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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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裝的,恐怕是種子。」

  鷹眼盯著老伯懷裡的陶罐,突然開口。

  「能吃,也不能吃。」

  一個老伯餓到縮在牆根底下昏死,如果裡頭是乾糧,人早該吃了。

  能讓一個快餓死的人,把東西勒進懷裡不撒手的,只能是一樣東西。

  明年的命。

  「草!」狂哥狠狠罵了一句,眼底憋著火。

  「好不容易熬過了冬天,結果特麼的不能春耕!」

  這話一落,屋裡更沒人吭聲了。

  種子雖可以吃,但吃了這塊地就算斷了根。

  今年沒種,秋天沒收成。

  秋天沒收成,來年就不只是一個人餓了。

  這時,老伯忽然動了,陶罐按得更緊。

  「不能動……」

  老伯的聲音又沙又碎,幾乎聽不清。

  「動了……動了就絕戶了啊……」

  軟軟立刻俯下身,一隻手輕輕按住老伯的肩,輕聲安撫。

  「大爺,沒人動您的東西。」

  「罐子就在您懷裡,好好的,誰也沒碰。」

  老伯喘著粗氣,慢慢扒開一條眼縫。

  他先看見軟軟,又看見旁邊鐵塔一樣站著的狂哥。

  最後,他拼命低下頭,確認懷裡的陶罐還在。

  還在。

  老伯整個人一下塌了下去。

  他抱著罐子,癱在鋪蓋上,像是剛從鬼門關被人拽回來。

  軟軟趁這個空當,端起旁邊衛生班小戰士送來的碗,裡面是半碗稀粥。

  說是粥,其實就是帶著草根味的米湯,幾粒碎米沉在碗底,稀得能照見人影。

  沒辦法,先鋒團也早就窮了。

  「大爺,先喝口熱的。」軟軟舀了一點米湯,送到老伯乾裂起皮的嘴邊。

  老伯遲疑了一下,嘴唇碰到溫熱的勺沿,本能到底壓過了硬撐。

  他張開嘴,哆嗦著含住那口稀粥。

  喝到第四口的時候,老伯的手指忽然鬆了一點,隨後眼淚掉了下來。

  「閨女……」老伯盯著軟軟身上的軍裝,「你們……是赤色軍團的?」

  「是。」軟軟點頭,「先鋒團。」

  「您放心,這裡沒人會動您的本錢!」

  老伯放心點頭,把陶罐從懷裡挪開一點,顫巍巍伸手去解草繩。

  罐口很快露了出來,裡頭裝的果然是種子,還是麥種。

  老伯摸娃娃腦袋一樣,摸了摸那些麥種。

  「我屋裡的娃。」老伯說一句,就喘一口。

  「去年……讓鬼子抓走修炮樓了……沒回來……就剩我一把老骨頭。」

  「這種子……是他走之前篩好留下的。」

  「他說,爹,你守好了,等開了春種下去,秋天咱就有口飯。」

  老伯的手指一點點攥緊陶罐邊沿。

  「我死守了一個冬啊,可這邪門的倒春寒……苗全凍死了……得補種啊……」

  「要是把這種子吃了,那地就再也活不過來了。」

  他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

  「等到了明年,大傢伙兒……大傢伙兒全都得餓死……」

  話說到最後,已經碎成了破氣聲。

  屋裡靜得發悶。

  狂哥站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往前一步,從腰間扯下自己癟塌塌的乾糧袋,裡頭也就剩半塊雜糧餅子。

  他單膝蹲下,把乾糧袋塞進老伯懷裡,動作看著粗,落下去卻避開了老伯的肋骨和痛處。

  「種子留著!」狂哥拔高嗓門,硬邦邦的,「命也特麼給老子留著!」

  老伯怔怔看著懷裡多出來的乾糧袋,嘴唇動了好幾下。

  狂哥還在交代,「地荒不了,我們幫你種!」

  老伯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鷹眼也從兜里摸出半塊壓碎的炒豆餅,放在老伯枕邊。

  尖刀班眾人亦是如此。

  軟軟把自己水壺裡最後一點糖水倒進瓷碗,聲音還是輕的,可誰都聽得出來,沒商量。

  「大爺,這幾天您就在這兒歇著。」

  「我是衛生班班長,您現在歸我管,哪兒也不許去。」

  老伯終於忍不住了,又哭出了聲,有一抽沒一抽的嗚咽。

  他一隻手死抱著陶罐,一隻手抓著癟糧袋,縮抖不已。

  狂哥站直身子,沒再看。

  他大步邁出屋子,等冷風劈頭蓋臉的砸下來,他才像是緩過了一口氣。

  狂哥轉頭看向跟出來的鷹眼。

  「把這事,一字不落地報團部。」

  鷹眼點頭,轉身就走。

  當天傍晚,團部命令下達。

  「即日起,全團上下縮減口糧一成!」

  「省出部分,借予周邊有困難之鄉親換種春耕。」

  「各營連造冊登記,秋收後以新糧歸還。」

  狂哥看著紙條上的命令,留意到了那個「借」字。

  顯然是給老伯,給那些揭不開鍋卻還死攥著種子的老鄉,一個能挺直腰板接過糧食的台階。

  你家有種子,鍋里沒糧?

  行。

  赤色軍團借你粗糧撐過春荒,讓你把種子安心種下去。

  然後等秋天收了新糧,再還回來。

  收成好了,老鄉自然會還。

  還的時候心裡踏實,不覺得欠了還不清的人情。

  收成不好呢?

  狂哥盯著「借」字笑出了聲。

  「這字,寫得還真講究。」

  赤色軍團怎麼可能真去扒老百姓的鍋底討債。

  但只要這個「借」字在,老鄉就不是被救濟的難民。

  想通了關鍵,狂哥扭頭沖院子裡吼了一聲。

  「耗子!」

  「到!」

  「去,挨個通知全班。」狂哥扯著嗓子喊,「從明早起,每人每頓少吃一口!」

  「誰敢嚼舌頭,這頓飯就別吃了,聽見沒?!」

  耗子立刻立正。

  「是!」

  三天後,消息在周邊村子散開。

  這天清早,先是一個鄰村老漢,領著個光腳的孫子,怯生生的站在先鋒團駐地大門外。

  然後是兩個中年婦女,背著空蕩蕩的竹筐,筐底放著用破布裹住的谷種。

  那是她們藏在房樑上,死都不敢動的東西。

  再然後,三個,五個,七個。

  十幾口子人,就這麼站在駐地外的土路上,隔著低矮的土牆,眼巴巴看著院子裡進進出出的戰士。

  打頭的老漢看見狂哥他們出來,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可他又像怕惹隊伍嫌棄,硬生生停住,半天才憋了一句。

  「同志,我聽十里八鄉說……你們這兒,你們這兒,能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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