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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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哥從暗處探出半個身子,壓低嗓門喊了一聲。

  對面船頭的老漢一哆嗦,船篙險些脫手。

  他借著月光看清狂哥身上的灰軍裝,眼睛先是一亮,隨後又看見了後面的傷員船。

  那點亮光很快沉了下去。

  「是……是赤色軍團的同志?」

  「對,先鋒團的!」

  狂哥報出番號,背在身後的手卻沒停,示意兩側繼續警戒。

  老漢回頭看向自家船上的老小,又看向赤色軍團那些躺在門板上的傷員。

  他沉默了幾息,忽然把船篙往水下一戳。

  「靠過去!」

  旁邊的漢子沒聽明白。

  「爹,靠哪兒?」

  「把兩條空得快的船騰出來,給傷員!」

  漢子抱緊懷裡的孩子,臉色一下變了。

  「船讓了,咱們咋走?後頭說不準還有偽軍!」

  「咋走?長著兩條腿,就用腿走!」

  老漢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人拽到自己跟前。

  「前頭的人拿命給咱們打出路,後頭的人就該給傷員留條活路!」

  他指了指船艙里那幾床燒爛的被褥。

  「房都沒了,還守著兩條破船做啥?」

  「讓!」

  河面安靜下來。

  船上的百姓沒有立刻動。

  他們先看了看岸邊漆黑的泥灘,又看向傷員船。

  一個年輕傷員正死咬著捲起的衣角,腹部繃帶已經滲紅,卻沒發出一聲。

  過了一會兒,一名婦人把孩子交給身旁的漢子,先站了起來。

  「讓吧。」

  她扶著船幫下了水。

  老漢緊跟著邁進泥灘,隨後是婦人、孩子和幾個背著包袱的老人。

  沒人抱怨,也沒人向尖刀班開口求什麼,兩條漁船就這麼騰了出來。

  尖刀班的戰士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

  狂哥站在船頭,沉默一刻,把槍往身後一甩,直接跳進泥水,大步走到一個老太太跟前。

  「老人家,得罪了。」

  也不等對方反應,他彎腰將人背了起來,踩著爛泥往岸上送。

  「耗子!」

  「到!」

  「帶人把船並起來,拿纜繩鎖死,能拆的艙板全拆下來,給傷員鋪平!」

  「還有,再留兩個人護送老人孩子走陸路,誰都不能落下!」

  「明白!」耗子踩著船幫竄過去,先看水流,再看船距,很快指揮眾人將幾條船首尾錯開。

  「這條壓左邊,纜繩別拴死扣,過窄口還得拆!」

  船隊比先前長了一截,再次向東溝駛去,遠處炮聲不斷。

  他們先後穿過三處封鎖水口。

  第一處只剩燒黑的木樁,第二處的鐵絲網被炸開一道口子,水面還漂著斷裂的浮橋。

  第三處炮樓已經塌了,泥岸上散著幾頂來不及帶走的軍帽。

  鷹眼逐一看過,沒有放鬆警惕。

  「敵人撤得急。」

  他指了指岸邊凌亂的腳印。

  「有人往南跑了,小心前頭岔口。」

  話音剛落,前方水灣里便傳來一陣雜亂的划水聲。

  三條舢板猛地衝出岔道,和船隊撞了個正著。

  船上擠著幾十名偽軍全是殘兵,舢板中間堆著彈藥箱和炮件。

  「敵情!」

  兩條護衛船上的戰士同時抬槍,槍栓拉動聲連成一片。

  對面的偽軍也有人去抓槍,可剛把槍端起,便看見了尖刀班船隊兩側那些早已瞄準的槍口,隊形當場就亂了。

  「掉頭!快掉頭!」

  幾個人同時去搶船槳,舢板被扯得左右亂晃。

  最外側的一條船來不及轉向,一頭撞上岸邊亂石,船板「咔嚓」一聲裂開。


  船上的人摔進淺水,連槍都顧不上撿,爬上泥岸便往地里鑽。

  另外兩條船也拼命往岔灣里退。

  一名偽軍慌亂中朝後放了一槍,子彈打進蘆葦。

  尖刀班剛要還擊,那幾條船已經拐過水灣,只剩雜亂的划水聲越來越遠。

  岸邊的碎船旁,留下兩箱機槍彈,還有一門兩腳架摔彎的小口徑迫擊炮。

  一名戰士盯著高粱地里晃動的人影,槍口跟了過去。

  「班長,他們跑散了,追不追?」

  「追個屁!」狂哥一把按下他的槍口。

  那戰士愣了。

  其他尖刀班戰士也下意識看向狂哥。

  換作以前,狂班長看見這種機會,早就帶頭撲上去了。

  別說幾名逃兵,就算前面藏著一個排,他也得先摸過去看一眼!

  「看老子幹啥?」狂哥瞪向眾人,抬手指向身後的船隊。

  「咱們的任務,是把人一個不少地送到接應點。」

  「咱追敗兵,是準備拿全船傷員和鄉親的命,去換一些逃兵?」

  狂哥朝河面上啐了一口,「這買賣不值!」

  「把彈藥撈上來,小炮能帶就帶,不能帶就拆炮閂。」

  「其餘人繼續警戒,誰也不准離船!」

  ……

  天光破開雲層時,船隊抵達東溝接應點。

  晨霧還沒散盡,河灘上已經站滿了接應人員。

  負責交接的後方幹事看見滿船傷員,又看見跟在後面的百姓和繳獲彈藥,快步衝進淺水。

  「全送回來了?」

  「全送回來了。」

  狂哥往四周看了一圈,接應點沒有槍聲,東邊也不見敵軍封鎖的崗哨。

  「外圍的敵人呢?」

  「撤了!」後方幹事一把抓住狂哥胳膊喜道。

  「主力昨晚從三路反擊,東溝和益林都拿回來了,敵人的合圍線已經散了!」

  狂哥怔住,東溝方向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銅鑼聲,越敲越響。

  「贏了!」

  「東溝奪回來嘍!」

  喊聲順著河道傳來。

  接應點上的人停下了手裡的活。

  船上的鄉親也紛紛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名大腿負傷的戰士躺在門板上,聽見喊聲,咬著牙用手肘撐起上身。

  旁邊的人想按住他,卻被他擺手推開。

  狂哥卻站著沒動。

  這片戰場上,就沒有響過他的槍。

  尖刀班熬了一個月,運糧、送藥、護送傷員,到頭來連一次正面衝鋒都沒趕上。

  可他們贏了。

  主力打穿封鎖,傷員全部送到,藏在水盪里的百姓也能回家。

  狂哥憋了半天,才冒了一句。

  「這躺著贏,咋比端著機槍衝鋒還難受呢?」

  河灘靜了一瞬,笑聲轟地炸開。

  然後笑著笑著都低下了頭,又抬起了頭。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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