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水比想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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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泛黃的地圖攤在桌上,邊角卷著,上頭用紅筆圈了一塊不規則的區域。

  那就是他們要勘察的礦區。

  茶室不大,燈光壓得很低,牆角一盞舊吊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

  桌上的茶壺冒著熱氣,混著外頭飄進來的雨腥味。

  老奧用指節敲了敲那個紅圈,神色比白天認真了些。

  「林先生,有些話,我得提前跟您交個底。」

  這是來奈洛比第三天的晚上。

  老奧約他們在酒店樓下的茶室坐坐,說有些話白天人多,不方便講。

  卡馬烏也在。

  老奧把他一併請了來,沒打算瞞著。

  他坐在稍遠的位置,照舊攤著本子,可手裡的筆這回沒怎麼動。

  林徹看了他一眼。

  老奧擺擺手。

  「沒事,他記他的。」

  他說,「該讓他知道的,瞞不住,也用不著瞞。」

  林徹便沒再說什麼,把目光落回地圖上。

  「這塊地。」

  老奧的手指沿著紅圈劃了一圈。

  「政府這邊,許可大概率能批下來。」

  老奧說,「難的,不在這兒。」

  「那在哪兒?」

  林徹問。

  「在地上頭那幾個村子。」

  老奧說,這片地名義上歸政府,可祖祖輩輩在上頭放牧、種地的,是周圍三個村的人。

  按本地的規矩,地能不能動土,得這幾個村的長老先點頭。

  「三個村。」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兩個好說,剩下一個,難纏。」

  「難纏在哪裡?」

  何薇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抬頭問了一句。

  「立場不一樣。」

  老奧說,好說的那兩個村,盼著開礦,盼著掙錢修路。

  那個難纏的村子,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地,一寸都不肯讓。

  「為什麼不肯?」

  何薇追問。

  「那片地里,有他們村祖祖輩輩的墳。」

  老奧說,「在他們眼裡,那不是地,是根,給多少錢都不賣根。」

  他搖了搖頭。

  「這種事,沒法跟人講道理,錢砸不動,官也壓不下。」

  「前頭那兩個村再願意,只要這一個不鬆口,地就動不了。」

  林徹把這條記在了心裡。

  村落的分歧,是擺在面前的第一道坎。

  「還有件事。」

  老奧的聲音又壓低了些。

  「你們不是頭一個看上這塊地的。」

  林徹和何薇都抬起了頭。

  「兩年前,有一家公司也來過,來頭比你們還大。」

  老奧說,「前期的錢投了不少,地圖都畫到這一步了。」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後來呢?」

  林徹問。

  「後來,撤了。」

  老奧兩手一攤。

  「一夜之間,人全撤乾淨了,砸進去的錢也不要了。」

  茶室里安靜了一下。

  「撤得這麼急?」

  林徹問,「連前期投的都不要了?」

  「不要了。」

  老奧說,「設備扔在工地上,租的辦公室鑰匙往房東手裡一塞,連夜就走了。」

  「聽說為首的那個負責人,回去沒多久就被調離了,再沒了消息。」

  林徹沒急著追問。

  他靠在椅背上,把這事在心裡掂了掂。

  一家有來頭的公司,投了大筆的錢,會一夜之間什麼都不要,撤得乾乾淨淨,這不尋常。


  「這家公司,背後是什麼來路?」

  林徹想順著這條線再問下去。

  老奧卻擺了擺手,說那家公司的事,他知道的也有限,都是聽來的。

  林徹看出他不願在這上頭多講,便沒再逼。

  他在等老奧把這背後的緣由說出來。

  可老奧沒接著講撤資的事,話頭轉到了別處。

  「政府那邊,態度也有點意思。」

  他說,「批文不卡你,可你要真問他們,這塊地穩不穩,能不能放心干,誰都不給你一句準話。」

  「他們在顧忌什麼?」

  何薇皺起了眉。

  「顧忌的東西,多了去了。」

  老奧含含糊糊地笑了笑,沒往細處說。

  林徹卻聽出了點門道。

  政府不卡批文,是因為開礦能帶來稅收和政績,他們樂意見這事成。

  可一提到穩不穩,又個個噤聲,分明是有什麼東西,連政府都不願意正面去碰。

  能讓政府都繞著走的東西,在這片地上,會是什麼。

  林徹把這幾條信息在心裡串了一遍。

  村子裡的分歧,憑空撤走的公司,政府含糊的態度。

  三件事單看著不相干,可湊到一塊兒,怎麼聞都有點不對的味道。

  這片地,遠不像合作方頭一回介紹時說的那麼簡單。

  水比他想的,要深。

  說實話,到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手裡能用的東西不多。

  國內那一套人脈、消息門路,在這兒全使不上。

  他現在能依仗的,就是一雙耳朵,一點點聽,一點點問,把零散的話頭拼成一張能看的圖。

  他不急。

  越是看不清的水,越要先摸清水底有什麼,才好下腳。

  何薇的本子上,已經記了密密麻麻的幾頁。

  她把記下的幾條對著看了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來之前,公司給的資料里,這片地是塊乾淨好啃的肉。

  可才聽老奧講了這一晚上,她就發現,那份資料里漏掉的東西,比寫上去的還多。

  她抬眼看了看林徹,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林徹的神色卻很平靜,看不出是憂是喜。

  「老奧。」

  林徹身子往前傾了傾。

  「那家撤走的公司,到底為什麼撤?」

  老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

  「這事啊,說起來,繞不開一個人。」

  「誰?」

  老奧往四下看了一眼。

  茶室里沒別的客人,他還是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這一帶,明面上的規矩歸政府管。」

  他說,「可私底下真正能拍板的事,得看一個人的臉色。」

  「礦上的活計派給誰,運礦的路從誰的地盤過,村裡的長老聽誰的話,都是他一句話的事。」

  林徹和何薇都沒出聲,聽得專注。

  「政府為什麼不給你準話?因為這塊地上的事,政府也得先問過他。」

  老奧的手指又點了點那捲起來的地圖。

  林徹心裡微微一動。

  一個能讓政府都要先問過、讓大公司栽跟頭的人,絕不是尋常的鄉紳富戶。

  這片地真正的水有多深,恐怕全系在這一個人的身上。

  「那家撤走的公司,當年就是沒把這個人擺平,才落得那個下場。」

  老奧又補了一句,「地方上下,沒人敢駁他。」

  「這個人到底是誰?」

  林徹問得很平靜,可身子又往前傾了傾。

  老奧張了張嘴。

  「他叫……」

  老奧的話剛說到這兒,茶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服務員端著新沏的茶走了進來,腳步輕快。

  老奧的話立刻收住了。

  他臉上重新堆起那副和氣的笑,抿了一口茶,像方才什麼都沒說過一樣。

  服務員換好了茶,退出去,門重新關上。

  林徹看著老奧,等他把那個沒說完的名字接上。

  老奧卻搖了搖頭,眼神往卡馬烏那邊瞟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今天不早了,林先生。」

  他站起身,把那張地圖卷好塞回包里,動作利索。

  「有些話,換個地方,咱們再細聊。」

  林徹沒有勉強,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追第二句。

  在這種地方,逼著一個人說他不想說的話,只會把路堵死。

  那個名字,到底卡在了半空中,沒能落下來。

  他心裡清楚,老奧不是不肯說。

  是這個地方,這個時候,當著這雙記錄的眼睛,那個名字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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