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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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月洞,後洞。

  唐僧醒來時,只覺得頭痛欲裂,四肢被粗繩綁得死緊,動彈不得。

  洞內潮濕陰冷,空氣中瀰漫著腥臭難聞的味道。

  他勉強睜眼,四下打量,只見石壁粗糙,角落裡幾盞油燈搖曳,照得影子晃動。

  他心頭一沉,頓時憶起先前之事——那座金光寶塔、妖風、那個黃袍妖怪……

  「阿彌陀佛……貧僧這是……又被妖怪擒了?」

  唐僧聲音微顫,第一次生出深深的無力感。

  從長安出發至今,他遇妖無數,可每次都有悟空在側。

  那猴兒雖頑劣,卻神通廣大,火眼金睛辨妖除魔,金箍棒一揮,任憑什麼妖魔都要退散,要是換做之前,只怕已經變成小蟲來洞中寬慰自己,再設法將他救走了。

  沒了悟空,只剩八戒、悟淨二人,結果呢?輕而易舉就被妖怪一網打盡。

  他本來還抱著希望,八戒和悟淨不見自己的蹤影,定然會來的搭救。

  可聽著洞內小妖們在談論關押著的那頭肥豬和另一個和尚是要蒸炸燜煮怎麼吃時。

  唐僧懸著的心還是死了。

  他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悟空……為師錯了。」

  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之前在白虎嶺,他執意認為悟空濫殺無辜,一怒之下念緊箍咒,趕他走。

  那時他只覺自己維護了佛門清規,懲戒了徒兒暴戾。

  可如今身陷妖窟,豬八戒貪睡不歸,沙和尚有心無力,他才真正明白——沒有悟空,他們連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若悟空在,怎會容這妖怪布下幻塔?一眼便看穿了……」

  「若悟空在,八戒豈敢偷懶睡大覺?」

  「若悟空在……貧僧又怎會落得如此田地?」

  悔意如潮水,一波波湧上心頭。

  唐僧雙手合十,低聲念起《心經》,卻越念越亂,幾次哽咽中斷。

  就在這時,洞外腳步聲響,一個身著淡粉宮裝的女子端著托盤進來。

  她容貌絕美,眉眼間卻帶著深深的憂愁,正是被黃袍怪鎮在後洞十三年的寶象國三公主百花羞。

  百花羞將托盤放在石桌上,輕聲道:「聖僧,你醒了?快吃些東西吧。」

  唐僧抬頭,見她雖是妖洞女子,卻無妖氣,舉止端莊,便合十道:「女菩薩,貧僧謝過。只是……敢問此處何地?為何你也會在這妖怪洞府中?」

  百花羞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聖僧有所不知,此處是碗子山波月洞,洞主喚作黃袍怪,我乃寶象國的公主,名喚百花羞。十三年前妖怪將我從寶象國擄來,強占為妻。

  本以為今生今世沒了離開的希望,沒曾想前幾日有神人託夢,說有位唐朝聖僧到來,只需送您離開,定能救我脫困,還於舊都。」

  唐僧聞言大驚:「竟有如此過往。」

  百花羞頓了頓,眼眶微紅:「如今我趁那妖魔在洞內睡覺,特意來搭救聖僧,若能逃出此洞,回寶象國稟明我父王,求他發兵來救,我……我便有生望了!」

  唐僧聞言,心下不忍:「女菩薩放心。貧僧雖是凡人,卻願盡力。若能脫困,必回寶象國,求國王發兵,救女菩薩脫離苦海。」

  百花羞大喜,連忙解開他身上繩索,又遞上一包幹糧和一壺清水:「聖僧快走!後洞有暗道,直通山後。我已遣開守衛,只有一炷香時間。聖僧出洞後往東三十里,便是官道,直奔寶象國都!」

  唐僧千恩萬謝,卻想到自己的兩個徒弟,若是能將他們一同救出,此行會更加順利。

  可想到這百花羞公主已是冒著極大風險來搭救自己,哪裡還能再有所奢求。

  只要能逃出這魔窟,到時候稟明了國王發兵,他的兩個徒弟定能脫困。

  這麼想著,唐僧合十拜別,匆匆順暗道逃出波月洞。

  夜色深沉,山風呼嘯。

  唐僧衣衫單薄,深一腳淺一腳往東趕路。走了大半夜,才勉強出了碗子山地界。

  然而,通關文牒、路引、以及行李包裹,全都留在洞中沒帶出來。

  他如今身上只有一身破僧袍,身上更無半點銀兩。

  三日後,唐僧終於踉蹌著到了寶象國都城門外。

  破衣爛衫,面容憔悴,宛若逃難來的一樣。

  城門外守兵林立。

  唐僧上前,剛要開口說明來意,卻被一名校尉攔住。

  「站住!入城者需驗路引!你是何人?從何而來?」

  唐僧合十道:「貧僧東土大唐而來,西行取經,路遇妖怪,文牒遺失……」

  校尉上下打量他,見他衣衫襤褸,滿面風塵,頭髮蓬亂,哪像什麼取經高僧?分明像個逃荒的乞丐!

  「胡說八道!取經僧人豈會無文牒?定是逃犯或細作!來人,拿下!」

  唐僧還想解釋,幾名士兵一擁而上,將他捆了,押進城中牢房。

  牢中陰冷潮濕,關著數十名犯人。唐僧被扔進去,蜷在角落,饑寒交迫。

  次日提審,官府問他來歷,他如實回答,卻無人肯信。

  「東土取經僧?哼,怕是從哪裡逃難來的,躲避賦稅的懶漢!」

  唐僧百口莫辯,只得被判「無路引私入境」,罰去做苦力——修城牆!

  寶象國近來大興土木,擴建都城,需要大量勞力。

  唐僧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和尚,被趕到城牆工地,日日搬磚挑土,烈日曝曬,鞭子抽打。

  十數日下來,他本就消瘦的身子越發虛弱,僧袍破得不成樣子,臉上手上全是泥污,連當初那點慈和氣度都快磨沒了。

  天上的護法珈藍和六丁六甲看在眼中,心中著急。

  這要是一直被攔在這做甚苦力,經還取不取了?

  也顧不得其他,趕忙託夢給城中縣令,說工地有一位真聖僧,不可慢待,否則定讓他死後入九幽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縣令醒來,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趕忙召人來詢問,果然前段時間抓了個自稱東土大唐而來的取件人,如今被罰去做苦力。

  他又氣又惱,忙讓人帶其去了工地,喚來唐僧,雖蓬頭垢面,卻眉目清正,身上隱有佛光。

  縣令哪裡還不知道,夢中神靈所說,便是此人。

  唐僧總算被放了出來,洗澡換衣,送至驛館歇息。

  可這時候,他已狼狽不堪,苦役十餘日,身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聲音都沙啞了。

  他心中掛念著取經,加上八戒和悟淨還不知在那妖怪洞中受著什麼苦。

  是一刻也不敢耽擱。

  略作休息後,問明了王都的路,便匆匆而去。

  他走的匆忙,那縣令本想著好好招待他一番,再奉上乾淨的僧袍。

  等他帶著人來到驛館時人都傻了,人家唐僧早沒影了。

  而唐僧呢,只因心中焦急,忽略了他的賣相打扮。

  這日又來到處城外,進去時還沒被為難,可才在城裡走了幾步,身後便傳來呵斥聲。

  「站住!那傢伙,別看了,就是說的你,過來!」

  捕快頭子喝道:「近來城中多有逃奴,你這模樣,定是逃出來的!跟我們走,去官府對質!」

  唐僧連忙解釋:「貧僧乃東土取經僧,非逃奴也……」

  可捕快哪裡肯聽?見他孤身一人,無人作證,又黑又瘦,破衣爛衫,掩不住那股子苦力氣,直接上手就捆,押去奴籍司對質。

  奴籍司里關著數十名被抓的「疑似逃奴」,唐僧又被扔進去,等候查驗。

  這一關,就是七天。

  七天裡,他與一群真正的奴僕、逃犯擠在一間大通鋪,蚊蟲叮咬,臭氣熏天,吃的是發霉饅頭,喝的是渾水。

  唐僧從未受過這般屈辱,夜裡蜷在角落,又想起孫悟空。

  「悟空……若你在,為師怎會受此辱?」

  他低聲呢喃,唐僧這輩子,除了被扔在木盆里苦了幾日,後來無不順風順水,去到哪裡都是禮待有加,何曾有過這種經歷?

  想著想著,淚水打濕僧袍。

  天上的護法迦藍和六丁六甲見唐僧又被凡人抓住。

  嘆了口氣:「沒了那猴子,這取經怎麼如今磋磨?」


  雖然不情願,也只得故技重施。

  唐僧被放出來了。

  縣令恭恭敬敬的將他送回驛館,請醫者診治,侍女伺候,可唐僧心裡的屈辱,卻怎麼也洗不掉。

  他坐在榻上,望著窗外燈火萬家,第一次生出西行無望的念頭。

  「為師……是不是錯了?」

  「沒有悟空,這取經路……真的走得下去嗎?」

  此時,萬象宮中。

  雲昭本體聽著探子回報,心中舒暢。

  「很好。」

  「唐僧被放走,豬八戒、沙和尚卻留在波月洞。」

  「百花羞求救,他回國卻寸步難行……這段時日,足夠拖上許久了。」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至於唐僧……就讓他在寶象國多嘗嘗人間疾苦吧。」

  ……

  波月洞地牢深處,豬八戒和沙和尚被鐵鏈鎖著,相對無言。

  自從被關在這,黃袍怪是一天也沒來看過他們,不管不顧,反正雲昭說了,只要自己鎖著豬八戒和沙僧,不放他們離開就行。

  豬八戒嘆氣:「師父定是逃出去了……可咱們倆,怕是要爛在這兒了。」

  沙和尚低聲道:「大師兄莫急。師父若能搬來救兵……」

  豬八戒苦笑:「救兵?師父如今孤身一人,連咱們在哪兒都說不清。唉,早知如此,當初那猴子被趕的時候,咱們就該更賣力些求情!」

  兩人沉默,地牢里只剩鐵鏈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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