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還不如……入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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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有儀心裡跟明鏡似的。

  女兒那冰封的外表下,是在乎那個少年的。

  只是她習慣了用冰冷武裝一切,不肯泄露分毫。

  表面維持著疏離的醫患距離,可顧顏隨口提過喜歡某本書,不久那本書就會出現在她書房最順手的位置。

  顧顏治療透支後臉色慘白,第二天廚房總會恰好多備一份溫補的藥膳,顧顏送她的這柄其貌不揚的黑木劍,她當時冷著臉說「不要,無用」。

  可這幾年,擦拭養護得最勤的,就是這柄劍。

  念及此處,裴有儀心頭對顧顏的感激,又厚重了幾分。

  那孩子,是真正拿著自己的命在賭,才把她的語冉從那萬丈懸崖的邊沿,一點一點拽了回來。

  「媽。」

  裴語冉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打斷了裴有儀的回憶。

  裴有儀回神,看向女兒。

  「他……還會來嗎?」

  裴語冉依舊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褪色的平安符。

  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更輕了些:「他留在這裡的這柄劍,我還沒有還給他。」

  裴有儀聞言,臉上綻開一抹瞭然又溫柔的笑意。

  她走近兩步,伸手輕輕理了理女兒肩頭滑落的一縷墨發:「傻丫頭,顧顏大師肯定會來的。」

  「怎麼也要親自跟我們語冉道個別,是不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被擦拭得幾乎能吸走月光的黑劍上,笑意更深,「而且,這劍……」

  「是顧顏大師送你的第一份生日禮物吧?」

  「就在他給你治療的第二年。」

  「我記得當時,你板著臉說不要,他還是硬著頭皮,頂著你的寒氣,走到你面前,握住你的手腕,把這劍塞進你手裡的。」

  裴語冉擦拭劍身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絨布覆蓋在冰冷的劍脊上,她的指尖微微蜷縮,觸碰到系在劍柄的平安符粗糙的布料邊緣。

  是了……

  那時少年臉色蒼白,呼吸因為抵抗她的寒氣而有些急促,可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卻穩得出奇,掌心帶著一種與冰冷環境格格不入的溫熱。

  他將這柄黑劍放進她手裡時,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留下一片揮之不去的癢。

  一股強烈又陌生的不舍感,毫無徵兆地撞進心口。

  像冰層底下突然涌過的暖流,讓她措手不及。

  裴語冉自己都沒察覺到,那總是緊抿著線條冷冽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雖然轉瞬即逝,快得像是月光在劍身上的一次錯覺。

  但一直注視著她的裴有儀,捕捉到了。

  美婦人眼底的笑意,瞬間盛滿了,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層層溫暖的漣漪。

  心底對那個蒼白少年的感激,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媽……能不能……再雇他幾年?」

  裴語冉唇瓣又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裴有儀側耳:「嗯?語冉你說什麼?」

  少女吸了口氣,聲音依舊不高,但字字清晰,「六年。」

  她停頓,眼睫顫了顫,「不,十年。」

  又頓了頓,像是終於吐出某個沉甸甸的籌碼,「……四十年吧。」

  四十年。

  裴有儀先是一愣,隨即搖頭失笑,抬手想碰女兒的頭,終究只落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傻丫頭……」

  「雇四十年?那還不如……入贅?」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化作一聲低嘆,「他那身子骨,唉……」

  僱傭?

  那少年蒼白著臉、指尖發涼、每次治療後需要靠牆緩好久的模樣,裴有儀見過不止一次。

  裴家不缺錢,養他幾百輩子都行。

  可他那破敗的身體,就像精心保養卻依舊裂紋遍布的薄胎瓷,經不起長久的風雨。

  四十年?那幾乎是綁住一個人生的大半了。


  這哪是僱傭,分明是……

  「語冉。」

  「你……是不是,喜歡上顧顏大師了?」

  裴有儀放柔聲音,看著女兒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冷的側臉,試探著問。

  「喜歡?」

  裴語冉低聲重複這個詞,像在咀嚼陌生的事物。

  她微微別過臉,一縷碎發滑落,掩住悄然漫上耳廓的薄紅。

  「不會。」

  她聲音冷硬,「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裴有儀看著她燒紅的耳尖,唇角彎起一抹瞭然又促狹的弧度,「是嗎?」

  「夫人,小姐。林老爺緊急傳訊。」

  就在這時,月亮門外傳來急促卻克制的腳步聲。

  一名內院侍從快步入內,在幾步外躬身。

  裴有儀收斂笑意:「講。」

  侍從垂首,語速平穩,「林老爺說,顧顏大師已於今夜乘林家專機離開京海,前往上瀘市。」

  「此刻,飛機已離港多時。」

  「喀嚓——!」

  石凳腿與青石板摩擦,發出刺耳銳響。

  裴語冉猛地起身!

  那柄一直小心擦拭的黑劍被她「啪」地按在石桌上。

  她周身原本收斂得涓滴不漏的氣息,驟然炸開!

  庭院溫度直線暴跌!

  石桌桌面以她掌心為圓心,瞬間凝結出蛛網般的慘白冰霜,並瘋狂向外蔓延!

  空氣中爆開細密的冰晶凝結聲,幾片落葉懸在半空,頃刻裹上厚厚白絨。

  她腳下三寸之內,青石板蒙上一層肉眼可見的寒霜。

  她臉上常年覆著的冰殼,寸寸碎裂。

  漆黑的眼瞳深處,仿佛有冰面在瘋狂炸裂、重組。

  「為什麼……」

  「連最後……道別……都不肯?」

  嘴唇微張,吐出斷續的氣音,卻冷得刺骨。

  「明明...」

  「小顏這麼在乎我,為什麼連道別都不肯。」

  那股熟悉又令人心悸的、瀕臨毀滅邊緣的暴走氣息,如同掙脫枷鎖的凶獸,再次從她單薄的身體裡咆哮而出!

  裴有儀臉色驟變,心頭又氣又覺得好笑。

  這丫頭,前腳剛嘴硬說完,後腳聽人走了就當場失控!

  顧顏大師不是說根治了嗎?

  這哪裡像好了?!

  她一個箭步衝上前,張開雙臂,不管不顧地將渾身冒寒氣的女兒死死摟進懷裡。

  「小冉!聽話!冷靜!快冷靜下來!」

  裴有儀的手掌用力拍撫女兒僵直的背脊,聲音又急又柔,幾乎貼著她耳朵,「顧顏大師有多在乎你,你不清楚嗎?」

  「他為你受了多少罪,幾次差點把命丟在這兒!」

  「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苦衷!你想讓他難過嗎?」

  「你想讓他……討厭你現在這個樣子嗎?」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聲音沙啞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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