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借」字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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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本一頁一頁被填滿,窮苦人的名字密密麻麻挨在一起。

  有的人會寫字,就歪歪扭扭簽個名。

  不會寫的,就用手指沾點泥水,在名字旁邊狠狠按個印子。

  那本泛黃的帳本,最後被鷹眼用一塊防雨油布,里三層外三層包了個嚴實。

  耗子在旁邊看得眼饞。

  「副班長,這玩意兒是寶貝,得藏好。」

  「以後要是遇上敵軍掃蕩,真打起來了,我背著它跑!」

  鷹眼掃了耗子一眼,開了個玩笑。

  「你那小身板,背得動?」

  「別的不敢吹。」耗子背負著同期算帳的榮光。

  「這帳本和我這條命,我耗子肯定能帶出去一個!」

  狂哥在旁邊冷笑,不滿意耗子的回答。

  「你最好兩個都給老子完整帶回來。」

  「少一個,老子扒了你的皮!」

  之後日熬,直到三月下旬,老天爺終於鬆了口。

  夜裡那層要命的白霜散了,凍得梆硬的田壟被太陽一曬終於化開。

  村里人天不亮就下了地。

  赤色軍團也沒閒著,軍事訓練一分不少,剩下的時間全拿來插空幫工。

  尖刀班白天扛著槍在防區巡邊,換了防就立刻扛起鋤頭下田。

  炮崽這小子閒不住,從七班偷偷溜過來幫忙。

  結果沒刨半隴地,握槍的手心就磨出兩個血亮的水泡。

  軟軟看見了,把他的手拽過去,上藥,包紗布,一如既往。

  炮崽小聲狡辯,「姐,沒事,我還能接著干。」

  「能幹也別把你這雙手廢了。」軟軟邊包紮邊道。

  「你是神射手,這雙手是要端槍的。」

  炮崽老實閉嘴,狂哥扛著鋤頭在旁邊笑罵。

  「聽見沒炮崽?咱軟大班長發話了,你是槍,不是鋤頭。」

  炮崽不服氣地頂了一句,「那哥你呢?」

  狂哥還沒開口,耗子就在一旁欠欠地搶答。

  「咱班長那就是個牲口。」

  「槍能端,地能刨,啥都能幹!」

  狂哥眼角一抽,這耗子熟絡起來,越加敢皮了。

  不會是跟鷹眼學的吧?

  他掄起鋤頭柄就朝耗子追了過去。

  耗子驚呼一聲,腳底抹油,嗖地鑽到前面田埂後頭,路線選得很是刁鑽。

  不僅躲開了狂哥,順帶完美避開了砸來的泥巴塊。

  鷹眼眯著眼,看著耗子跑過的那串腳印,突然說了一句。

  「這小子找掩體的本事,又見長了。」

  狂哥停下腳步哼了一聲,眼底卻帶了點欣慰。

  「天天在死人堆里怕死,能怕得不專業嗎?」

  耗子從高高的田埂後探出半個腦袋,立刻抗議。

  「班長,話不能這麼說啊,我這可不是逃跑。」

  「我這是在給咱全班弟兄提前摸安全路線!」

  狂哥笑了一下,沒再罵他。

  尖刀班的活路,確實就是這麼在亂世里一點點走出來的。

  到了日落傍晚。

  那位最先來借糧的老漢,專門溜達到田邊看。

  他站在地頭,看著這群穿著破爛灰軍裝的漢子,彎著腰,把生命的種子埋進土裡。

  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能活了,這回是真的能活了。」

  「只要你們在,這地荒不了,人也就餓不死了……」

  等天快黑透的時候,老漢趁著夜色,把一小把在鐵鍋里炒得噴香的黃豆,硬塞進狂哥手裡。

  狂哥下意識就要推回去。

  老漢立刻板起臉,氣勢拿得比狂哥當時還足。

  「這可是借給你的!」

  狂哥一愣,老漢學著狂哥前幾天的粗嗓門。


  「吃了這頓,秋後你得還我一把新的!」

  田埂上,一眾戰士笑得東倒西歪。

  狂哥看著手裡的豆子也樂了。

  「行,大爺,這是我們借的,秋後還你!」

  他是真沒想到,「借」字一訣被老漢活學活用。

  這台階無論是鄉親們還是赤色軍團,都容易下,少了推辭。

  但領頭老漢這麼一弄,其他鄉親也開始跳流程學聰明了。

  送一壺熱水,非說是借個碗喝。

  送一把剛拔的野菜,非說是借點鹽味兒。

  送一捆乾柴,更理直氣壯的說是來借給赤色軍團一些火氣。

  於是這麼一折騰,全部被迫成了欠條。

  弄到最後,鷹眼的帳本後面,硬生生多出一頁亂七八糟的人情帳。

  這頁帳,鷹眼丟給了號稱會寫字的耗子去記。

  只是耗子的字歪七扭八,鷹眼瞥了一眼額角就跳。

  「你這叫會寫字?」

  怎麼和那些鬼畫桃符的大夫一樣,寫的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鷹眼嚴重懷疑,耗子純屬就是塗鴉做的記號。

  耗子反正理直氣壯,「這副班長你就不懂了吧?能看懂就行!」

  問題是,只有耗子能看懂啊。

  狂哥湊過去看了半天,也是無語。

  「耗子,你真會寫字嗎?」

  這完全看不出來一點規律啊。

  耗子沉默了一下,臉不紅心不跳的找補。

  「那說明我加密做得到位啊!」

  「這叫最高機密的加密帳本,專門防敵特搞破壞!」

  直播間裡的觀眾直接笑岔氣。

  「神特麼加密帳本,耗子你是懂密碼學的。」

  「破案了,耗子其實是深藏不露的高級特工。」

  「雖然但是,耗子要是犧牲了,這頁帳就沒人看得懂了……」

  「滾滾滾,瞎說什麼晦氣話!」

  三月末,高強度拉練和春耕終於告一段落,尖刀班得了半日空閒。

  一群人正在村外一座廢棄破廟裡歇腳。

  狂哥剛閉上眼準備眯一會兒,身邊就傳來一陣磨磨蹭蹭的動靜。

  他睜開一隻眼,耗子蹲在了他旁邊。

  耗子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粗黃紙,和一小截燒黑的細炭條。

  「幹啥?」狂哥疑惑。

  這小子不是會「寫字」嗎,這是幾個意思?

  「班長。」耗子猶豫了一下,把手裡的黃紙往前遞了遞。

  「咱全班就您和鷹眼哥是真識字的體面人。」

  「您受累,幫我寫封家書唄?」

  狂哥一愣,連耗子突然承認他不會寫字的問題都略過去了,這小子……突然想寫家書?

  狂哥第一時間想起了老班長,長征至今還沒見老班長往家裡遞過半張紙。

  畢竟江西太遠了。

  隔著山,隔著水,隔著一層又一層封鎖線。

  斷掉的路,塌掉的橋,敵軍的崗哨,哪一樣都能把一封薄薄的信吞掉。

  寫了,多半也送不到。

  只會平添牽掛。

  狂哥把那些念頭壓下去,定定看著耗子,先不計較耗子其實不會寫字的問題。

  「地址,寄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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