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三道！
第二天。
三月三號，周三。
林徹沒有開會。
他讓前台通知了三個人，分開來，一個一個進辦公室。
…………
謝宇是第一個。
上午九點十分，他敲了兩下門就推門進來了。手裡夾著一個文件夾，黑色的，跟他的習慣一樣，什麼資料都往那個文件夾里塞。
林徹坐在桌後面，茶杯是空的，沒泡茶。
」坐。」
謝宇坐下了。沒有問」什麼事」，也沒有問」急不急」。他看了一眼林徹的臉，大概判斷了一下輕重，然後等著。
」供應鏈，」林徹說，」晶片採購加速。當前到貨率48%，兩個月內到80%。」
謝宇沒有立刻回應。他在心裡算了一下，48到80，三十二個百分點，兩個月，平均每周要推四個百分點。簽約率78%還有餘量，但簽了不等於到了，中間隔著生產排期、運輸、報關、驗收，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卡。
」同時，」林徹繼續說，」供應鏈去美化，全面梳理，當前對美技術依賴度降到15%以下。」
謝宇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了一下。
去美化他理解，晶片斷供之後這條線一直在推。但15%是一個具體的數字，具體到不像是隨口說的。當前依賴度他前兩天剛算過，23.6%，降到15%意味著要再砍掉將近9個百分點，涉及的供應商至少十幾家，替代方案有一半還在評估階段。
兩個月。
他點了下頭。
」兩個月，48到80，15%。」他重複了一遍，不是確認，是把數字刻進自己腦子裡。
林徹看著他。
謝宇沒有問為什麼。
發布會剛結束十二天，OS發布的餘熱還沒散，新華社的通稿還掛在各大門戶首頁，這個時間點突然加速供應鏈採購和去美化，正常人會問一句」出什麼事了」。
他沒問。
不是不想問。是這兩年他學到了一件事：林徹給數字的時候，數字本身就是答案。48到80不是目標，是底線。15%不是建議，是指令。至於為什麼是這兩個數字，為什麼是兩個月，問了也不會得到回答。
」資源不夠的話，」林徹說，」直接找沈南批。」
謝宇站起來。文件夾在他手裡握緊了一下，指節發白，然後鬆開了。
」我今天出方案。」
他走了。門關上的時候沒有回頭看。走廊里他的皮鞋聲很穩，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但林徹知道他回到自己辦公室之後第一件事一定是打開供應商名錄。
謝宇會把48到80當成自己的事來做。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他做事的方式就是這樣，把數字吃進去，消化了，變成執行方案，再吐出來。
…………
老周是第二個。
上午十點，他進來的時候手上沾著什麼東西，像是焊錫膏，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才坐下。他的工服上別著工牌，歪的，大概是從實驗室直接過來的，頭髮也有點亂。
」OS，」林徹說，」73%到80%，兩個月，時間不變。」
老周哼了一聲。
這個目標發布會之前就定了，不算新消息。但林徹專門把他叫進來重複一遍，說明這兩個月不是」爭取」，是」必須」。
」73%是發布會那天的數字，」老周說，」這兩天在跑新一輪適配測試，有幾個驅動層的問題需要重寫，跟最新一批國產晶片的製程微調有關。現在實際上是往下掉了一點。」
」掉多少？」
」一兩個點。不多。驅動層重寫我已經安排下去了，一周能修回來。」
林徹沒有催。
老周等了兩秒。他不喜歡沉默，尤其是跟林徹之間的沉默。跟林徹說話就像跟一堵牆說話，話扔出去了，回音要等很久。
」兩個月夠。」老周說。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個字：」勉強。」
這是他的習慣。先給一個還行的答案，再補一個保守的修飾詞。不是虛偽，是工程師的本能，永遠給自己留一點餘量。
」需要什麼資源跟謝宇協調，晶片樣品的事他會處理。」
」晶片樣品現在卡在哪批？」老周問。
」謝宇會告訴你。」
老周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林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點什麼。最後沒問，拉開門走了。他走路的聲音很重，腳後跟先著地，走廊的地磚都能感覺到震動。
…………
沈南是第三個。
下午兩點。他穿得比上午整齊一些，襯衫扎進褲子裡，袖口的扣子也扣了，大概是下午有別的會，或者是知道被叫進老闆辦公室需要正式一點。
他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茶杯，又看了一眼林徹的表情，什麼都沒說，坐下了。
」一份報告，」林徹說，」微光科技供應鏈自主化的全面財務評估。包括當前國產替代的投入成本、已完成的替代項清單、未完成項的預估投入、以及如果完全實現國產替代後的長期成本變化。」
沈南拿出筆記本開始記。筆是自己帶的，黑色簽字筆，跟公司統一發的不一樣。他記東西很快，不寫完整句子，只記關鍵詞和數字。
」可能要遞交給政府，」林徹說，」格式按正式報告走，數據要經得起查。」
沈南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留了一個小墨點。
遞交給政府。這不是日常匯報，不是內部周會材料，是要拿出去給別人看的東西。沈南做了這麼多年CFO，知道」遞交給政府」五個字背後的分量。每一個數字都要有出處，每一個估算都要有依據，因為對方的審計團隊會一行一行地查。
」時間呢？」他問。
」越快越好。先出框架，數據後面可以填。」
沈南合上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是棕色的，用了很久，邊角磨得發白。他把筆插進筆記本側面的卡槽里，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轉過身來。
」林總，這個報告的口徑，是強調我們已經做到了多少，還是強調還需要多少支持？」
這個問題問得好。林徹看了他一眼。
」都要。做到了多少證明能力，需要多少支持證明態度。」
沈南懂了。他點了下頭，拉開門。門外走廊的燈還是節能模式，暗了一半。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很輕，跟老周完全不一樣。
…………
三個人都走了。
辦公室空了。
桌上多了三張便簽紙，他自己寫的，藍色原子筆，字很小。
第一張：48→80。
第二張：73→80。
第三張只有一個數字：15。
三個人接了三道指令。沒有一個人問為什麼。謝宇是習慣了不問，老周是不在乎為什麼，沈南是問了一個更聰明的問題。
三種反應，三種人。
林徹把三張便簽紙摞在一起，壓在茶杯下面。茶杯還是空的，從早上到現在他沒有泡茶。
窗關死之前全部到位。
這句話他沒有對任何人說。三個人只知道自己那條線的數字和截止時間。謝宇不知道老周的進度，老周不知道沈南在準備什麼報告，沈南不知道這份報告最終會用在哪個場合。
他們不需要知道全貌。
知道全貌的人只有一個。
他拉開抽屜，把三張便簽紙放進去，關上。
走廊里隱約傳來老周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大概是回技術中心了。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著。辦公室的光線比上午暗了一點，雲層還是那樣壓著，三月的杭州就這樣，亮不起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透明盒子。
晶片還在裡面。
他拿起空茶杯，站起來，去接了一杯熱水。沒有放茶葉。白水，燙的，喝了一口，舌頭被燙了一下。
放下杯子。
三條線，兩個月。
夠了。
三月三號，周三。
林徹沒有開會。
他讓前台通知了三個人，分開來，一個一個進辦公室。
…………
謝宇是第一個。
上午九點十分，他敲了兩下門就推門進來了。手裡夾著一個文件夾，黑色的，跟他的習慣一樣，什麼資料都往那個文件夾里塞。
林徹坐在桌後面，茶杯是空的，沒泡茶。
」坐。」
謝宇坐下了。沒有問」什麼事」，也沒有問」急不急」。他看了一眼林徹的臉，大概判斷了一下輕重，然後等著。
」供應鏈，」林徹說，」晶片採購加速。當前到貨率48%，兩個月內到80%。」
謝宇沒有立刻回應。他在心裡算了一下，48到80，三十二個百分點，兩個月，平均每周要推四個百分點。簽約率78%還有餘量，但簽了不等於到了，中間隔著生產排期、運輸、報關、驗收，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卡。
」同時，」林徹繼續說，」供應鏈去美化，全面梳理，當前對美技術依賴度降到15%以下。」
謝宇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了一下。
去美化他理解，晶片斷供之後這條線一直在推。但15%是一個具體的數字，具體到不像是隨口說的。當前依賴度他前兩天剛算過，23.6%，降到15%意味著要再砍掉將近9個百分點，涉及的供應商至少十幾家，替代方案有一半還在評估階段。
兩個月。
他點了下頭。
」兩個月，48到80，15%。」他重複了一遍，不是確認，是把數字刻進自己腦子裡。
林徹看著他。
謝宇沒有問為什麼。
發布會剛結束十二天，OS發布的餘熱還沒散，新華社的通稿還掛在各大門戶首頁，這個時間點突然加速供應鏈採購和去美化，正常人會問一句」出什麼事了」。
他沒問。
不是不想問。是這兩年他學到了一件事：林徹給數字的時候，數字本身就是答案。48到80不是目標，是底線。15%不是建議，是指令。至於為什麼是這兩個數字，為什麼是兩個月，問了也不會得到回答。
」資源不夠的話，」林徹說，」直接找沈南批。」
謝宇站起來。文件夾在他手裡握緊了一下，指節發白，然後鬆開了。
」我今天出方案。」
他走了。門關上的時候沒有回頭看。走廊里他的皮鞋聲很穩，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但林徹知道他回到自己辦公室之後第一件事一定是打開供應商名錄。
謝宇會把48到80當成自己的事來做。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他做事的方式就是這樣，把數字吃進去，消化了，變成執行方案，再吐出來。
…………
老周是第二個。
上午十點，他進來的時候手上沾著什麼東西，像是焊錫膏，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才坐下。他的工服上別著工牌，歪的，大概是從實驗室直接過來的，頭髮也有點亂。
」OS，」林徹說，」73%到80%，兩個月，時間不變。」
老周哼了一聲。
這個目標發布會之前就定了，不算新消息。但林徹專門把他叫進來重複一遍，說明這兩個月不是」爭取」，是」必須」。
」73%是發布會那天的數字，」老周說，」這兩天在跑新一輪適配測試，有幾個驅動層的問題需要重寫，跟最新一批國產晶片的製程微調有關。現在實際上是往下掉了一點。」
」掉多少？」
」一兩個點。不多。驅動層重寫我已經安排下去了，一周能修回來。」
林徹沒有催。
老周等了兩秒。他不喜歡沉默，尤其是跟林徹之間的沉默。跟林徹說話就像跟一堵牆說話，話扔出去了，回音要等很久。
」兩個月夠。」老周說。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個字：」勉強。」
這是他的習慣。先給一個還行的答案，再補一個保守的修飾詞。不是虛偽，是工程師的本能，永遠給自己留一點餘量。
」需要什麼資源跟謝宇協調，晶片樣品的事他會處理。」
」晶片樣品現在卡在哪批？」老周問。
」謝宇會告訴你。」
老周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林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點什麼。最後沒問，拉開門走了。他走路的聲音很重，腳後跟先著地，走廊的地磚都能感覺到震動。
…………
沈南是第三個。
下午兩點。他穿得比上午整齊一些，襯衫扎進褲子裡，袖口的扣子也扣了，大概是下午有別的會，或者是知道被叫進老闆辦公室需要正式一點。
他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茶杯，又看了一眼林徹的表情，什麼都沒說，坐下了。
」一份報告，」林徹說，」微光科技供應鏈自主化的全面財務評估。包括當前國產替代的投入成本、已完成的替代項清單、未完成項的預估投入、以及如果完全實現國產替代後的長期成本變化。」
沈南拿出筆記本開始記。筆是自己帶的，黑色簽字筆，跟公司統一發的不一樣。他記東西很快，不寫完整句子，只記關鍵詞和數字。
」可能要遞交給政府，」林徹說，」格式按正式報告走，數據要經得起查。」
沈南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留了一個小墨點。
遞交給政府。這不是日常匯報，不是內部周會材料，是要拿出去給別人看的東西。沈南做了這麼多年CFO，知道」遞交給政府」五個字背後的分量。每一個數字都要有出處，每一個估算都要有依據，因為對方的審計團隊會一行一行地查。
」時間呢？」他問。
」越快越好。先出框架，數據後面可以填。」
沈南合上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是棕色的，用了很久，邊角磨得發白。他把筆插進筆記本側面的卡槽里，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轉過身來。
」林總，這個報告的口徑，是強調我們已經做到了多少，還是強調還需要多少支持？」
這個問題問得好。林徹看了他一眼。
」都要。做到了多少證明能力，需要多少支持證明態度。」
沈南懂了。他點了下頭，拉開門。門外走廊的燈還是節能模式，暗了一半。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很輕，跟老周完全不一樣。
…………
三個人都走了。
辦公室空了。
桌上多了三張便簽紙，他自己寫的，藍色原子筆，字很小。
第一張：48→80。
第二張：73→80。
第三張只有一個數字：15。
三個人接了三道指令。沒有一個人問為什麼。謝宇是習慣了不問，老周是不在乎為什麼，沈南是問了一個更聰明的問題。
三種反應，三種人。
林徹把三張便簽紙摞在一起，壓在茶杯下面。茶杯還是空的，從早上到現在他沒有泡茶。
窗關死之前全部到位。
這句話他沒有對任何人說。三個人只知道自己那條線的數字和截止時間。謝宇不知道老周的進度，老周不知道沈南在準備什麼報告，沈南不知道這份報告最終會用在哪個場合。
他們不需要知道全貌。
知道全貌的人只有一個。
他拉開抽屜，把三張便簽紙放進去，關上。
走廊里隱約傳來老周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大概是回技術中心了。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著。辦公室的光線比上午暗了一點，雲層還是那樣壓著，三月的杭州就這樣，亮不起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透明盒子。
晶片還在裡面。
他拿起空茶杯，站起來，去接了一杯熱水。沒有放茶葉。白水，燙的，喝了一口，舌頭被燙了一下。
放下杯子。
三條線，兩個月。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