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沒,沒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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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沒回答。

  他甩掉手上的泥水,兩根手指重新按在戰士脖頸上。

  所有人看著他沒敢出聲。

  一下,又停了很久。

  年輕人的指腹再次被輕頂了一下。

  很弱,但確實在跳。

  「活著!」年輕人猛地抬頭,「這個還活著!」

  塌溝周圍的人同時停住。

  下一刻,鋤頭、木板和擔架全被丟到一邊。

  一雙雙手伸進泥里,飛快扒開壓在戰士身邊的浮土。

  有人剛碰到他腹部勒緊的破布,就被旁邊人一把按住。

  「別拆!」

  「原樣抬,快!」

  「門板!拆門板!」

  不遠處,兩間半塌的屋子各剩下一扇木門。

  幾個漢子分頭衝過去砸開門軸,把門硬卸了下來。

  然後他們將兩扇門板併到一起,有老鄉抱著一床棉被鋪在了門板上。

  戰士被托上去時全無知覺,腹部的傷口只靠幾層破布死勒住。

  胸口起伏微弱,不趴近了幾乎看不出來。

  「讓路!」

  前面一個提鋤頭的老鄉大吼,人群立刻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直通村外的路。

  四個漢子抬起門板,踩著泥漿往地方臨時衛生所跑。

  泥路太滑,左前方的人腳下一歪,後面立刻有人衝上來托住門板。

  「換手!」

  「我來!」

  門板四角一路換了幾遍人,沒有人敢停下來喘氣。

  顛簸中,戰士結著血痂的嘴唇輕動了一下。

  抬著門板的年輕人立刻俯下身,耳朵幾乎貼到他嘴邊。

  「同志?」

  「兄弟,你說啥?」

  風雨灌滿耳朵,什麼都沒聽清。

  地方臨時衛生所已經近在眼前。

  「傷員!」

  「塌溝里挖出來的,還有脈!」

  眾人抬著門板衝進院子,地方衛生員連忙迎了出來。

  當她們看清那條空袖管和腹部的壓布時,臉色一下變了,然後連忙按住門板邊緣。

  「平放!」

  「別拆腹部的布!沿傷口外側剪衣服!」

  「斷臂加壓,止血帶備著!燒水,剪刀過火,快!」

  砰!

  門板穩穩落地。

  就在這一刻,門板上的戰士動了。

  他的眼皮費力撐開一條細縫。

  渙散的目光穿過雨幕,掃過周圍一張張焦急的臉。

  喉結艱難地動了兩下。

  他用最後一點氣息,從破敗的嗓子裡擠出三個斷開的字。

  「四連……」

  「沒……」

  沒?沒什麼啊?

  地方衛生員連忙俯下身,聽了兩次,才聽清戰士喃喃的什麼。

  「沒……沒降。」

  竟然不是沒了。

  地方衛生員連忙抬起頭,紅著眼睛大吼。

  「叫記錄員!」

  守在地方臨時衛生所外的地方幹部拔腿便跑。

  地方衛生員這才開始清理傷口。

  但藥物有限,她們也不知道四連倖存戰士這口氣還能留多久,只能不停維持其生命體徵。

  沒過多久,記錄員抱著被雨淋透的本子衝進衛生所,跪到草蓆邊就扯開鋼筆帽。

  「我準備好了!」

  草蓆上的戰士卻已經疼昏了過去。

  記錄員懸著筆,沒敢放下。

  時間一點點過去。

  筆尖積著的墨落到紙上,形成了一個黑點。

  衛生所內沒人敢催。


  地方衛生員們輪流按壓止血,換下來的白布轉眼便被血浸透。

  灶屋裡的水燒開了一鍋又一鍋。

  門外不知什麼時候聚了十幾個鄉親,卻沒有一個人出聲,也沒有一個人跨過門檻。

  直到下午,戰士才重新睜開眼。

  他的目光在屋頂散了很久,最後落到記錄員攤開的本子上。

  記錄員俯下身。

  「同志,能說嗎?」

  戰士輕眨了一下眼,筆尖重新落下。

  「清早……敵人從北邊、東邊壓過來。」

  「連長下令……陣地往村外推。」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有時只說完一句,他便要喘上很久。

  衛生員用棉簽沾了水,小心擦過他的嘴唇。

  戰士沒有咽水,只將涌到嘴邊的血沫咽了回去。

  「接著說……」

  四連從清晨開始阻敵。

  第一輪,敵人靠近後才開槍。

  第二輪,敵人的重機槍架滿田埂。

  第三輪炮火落下來,交通溝被炸成幾段,連長的右臂也廢了。

  記錄員握筆的手一直在抖。

  可落在紙上的每個字,依舊寫得端正。

  當戰士說到有人出溝取彈時,原本微弱的呼吸忽然亂了。

  衛生員趕緊按住他的肩膀。

  「別急,慢慢說。」

  「許副班長……帶人出去……」

  「彈藥箱……推回來了。」

  「人沒回來。」

  鋼筆在紙面上劃出一聲輕響。

  記錄員咬住牙,把歪掉的筆鋒扭回來,繼續往下寫。

  門外,那名已知道恩人就是許副班長的婦人一把捂住嘴,轉身抱緊懷裡的孩子。

  孩子不知道娘為什麼哭,只伸出小手胡亂擦著她臉上的淚。

  戰士又昏睡了很久。

  等他再次開口,天已經黑透。

  「後來……子彈打光了。」

  「槍栓拆了,撞針砸斷……」

  「能站起來的,都上了。」

  記錄員抬起頭。

  「沒人放下武器?」

  話剛問出口,他便咬緊了嘴。

  這叫什麼混帳話!

  但他是記錄儀,他得如實記錄。

  衛生所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壓了下去。

  草蓆上的戰士卻慢慢偏過頭,看向記錄員。

  「沒有。」

  記錄員停了一下,又問。

  「有人舉手嗎?」

  「沒有。」

  「有人投降嗎?」

  戰士僅剩的左手忽然摳住被單,手指一點點收緊,握出了一個端槍扣扳機的姿勢。

  「全連……衝鋒!」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慢,卻沒有斷。

  記錄員低下頭,將四個字一筆一划壓進本子。

  全連……衝鋒!

  夜深以後,戰士的脈搏竟稍穩了一些。

  門外的鄉親聽見地方衛生員說人還撐著,立刻有人轉身跑進雨里。

  一名老人回家掏出給孫子攢下的兩枚雞蛋,塞進破棉襖,踩著幾里泥路趕了回來。

  到了衛生所門口,他的褲腿已經濕透。

  老人雙手捧著雞蛋,站在門外,說什麼也不肯進。

  「給孩子補氣。」

  衛生員紅著眼接過雞蛋,更加沉默。

  因為草蓆上的戰士,已經連吞咽的力氣都沒有了。

  幾名婦人又連夜找來村里最乾淨的粗布,圍著油燈剪成長條。

  然後放進沸水裡煮了,拿來當繃帶。


  沒人肯走,也沒人肯說句不吉利的話。

  只要四連倖存戰士的這口氣還在,他們就當這娃子能熬過今晚。

  後半夜,戰士又醒了。

  「機……機關……」

  衛生員趕緊俯下身。

  「同志,你想問機關?」

  「群眾……主力……」

  守在門邊的地方幹部聽見這句話立刻上前,單膝跪在草蓆邊。

  「機關……機關安全了!」

  「群眾也全撤出來了!」

  戰士嘴唇動了動。

  「主……主力呢……」

  「也到了!」地方幹部重重點頭,「安全轉移,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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