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三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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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依舊大雪,隊伍從下寺灣出發,往南走。

  風比前兩天更大,炮崽把軍帽壓低,還是擋不住風灌進脖子裡。

  「哥,還有多遠?」

  「不遠了。」

  走在炮崽前面的狂哥,肩膀上已落了一層白。

  「走快點,別讓兄弟部隊等急了!」

  隊伍在風雪裡走了大半天,下午時分抵達一個叫象鼻子灣的地方。

  說是灣,其實就是黃土溝里的一塊平地,三面環坡,剛好能擋點風。

  但雪太大,擋也擋不住多少。

  全軍在溝里停下來的時候,每個人身上都白了。

  狂哥拍了拍炮崽肩上的雪,往前看了一眼。

  「他」站在了隊伍前面,旁邊的通訊兵正架著一個大喇叭。

  「又要開會?」禾紀從後面探出頭。

  時聽拽了他一把,「站好。」

  喇叭響了,風雪模糊。

  「同志們,我們從江西出發,走了一年多。」

  「這是真正的長征。」

  「我們走過了十一個省,翻過了十八座山,渡過了二十四條河。」

  「我們走了兩萬五千里。」

  風雪嗚嗚地叫,但沒有一個人動。

  喇叭里的聲音繼續說下去,越來越重。

  「留下來的同志們,你們都是龍國的精華,都是經過千錘百鍊的!」

  「以後,我們要以一當十,以一當百,以一當千!」

  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喇叭都快被吹翻了,通訊兵兩隻手死死摁著。

  但聲音穿過了風雪,穿進了七千人的心裡。

  炮崽站在狂哥旁邊,聽得渾身發熱。

  他不太懂什麼叫「精華」。

  但他知道,從出發到現在,多少人沒了。

  他們能走到這裡,真的太不容易了。

  動員結束後,尖刀連連長帶了消息回來。

  「第十五軍團打下張村驛了,西出的路已經掃乾淨了,他們正在過來!」

  張村驛是西邊的一個據點,敵軍在那裡卡著路口。

  第十五軍團在被三十萬大軍圍著的情況下,竟硬生生把這個釘子拔了,就為了給他們騰出一條路來。

  「見面禮。」鷹眼低聲說了三個字。

  狂哥聽見了,轉過頭看著鷹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狂哥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話,從江西走到陝北,兩萬五千里,老子們是怎麼過來的,一樁樁一件件他都編好了。

  他甚至想好了見面第一句話怎麼說,要怎麼吹,怎麼把氣氛搞起來。

  但這會兒,他突然覺得那些話都不用說了。

  人家替你打了一場勝仗當見面禮。

  你還吹什麼?

  等了大概半個時辰,雪更大了。

  前方的風雪裡,傳來了聲音。

  起初很遠,很雜,像是很多人同時在走路。

  腳步聲踩在雪地上,悶悶的,密密的。

  接著,是歌聲,《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歌聲。

  風雪裡,一面紅旗最先露出來。

  其被雪打濕,沉甸甸地垂著。

  旗手使勁舉著,才不讓它貼在旗杆上。

  然後是第十五軍團的戰士,一排一排的從風雪裡走出來。

  灰色的軍裝跟狂哥他們一樣破,跟狂哥他們一樣舊。

  臉上凍得通紅,跟狂哥他們一樣。

  但每個人的步子都很穩,腰杆都挺著,走到了狂哥他們面前。

  兩支隊伍在象鼻子灣的風雪裡,面對面停住了,中間隔了不到二十步誰也沒先開口。

  風雪灌進兩支隊伍之間的空隙里,嗚嗚地響。

  然後對面一個壯漢,起碼比狂哥還高半頭,滿臉硝煙滿衣彈孔的大步衝來。


  狂哥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說一句排練了許久的「兄弟辛苦了」,卻沒說出口。

  因為那個壯漢一把抱住了他。

  「可算來了!」壯漢的聲音悶在狂哥肩膀上,「他娘的,可算來了!」

  狂哥愣了一秒,然後使勁抱了回去。

  果然還是無言。

  事先準備好的詞,什麼都蹦不出來。

  鷹眼站在旁邊,對面走來一個背著長槍的瘦高個,看穿著和做派像是偵察兵。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鷹眼立正,敬禮。

  對方也立正,敬禮。

  沒有一句廢話。

  軟軟則被對面一個女衛生員拉住了手。

  那個女衛生員比軟軟還矮半頭,臉上凍得起了皮,手上的凍瘡比軟軟的還嚴重,指頭腫得跟紅蘿蔔似的。

  兩個人握著對方的手,低頭看了一眼。

  都是裂的,都是爛的。

  軟軟沒說話,對面的女衛生員也沒說話,然後兩個人幾乎同時動了手。

  軟軟從懷裡掏出兩個捨不得吃的凍土豆,塞進對方懷裡。

  對面的女衛生員從兜里摸出一把野山楂,塞進了軟軟手心。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炮崽站在隊伍里,看著眼前的場面,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張了張嘴,突然想起來老班長教他背過的一句口號,於是扯著嗓子喊了出來。

  「向兄弟部隊學習!」

  聲音尖得很,穿過風雪,穿過人群。

  對面的隊伍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帶頭吼了回來。

  「向第一方面軍致敬!」

  然後兩邊一起喊,會師融洽。

  老班長站在人群後面,沒有往前擠。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狂哥被人抱著,看著鷹眼在敬禮,看著軟軟在笑,看著炮崽扯著脖子喊,風雪迷了他的眼。

  老班長恍惚了一瞬,風雪裡好像有人在笑。

  大牛在笑,二丫在笑,三丫也在笑。

  老班長用力眨了一下眼。

  雪還是雪,風還是風,但他的兵都在。

  當天晚上,兩支部隊在象鼻子灣紮營。

  尖刀連連長又帶回來了消息,表情極為複雜。

  「第十五軍團送了物資過來。」

  「棉衣,步槍彈藥,藥品紗布,還有布匹。」

  連長竟吸了一下鼻子,才繼續說。

  「他們的供給部長說了,送過來的東西有三個規矩。」

  「不送缺零件的槍,不送變質的藥,不送髒破的衣裳。」

  尖刀連的營地里安靜了。

  狂哥拿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乾淨的,沒有補丁,連扣子都是齊的。

  「他們自己夠穿嗎?」狂哥問。

  連長沒回答,只是說了一句。

  「他們全部家底七千塊大洋,給咱們送來了五千,自己只留了兩千。」

  尖刀連的營地更安靜了。

  軟軟想起了剛才,那個女衛生員腫得跟紅蘿蔔一樣的手指。

  沉默許久,老班長把棉襖披在炮崽肩上,拍了拍。

  「穿上。」

  炮崽套上棉襖,暖和得整個人都一抖。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棉襖,又看了看老班長。

  「班長,他們為啥對咱們這麼好?」

  老班長幫炮崽把扣子系好,一顆一顆,系得很慢。

  系完了,他才開口。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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