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只怕他已經凶多吉少
那人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是吧，攝政王搶了別人妻子？」
「噓，小點聲，我還能騙你們嗎？不過我聽說那個男人還沒死，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三天後說不定還會出現，但我覺得，出現也是死路一條，攝政王可不是什麼好人。」
最後那句，他把聲音壓的極小。
但鳳行御和墨桑榆還是聽得很清楚。
夫妻倆對視一眼，眼底皆閃過沉思。
不會那麼巧吧？
楚滄瀾雖說只是九州大陸一個宗師級別的武修，可實力也不算弱……
「先吃飯。」鳳行御往她碗裡夾了塊肉：「這也算是一條消息，是與不是，吃完飯我們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嗯。」
墨桑榆點頭。
入夜之後，京城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墨桑榆把睡熟的昭昭交給鳳行御抱著，夫妻倆帶著一娃一獸，悄無聲息地出了酒樓。
她魂識鋪開，漫過整座京城，不過數息便鎖定了攝政王府的位置。
朱門高牆，檐角飛翹，整座府邸燈火通明，門前的石獅子都繫著紅綢，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兩人落在府內最高的那棵老槐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整座王府。
府中的下人們正忙得腳不沾地，搬花盆的搬花盆，掛燈籠的掛燈籠，到處都是大紅色的綢緞和燙金的喜字。
迴廊下，兩個丫鬟抱著紅燭走過，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
「新娘子那邊布置好了嗎？」
「布置好了，要我說，她能被王爺看上，是多大的福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是啊，她有什麼可不樂意的。」
「誰管她樂不樂意，王爺要娶她，那是她的造化，半年了還拿喬，不識好歹。」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了。
鳳行御垂眸看了一眼墨桑榆。
墨桑榆嘴角微微彎起，眼底閃過幾分興味。
隱身術一開，夫妻倆從樹上下來，閒庭信步的往後院走去。
越往裡走，守衛越多。
到了一處獨立的院落前，門口站著四個帶刀的侍衛，個個腰背挺直，目不斜視。
這種陣仗，對墨桑榆和鳳行御來說，猶如入無人之境。
穿過院門，兩人從侍衛的眼皮子底下走了進去，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院子裡比外面安靜許多，只有屋內的燭光透過窗紙透出來，昏黃而溫暖。
墨桑榆推開虛掩的門，跨了進去。
屋內的陳設簡單素淨，桌上擺著一盞未動的茶，旁邊放著各種水果點心，和一小摞畫本子。
床榻上坐著一個女子。
穿了一身素白的寢衣，長發披散，低著頭，看起來挺平靜，但細看之下，就會發現她神情有些恍惚。
墨桑榆一眼瞅過去，那不是銀月又是誰？
銀月猛地抬起頭來，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目光直直地射向門口的方向。
空蕩蕩的門口什麼人都沒有。
「銀月。」
墨桑榆先輕輕喚了她一聲，隨即隱身術撤銷，現身出來。
鳳行御抱著熟睡的昭昭站在門口，沒有跟著進去。
「誰？」
銀月剛聽到有人叫自己，下一瞬，便瞧見一名銀髮女子出現在自己眼前，她神色微微一驚，連忙起身目光警惕地看向她。
「你……你是……」
銀月覺得眼前的女子好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她有些不確定地問：「你是墨……」
「是我。」
墨桑榆朝她走過去，低聲打斷她：「我跟你一樣，借體重生過。」
銀月還沒見過墨桑榆重生之後的這幅身體，所以沒有一眼認出來很正常。
「真的是你？」
銀月聞言，臉上滿是不可置信，但更多的還是驚喜：「你怎麼也來了這裡，鳳大哥呢？」
「他就在外面。」
墨桑榆感受到她的激動與眼底的希望，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別擔心，我會帶你離開這裡，不過，這到底怎麼回事，楚滄瀾哪去了？」
提到楚滄瀾，銀月眼底閃過一絲痛楚。
「他……他傷的很重，我不知道他在哪裡，桑榆，你們怎麼進來的，這府中有個妖道，修為很高，你們這麼進來安全嗎？」
楚滄瀾就是被那個妖道打傷的，再加上攝政王本人的修為也很厲害，所以銀月很是擔心。
若是讓那妖道有所察覺，只怕會讓桑榆和鳳大哥也陷入危險。
銀月說著，便立刻走到窗前，小心地往外看去：「不然讓鳳大哥進來吧，別被發現了。」
「放心，不安全的，只會是他們。」
墨桑榆淡定的坐下來，倒了杯茶，端起來輕啜兩口：「坐吧，跟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銀月知道墨桑榆與鳳行御的本事，見墨桑榆神色淡然，她的心竟也跟著莫名安穩下來。
她依言在墨桑榆身側落座，眼底閃過複雜的酸澀與無奈，緩緩說出這段時間所有的遭遇。
當初，在皇都與鳳行御和墨桑榆分開後，她便跟著楚滄瀾一同回了幽都城。
往後數月，跟熟悉的人和事相處下來，她遺失的記憶竟然都慢慢想了起來。
也是從城中百姓，舊部的隻言片語里，她得知了一個讓她幾近崩潰的真相。
那些年，楚滄瀾為救她性命，不擇手段，造下無數殺孽，殘害了那麼多無辜的女孩子的命。
銀月心底一片冰涼。
她建立幽都城的初心，就是為了庇護世間所有命途坎坷，無依無靠的女子。
亂世浮沉，女子生來艱難，受盡桎梏，她只想給她們一方安身立命的淨土。
讓她們不必依附他人，不必委曲求全，能夠隨心而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奔赴自己的人生。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在她離世後，楚滄瀾會那般瘋魔，為了她做出如此泯滅人性的事。
那些無辜女子的性命，破碎的人生，皆因她而起。
她無法原諒楚滄瀾的所作所為，更無法原諒自己。
若不是因為她，楚滄瀾也不會造下滿身血債。
愧疚，自責，失望，層層情緒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再也無法坦然面對楚滄瀾的深情。
機緣巧合之下，她夜觀天象，窺得七星連珠的天機，知曉屆時會有時空通道，能讓她重回現代。
那是唯一的解脫，也是她唯一的退路。
於是她瞞著所有人，趁著天象異變，孤身一人回到了現代的世界。
她本以為自此便能徹底斬斷過往，安穩度日。
可她低估了楚滄瀾的執念。
那個人竟不顧一切，跨界追隨，從九州大陸追到了現代，尋到了她的蹤跡。
重逢之後，兩人糾纏不休。
她心裡帶著無法釋懷的芥蒂，始終無法心安理得地與他相守。
相對無言的沉默，彼此煎熬的拉扯，讓這段感情變得千瘡百孔。
可看著楚滄瀾日漸頹靡痛苦的模樣，她的心，比誰都要疼。
後來，楚滄瀾終於鬆口，不再強求。
他只求她陪自己在現代遊歷幾日，好好看一看她生活的世界。
待心愿了結，他便獨自回到九州大陸，一輩子駐守幽都城，護一方女子安穩，從此再不打擾她的餘生。
她答應了。
他們去了許多地方，那段時間，或許是知道即將分離，她反而能安心的陪著他，與他度過最後的幸福時光。
後來，他們去了棲雲鎮，在鎮上住了兩天。
要離開時，卻意外發現古鎮後面的大山，有異常氣息，兩人一時好奇，決定上山去查看一番。
不成想，竟在山裡發現了空間裂縫，兩人一時不察，被空間亂流給卷了進去。
一陣天旋地轉。
再次睜眼時，她與楚滄瀾在亂流之中被衝散，周遭已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她被狂暴的空間亂流重創，渾身經脈碎裂，奄奄一息流落到這異世京城。
危難之際，是當今攝政王蕭珩救下了她。
蕭珩性情溫雅，待她極盡溫和體貼，將她安置在王府中悉心照料。
整整兩個月，她都在攝政王府養傷。
養傷的日子平靜安穩，蕭珩從不對她逾矩，百般遷就，禮遇有加。
她孤身一人，流落異世，前路茫茫，又與摯愛失散，心底早已一片死寂。
彼時的她，已然心灰意冷。
她覺得，或許她與楚滄瀾的緣分，早已在無盡的糾葛與過錯中慢慢耗盡。
既然無處可去，無人可依，不如就此認命。
蕭珩待她極好，嫁與他，大抵也能安穩度過此生。
她這般自我寬慰，打算徹底放下過往，就此安居攝政王府。
可就在三個多月前，杳無音訊的楚滄瀾，竟又再次找到了她。
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和他眼底深切的思念與憔悴，銀月所有的自我欺騙，瞬間轟然崩塌。
她這才終於看清自己的本心。
這兩個月的安穩，從來都不曾真正放下。
她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人，始終還是那個滿身罪孽，卻傾盡所有來愛她的楚滄瀾。
所謂的認命，所謂的將就，不過是自欺欺人。
她這輩子，永遠都不可能嫁給旁人。
她只想跟楚滄瀾走，只想回到他身邊。
可誰也未曾料到，一直溫潤謙和的蕭珩，在得知一切後，驟然變臉。
他看似儒雅溫潤，實則偏執陰鷙，占有欲極強。
為了將她留在身邊，他與一名妖道聯手，將楚滄瀾打成重傷。
倉促之間，楚滄瀾拼死突圍，不知所蹤，至今生死未卜。
而她，也被軟禁在這座奢華富麗的攝政王府中，滿心皆是絕望與惶恐。
話音落罷，銀月眼眶通紅，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桑榆，你能幫我找到他，對嗎？」
「放心吧，三日後，你與這個攝政王大婚，他但凡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來找你。」
聽完銀月所有的講述，墨桑榆不禁唏噓。
銀月看似是在懲罰楚滄瀾，實則又何嘗不是懲罰她自己。
「既然分不開，那以後就別再互相折磨了，他犯的罪孽，你們倆一起償還，用一輩子的時間。」
「可是……」
銀月情緒再難控制，掩面痛哭：「只怕他已經凶多吉少……」
「不會的。」
墨桑榆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能用堅定的語氣道：「我相信楚滄瀾不會那麼容易死，你也要相信他，只要他三天後不顧一切地來找你，你就原諒他，我帶你們離開這裡，回幽都城去，好嗎？」
「…好。」
銀月鬼使神差的點頭。
墨桑榆的話，仿佛有種鎮定人心的力量。
「我聽你的。」
談話結束。
接下來的三天，銀月像是忽然想通。
蕭珩命人送來的嫁衣，她不再推拒，配合試穿。
紅緞金線，鳳冠霞帔，襯得她眉眼間多了一抹動人的艷色。
送來的首飾也一樣樣戴過，沒有挑剔，沒有怨言，安安靜靜地配合著府中的安排。
嬤嬤丫鬟們見她這般乖順，都鬆了口氣，私底下都說這位新王妃終於想明白了。
消息傳到蕭珩耳中時，他正在書房批閱公文。
聽完稟報，他唇角微微彎了一下，眼底的陰鷙散去了幾分，放下筆，說了一句「好好伺候」，便再沒有多問。
蕭珩此人，生得極好，劍眉星目，身量頎長，一身蟒袍玉帶，舉手投足間透著久居上位者的從容與矜貴。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藏著的東西，平日裡被溫潤的表象遮掩得嚴嚴實實，只有翻臉時才會讓人窺見一斑。
三日轉眼便過。
大婚當日，整座攝政王府披紅掛彩，鼓樂喧天。
朝中官員悉數到場，賓客盈門，連宮中都派人送了賀禮來。
銀月端坐在妝檯前，任由喜娘替她描眉畫鬢。
銅鏡里的女子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墨桑榆和鳳行御隱在暗處。
楚滄瀾出現的時間，比他們想像中還要更早一些。
沒等拜堂，他就已經來了。
只見，王府大門外，一道修長消瘦的身影出現在街角。
楚滄瀾的狀態很差，臉色蒼白，眼底青黑，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看起來十分憔悴。
他一步一步朝王府走來，步伐不穩，卻異常堅定。
門口的侍衛攔住了他。
他沒有說話，抬手將兩個侍衛震開，力氣大得像是在燃燒最後的生命力。
府中賓客紛紛側目，有人驚叫出聲，場面一時混亂。
蕭珩從正堂中走出來，一身大紅色的新郎喜服，面容沉靜，眼底卻透著冰冷的光。
「你還真不怕死。」
他拍了拍手。
數十名甲士從兩側湧出，將楚滄瀾團團圍住。
「不過，本王等你很久了，你不死，月兒又怎會安心的嫁與本王。」蕭珩的聲音冷戾，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從容。
楚滄瀾站在甲士的包圍圈中，沒有看蕭珩。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落在正堂門內那道穿著嫁衣的身影上。
銀月站在那裡，一把將紅蓋頭掀開，隔著人群與他對視。
楚滄瀾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平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隔著重重刀兵，痴痴地望著她。
像是要把她這身嫁衣的樣子刻進骨頭裡，哪怕今晚死在這裡，也值了。
「不是吧，攝政王搶了別人妻子？」
「噓，小點聲，我還能騙你們嗎？不過我聽說那個男人還沒死，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三天後說不定還會出現，但我覺得，出現也是死路一條，攝政王可不是什麼好人。」
最後那句，他把聲音壓的極小。
但鳳行御和墨桑榆還是聽得很清楚。
夫妻倆對視一眼，眼底皆閃過沉思。
不會那麼巧吧？
楚滄瀾雖說只是九州大陸一個宗師級別的武修，可實力也不算弱……
「先吃飯。」鳳行御往她碗裡夾了塊肉：「這也算是一條消息，是與不是，吃完飯我們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嗯。」
墨桑榆點頭。
入夜之後，京城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墨桑榆把睡熟的昭昭交給鳳行御抱著，夫妻倆帶著一娃一獸，悄無聲息地出了酒樓。
她魂識鋪開，漫過整座京城，不過數息便鎖定了攝政王府的位置。
朱門高牆，檐角飛翹，整座府邸燈火通明，門前的石獅子都繫著紅綢，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兩人落在府內最高的那棵老槐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整座王府。
府中的下人們正忙得腳不沾地，搬花盆的搬花盆，掛燈籠的掛燈籠，到處都是大紅色的綢緞和燙金的喜字。
迴廊下，兩個丫鬟抱著紅燭走過，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
「新娘子那邊布置好了嗎？」
「布置好了，要我說，她能被王爺看上，是多大的福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是啊，她有什麼可不樂意的。」
「誰管她樂不樂意，王爺要娶她，那是她的造化，半年了還拿喬，不識好歹。」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了。
鳳行御垂眸看了一眼墨桑榆。
墨桑榆嘴角微微彎起，眼底閃過幾分興味。
隱身術一開，夫妻倆從樹上下來，閒庭信步的往後院走去。
越往裡走，守衛越多。
到了一處獨立的院落前，門口站著四個帶刀的侍衛，個個腰背挺直，目不斜視。
這種陣仗，對墨桑榆和鳳行御來說，猶如入無人之境。
穿過院門，兩人從侍衛的眼皮子底下走了進去，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院子裡比外面安靜許多，只有屋內的燭光透過窗紙透出來，昏黃而溫暖。
墨桑榆推開虛掩的門，跨了進去。
屋內的陳設簡單素淨，桌上擺著一盞未動的茶，旁邊放著各種水果點心，和一小摞畫本子。
床榻上坐著一個女子。
穿了一身素白的寢衣，長發披散，低著頭，看起來挺平靜，但細看之下，就會發現她神情有些恍惚。
墨桑榆一眼瞅過去，那不是銀月又是誰？
銀月猛地抬起頭來，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目光直直地射向門口的方向。
空蕩蕩的門口什麼人都沒有。
「銀月。」
墨桑榆先輕輕喚了她一聲，隨即隱身術撤銷，現身出來。
鳳行御抱著熟睡的昭昭站在門口，沒有跟著進去。
「誰？」
銀月剛聽到有人叫自己，下一瞬，便瞧見一名銀髮女子出現在自己眼前，她神色微微一驚，連忙起身目光警惕地看向她。
「你……你是……」
銀月覺得眼前的女子好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她有些不確定地問：「你是墨……」
「是我。」
墨桑榆朝她走過去，低聲打斷她：「我跟你一樣，借體重生過。」
銀月還沒見過墨桑榆重生之後的這幅身體，所以沒有一眼認出來很正常。
「真的是你？」
銀月聞言，臉上滿是不可置信，但更多的還是驚喜：「你怎麼也來了這裡，鳳大哥呢？」
「他就在外面。」
墨桑榆感受到她的激動與眼底的希望，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別擔心，我會帶你離開這裡，不過，這到底怎麼回事，楚滄瀾哪去了？」
提到楚滄瀾，銀月眼底閃過一絲痛楚。
「他……他傷的很重，我不知道他在哪裡，桑榆，你們怎麼進來的，這府中有個妖道，修為很高，你們這麼進來安全嗎？」
楚滄瀾就是被那個妖道打傷的，再加上攝政王本人的修為也很厲害，所以銀月很是擔心。
若是讓那妖道有所察覺，只怕會讓桑榆和鳳大哥也陷入危險。
銀月說著，便立刻走到窗前，小心地往外看去：「不然讓鳳大哥進來吧，別被發現了。」
「放心，不安全的，只會是他們。」
墨桑榆淡定的坐下來，倒了杯茶，端起來輕啜兩口：「坐吧，跟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銀月知道墨桑榆與鳳行御的本事，見墨桑榆神色淡然，她的心竟也跟著莫名安穩下來。
她依言在墨桑榆身側落座，眼底閃過複雜的酸澀與無奈，緩緩說出這段時間所有的遭遇。
當初，在皇都與鳳行御和墨桑榆分開後，她便跟著楚滄瀾一同回了幽都城。
往後數月，跟熟悉的人和事相處下來，她遺失的記憶竟然都慢慢想了起來。
也是從城中百姓，舊部的隻言片語里，她得知了一個讓她幾近崩潰的真相。
那些年，楚滄瀾為救她性命，不擇手段，造下無數殺孽，殘害了那麼多無辜的女孩子的命。
銀月心底一片冰涼。
她建立幽都城的初心，就是為了庇護世間所有命途坎坷，無依無靠的女子。
亂世浮沉，女子生來艱難，受盡桎梏，她只想給她們一方安身立命的淨土。
讓她們不必依附他人，不必委曲求全，能夠隨心而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奔赴自己的人生。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在她離世後，楚滄瀾會那般瘋魔，為了她做出如此泯滅人性的事。
那些無辜女子的性命，破碎的人生，皆因她而起。
她無法原諒楚滄瀾的所作所為，更無法原諒自己。
若不是因為她，楚滄瀾也不會造下滿身血債。
愧疚，自責，失望，層層情緒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再也無法坦然面對楚滄瀾的深情。
機緣巧合之下，她夜觀天象，窺得七星連珠的天機，知曉屆時會有時空通道，能讓她重回現代。
那是唯一的解脫，也是她唯一的退路。
於是她瞞著所有人，趁著天象異變，孤身一人回到了現代的世界。
她本以為自此便能徹底斬斷過往，安穩度日。
可她低估了楚滄瀾的執念。
那個人竟不顧一切，跨界追隨，從九州大陸追到了現代，尋到了她的蹤跡。
重逢之後，兩人糾纏不休。
她心裡帶著無法釋懷的芥蒂，始終無法心安理得地與他相守。
相對無言的沉默，彼此煎熬的拉扯，讓這段感情變得千瘡百孔。
可看著楚滄瀾日漸頹靡痛苦的模樣，她的心，比誰都要疼。
後來，楚滄瀾終於鬆口，不再強求。
他只求她陪自己在現代遊歷幾日，好好看一看她生活的世界。
待心愿了結，他便獨自回到九州大陸，一輩子駐守幽都城，護一方女子安穩，從此再不打擾她的餘生。
她答應了。
他們去了許多地方，那段時間，或許是知道即將分離，她反而能安心的陪著他，與他度過最後的幸福時光。
後來，他們去了棲雲鎮，在鎮上住了兩天。
要離開時，卻意外發現古鎮後面的大山，有異常氣息，兩人一時好奇，決定上山去查看一番。
不成想，竟在山裡發現了空間裂縫，兩人一時不察，被空間亂流給卷了進去。
一陣天旋地轉。
再次睜眼時，她與楚滄瀾在亂流之中被衝散，周遭已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她被狂暴的空間亂流重創，渾身經脈碎裂，奄奄一息流落到這異世京城。
危難之際，是當今攝政王蕭珩救下了她。
蕭珩性情溫雅，待她極盡溫和體貼，將她安置在王府中悉心照料。
整整兩個月，她都在攝政王府養傷。
養傷的日子平靜安穩，蕭珩從不對她逾矩，百般遷就，禮遇有加。
她孤身一人，流落異世，前路茫茫，又與摯愛失散，心底早已一片死寂。
彼時的她，已然心灰意冷。
她覺得，或許她與楚滄瀾的緣分，早已在無盡的糾葛與過錯中慢慢耗盡。
既然無處可去，無人可依，不如就此認命。
蕭珩待她極好，嫁與他，大抵也能安穩度過此生。
她這般自我寬慰，打算徹底放下過往，就此安居攝政王府。
可就在三個多月前，杳無音訊的楚滄瀾，竟又再次找到了她。
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和他眼底深切的思念與憔悴，銀月所有的自我欺騙，瞬間轟然崩塌。
她這才終於看清自己的本心。
這兩個月的安穩，從來都不曾真正放下。
她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人，始終還是那個滿身罪孽，卻傾盡所有來愛她的楚滄瀾。
所謂的認命，所謂的將就，不過是自欺欺人。
她這輩子，永遠都不可能嫁給旁人。
她只想跟楚滄瀾走，只想回到他身邊。
可誰也未曾料到，一直溫潤謙和的蕭珩，在得知一切後，驟然變臉。
他看似儒雅溫潤，實則偏執陰鷙，占有欲極強。
為了將她留在身邊，他與一名妖道聯手，將楚滄瀾打成重傷。
倉促之間，楚滄瀾拼死突圍，不知所蹤，至今生死未卜。
而她，也被軟禁在這座奢華富麗的攝政王府中，滿心皆是絕望與惶恐。
話音落罷，銀月眼眶通紅，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桑榆，你能幫我找到他，對嗎？」
「放心吧，三日後，你與這個攝政王大婚，他但凡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會來找你。」
聽完銀月所有的講述，墨桑榆不禁唏噓。
銀月看似是在懲罰楚滄瀾，實則又何嘗不是懲罰她自己。
「既然分不開，那以後就別再互相折磨了，他犯的罪孽，你們倆一起償還，用一輩子的時間。」
「可是……」
銀月情緒再難控制，掩面痛哭：「只怕他已經凶多吉少……」
「不會的。」
墨桑榆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能用堅定的語氣道：「我相信楚滄瀾不會那麼容易死，你也要相信他，只要他三天後不顧一切地來找你，你就原諒他，我帶你們離開這裡，回幽都城去，好嗎？」
「…好。」
銀月鬼使神差的點頭。
墨桑榆的話，仿佛有種鎮定人心的力量。
「我聽你的。」
談話結束。
接下來的三天，銀月像是忽然想通。
蕭珩命人送來的嫁衣，她不再推拒，配合試穿。
紅緞金線，鳳冠霞帔，襯得她眉眼間多了一抹動人的艷色。
送來的首飾也一樣樣戴過，沒有挑剔，沒有怨言，安安靜靜地配合著府中的安排。
嬤嬤丫鬟們見她這般乖順，都鬆了口氣，私底下都說這位新王妃終於想明白了。
消息傳到蕭珩耳中時，他正在書房批閱公文。
聽完稟報，他唇角微微彎了一下，眼底的陰鷙散去了幾分，放下筆，說了一句「好好伺候」，便再沒有多問。
蕭珩此人，生得極好，劍眉星目，身量頎長，一身蟒袍玉帶，舉手投足間透著久居上位者的從容與矜貴。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藏著的東西，平日裡被溫潤的表象遮掩得嚴嚴實實，只有翻臉時才會讓人窺見一斑。
三日轉眼便過。
大婚當日，整座攝政王府披紅掛彩，鼓樂喧天。
朝中官員悉數到場，賓客盈門，連宮中都派人送了賀禮來。
銀月端坐在妝檯前，任由喜娘替她描眉畫鬢。
銅鏡里的女子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墨桑榆和鳳行御隱在暗處。
楚滄瀾出現的時間，比他們想像中還要更早一些。
沒等拜堂，他就已經來了。
只見，王府大門外，一道修長消瘦的身影出現在街角。
楚滄瀾的狀態很差，臉色蒼白，眼底青黑，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看起來十分憔悴。
他一步一步朝王府走來，步伐不穩，卻異常堅定。
門口的侍衛攔住了他。
他沒有說話，抬手將兩個侍衛震開，力氣大得像是在燃燒最後的生命力。
府中賓客紛紛側目，有人驚叫出聲，場面一時混亂。
蕭珩從正堂中走出來，一身大紅色的新郎喜服，面容沉靜，眼底卻透著冰冷的光。
「你還真不怕死。」
他拍了拍手。
數十名甲士從兩側湧出，將楚滄瀾團團圍住。
「不過，本王等你很久了，你不死，月兒又怎會安心的嫁與本王。」蕭珩的聲音冷戾，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從容。
楚滄瀾站在甲士的包圍圈中，沒有看蕭珩。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落在正堂門內那道穿著嫁衣的身影上。
銀月站在那裡，一把將紅蓋頭掀開，隔著人群與他對視。
楚滄瀾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平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隔著重重刀兵，痴痴地望著她。
像是要把她這身嫁衣的樣子刻進骨頭裡，哪怕今晚死在這裡，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