫悟空從山石邊直起身,嘴角扯了一下,朝雲昭笑笑。

  黑熊精和小白龍一怔,旋即俯身拜下。

  唐僧轉身,雙手合十。

  「無心菩薩。」

  雲昭受了他這一禮,目光越過唐僧,落在嶺下那道仍背對眾人,身形僵住的身影上。

  「你入陣八十一日,他守了你八十一日,你破陣時在想如何開口,他站在洞口在想如何不讓你為難。」


  雲昭沒有看唐僧。

  「你憐憫他被鎖數萬年不得自由,他卻只怕自己這點孽緣拖累你西行路程。」

  唐僧沉默。

  每一次見到無心菩薩,他都能精確無誤的點出自己心中所想。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大神通者吧。

  雲昭轉向他。

  「貧僧問你,你方才欲言又止,是怕他不願,還是怕自己護不住他?」

  唐僧沒有立刻回答。

  日光落在他們之間,把沙地曬得發燙。

  「貧僧……」

  他開口,聲音帶著些苦澀。

  「貧僧怕的是,他若真拜入門下,靈吉菩薩來時,貧僧護不住他。」

  雲昭望著他。

  「護不住,便不收了?」

  唐僧沒有答,雲昭更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唐僧的目光不自覺的又望向那道隔了數十丈,依然背對著他們的身影。

  「黃風施主。」

  他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些。

  「貧僧玄奘,自東土大唐而來,欲往西天拜佛求經。」

  「你若願拜入門下,貧僧給不了你正果,也給不了你自由,靈吉菩薩來時,貧僧不知道能不能護不住你,只能站在你身前,替你挨他第一句責問。」

  他停了一息。

  「你願是不願。」

  黃風嶺上寂靜如死,可他的話卻觸動了黃風怪的心。

  初時他只是想,憑藉著無心的菩薩的許諾和自己的算計,拜師取經人,擺脫那靈吉老狗的束縛,順帶著分潤些功德。

  然而唐僧的一席話,卻讓他忽然覺得,想要死心塌地的跟著這個和尚。

  黃風怪抬起頭。

  「聖僧方才說,你給不了弟子正果,也給不了弟子自由。」

  他的聲音很低。

  「弟子不是來要正果的,也不是來要自由的。」

  他頓了頓。

  「弟子只是……」

  他停住了。

  很久。

  「弟子願意。」

  唐僧平靜的點點頭,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忽然,他開口了:「無心菩薩。」

  雲昭望向他。

  唐僧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雙手合十。

  「弟子……多謝菩薩。」

  雲昭沒有應這句謝。

  他只是望著這師徒五人,臉上綻放出笑顏:「西行路長,好自為之。」

  佛光淡去。

  雲昭的法身如他來時一般,無聲消散於虛空之中。

  ——

  小須彌山。

  靈吉菩薩正於禪定中,忽覺心念微動。

  那與他神魂牽連數萬年的禁制,早已於十年前無聲斷絕。

  他當時曾掐算,只算得一片朦朧,便擱置未究,左右那貂鼠翻不出他掌心,他能感受到那貂鼠並未離開自己所預定的地方,既然如此,等後面再處置不遲。

  此刻這心念微動,卻不是禁制,而是那貂鼠的氣息,正與另一道古怪的氣息重疊在一處。

  取經人麼。

  靈吉菩薩緩緩睜眼。

  他微微一笑。

  那貂鼠倒還有幾分用處,當真困住了取經人。

  此時功德已成,他前去收服,正是順理成章。

  靈吉菩薩望著下界黃風嶺方向,化作一道流光,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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