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春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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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子僵硬地轉過頭,看著軟軟,指了指自己斷掉的左臂。

  「我這隻手,是之前反抗那幫畜生搶我娃活命糧時,被他們用軍刀砍斷的。」

  「我……沒有家了。」

  「我老婆,四歲的娃,全死在了他們刺刀下。」

  漢子的眼裡沒多少活氣,只剩一股壓不下去的狠。

  撲通!

  他忽然單膝重重跪在碎石地上。

  「求你們收下我,讓我當兵,我要殺敵。」

  狂哥一怔,手暗自握緊,轉頭看向老班長。

  這個,他可做不了主啊。

  老班長也沉默了,畢竟部隊有部隊的鐵律。

  上面曾三令五申過,不能收這種重傷重殘的老鄉,因為戰場不講情面。

  這種傷連槍都端不穩,真上了戰場就是敵人槍口下的活靶子。

  狂哥腦子裡忽然閃過老班長當年右臂重傷時的樣子。

  那時候老班長拼命瞞著,生怕被尖刀連連長知道趕去後方。

  獨臂還想殺鬼子,那可太難了。

  狂哥狠了下心,一把按住漢子的肩膀,強行把人往上拽。

  「不行!」

  「你這種傷連槍都端不平怎麼打仗,送死嗎?」

  「聽我們的,去後方安全區,組織會讓你活命!」

  漢子被拽得踉蹌了一下,不說話了。

  下一秒,他掙開狂哥的手,強行站直,然後大步走到路邊偽軍早已廢棄的工事前。

  地上有一隻裝滿泥土的廢棄沙袋,幾十斤重。

  漢子單手抓住沙袋,盯著狂哥,脖子一梗,把粗糙帆布的一角狠狠塞進嘴裡,牙關咬死。

  他只有一隻手。

  可他憑著腰上一股蠻勁,猛地擰身,右手拽,牙齒咬,肩背一頂。

  半空中,那隻沉重沙袋被他單手勒緊,打出一個死結,獨臂自有獨臂的熟練。

  隨後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猛地一甩頭,沉重的沙袋砸上他的左肩斷面,血一下滲透了布。

  漢子雙腿猛地一彎,軟軟臉色一變,剛要衝過去。

  可漢子死死撐住膝蓋,沒倒。

  他扛著幾十斤的沙袋,血紅的眼睛盯死狂哥,爆出一聲嘶吼。

  「我他娘的是拿不了槍,但我能背子彈,能給重機槍扛彈藥箱!」

  「真碰上敵人的槍子兒——」

  「我這幾十斤肉,還能給兄弟們擋槍!」

  山坳里的風停了,眾人一下沉默破防。

  狂哥站在原地,盯著漢子斷臂處滲出的黑血,腦子裡一下閃回到雪山草地那會兒。

  老班長斷臂之時,也是這樣咬著牙單手打繩結,甚至單手納草鞋縫補衣物。

  沒人知道老班長在大渡河斷臂之後,吃了多少苦才這麼熟練——都是被逼出來的。

  眼前這漢子也是。

  家沒了,老婆娃也沒了,就剩一條命,外加一隻殘胳膊,已經無路可退。

  但招這樣的兵殺鬼子確實很難,不過只是後勤的話……

  老班長這時上前幾步,彎腰把漢子肩上的沙袋托住,穩穩放回地上。

  漢子一愣,抬頭看他。

  「你叫啥子?」老班長平聲問。

  「……田大柱。」

  「田大柱。」老班長點點頭,「要得,後勤隊正缺人手。」

  「扛彈藥,抬擔架,運物資,事多得板。」

  「你留下嘛。」

  田大柱這才回過神來,面帶喜色的背脊一挺。

  「是!」

  軟軟隨之上前,利索地剪開田大柱斷臂上的破布,嘴裡一句不落。

  「三把土不能當消炎藥。」

  「往後每天按時找我消毒換藥,敢發炎發燒,我削了你。」

  田大柱疼得渾身打擺子,愣是一聲不吭。


  這女娃,好兇。

  這一幕,也被周圍幾個還沒走遠的傷殘勞工看了個明白。

  先是一個瘸了腿的年輕人折返回來,拄著木棍站到田大柱身邊。

  「我……我也能留下不?」他咽了口唾沫。

  「腿是殘了,可我以前是木匠,修工事、做擔架、削槍托子,都能幹!」

  緊接著,又回來了兩個。

  一個肋骨斷過的漢子粗聲粗氣,「我也去!」

  「我能劈柴燒火,有一把子死力氣!」

  另一個右眼被打瞎的漢子,抬手指了指自己左眼。

  「我也幹過裁縫,能納鞋底,能補軍裝!」

  老班長看著這群被亂世嚼碎了又吐出來的苦命人,沒再拒絕。

  「都編進後勤隊,但醜話說在前頭。」

  「進了咱赤色軍團的門就是咱的兵,得守紀律,吃得起大苦。」

  「哪怕是個後勤兵,也不許給前頭的弟兄們丟臉,聽見沒得!」

  漢子們齊齊回聲卻如悶雷,「是!」

  狂哥見狀轉過頭,悄聲吐槽。

  「得,咱尖刀排這後勤隊,以後乾脆叫鐵打營算了!」

  耗子在旁邊欠嗖嗖地縮了縮脖子。

  「班長,你這取名水平,沒比我好哪兒去啊?」

  「滾你大爺的!」狂哥抬腿就是一腳,「收隊,幹活去!」

  時間一晃,四月又過了不少。

  蘇北的風暖了,田裡的麥苗躥了一截,路邊野草借著春勢瘋長,把去年的彈坑和焦土蓋得嚴嚴實實。

  這半個月,先鋒團游擊分隊在淮漣公路西側撒開了網。

  尖刀排跟著團部命令,隔三差五摸黑拉練,專挑日偽軍新設的村級卡子下手。

  打法熟得很,主打一個不講武德。

  能詐降就詐,能摸哨就摸哨。

  真嚇不住的,老鄭帶人突擊,炮崽和鷹眼兩桿槍隔遠了先一架,火力一壓,直接一口吃掉。

  十幾天下來,周邊十幾個小據點被先鋒團拔得乾乾淨淨。

  有些偽軍卡子先鋒團還沒摸到跟前,裡頭的人自己就捲鋪蓋跑了,地上只剩破銅爛鐵和來不及帶走的糙米。

  後來狂哥他們再從公路附近壓馬路,偶爾還能碰上落單的偽軍小隊。

  那幫人隔著二里地瞅見他們的灰軍裝,二話不說掉頭就竄,看得耗子直搖頭。

  「這幫孫子是不是慫過頭了?槍都不放一聲的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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