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誰是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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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16號,星期一。

  第三次。

  陳維已經不數了,但身體在替他數——每一次交易暫停觸發的時候,他的後頸會涼一下,像有人拿冰塊貼了一下,嗖的一聲,然後回暖,這是第三次了。

  標普開盤直接低開百分之八。

  八分鐘後觸發交易暫停。

  八分鐘。

  上一次是十一分鐘,上上次更長一點,這次只用了八分鐘。

  越來越快了。

  他坐在終端前,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屏幕上」Trading Halted」的字樣第三次出現在同一個位置,他甚至記住了那行字的字體大小和顏色——白底紅字,Times New Roman,十二號。

  交易恢復後繼續跌。

  他在執行。

  清單上剩下的五家公司今天又成交了兩家——英偉達跌到了區間裡,買了,奈飛也到了,買了,陳維拿起桌上那張列印的清單用筆劃掉,手寫的成交價跟林徹標註的區間嚴絲合縫。

  空頭那邊也在賺錢,數字他已經不一個一個去看了,太多了,看不過來,刷新一次多一截,跟水龍頭漏水似的,擰不上。

  收盤。

  標普當日跌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

  單日。

  他把收盤截圖存了檔,這是他第三張了,三張截圖排在文件夾里,日期遞進,跌幅遞增,像是一組越來越陡的台階。

  …………

  3月18號,星期三。

  第四次。

  兩天。

  上一次到這一次,間隔兩天。

  陳維早上到辦公室的時候手裡端著咖啡,走到工位,放下咖啡,開電腦,看盤前期貨——跌停。

  他把咖啡推到一邊,沒喝。

  今天不需要咖啡提神,腎上腺素夠用了。

  開盤。

  低開。

  暴跌。

  五分鐘。

  」Trading Halted.」

  第四次。

  五分鐘。

  從上一次的八分鐘縮短到了五分鐘,速度還在加快,整個市場像是一輛剎車失靈的卡車在下坡,每一腳剎車只能讓它慢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沖。

  陳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不是麻木——麻木是感覺不到,他感覺得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呼吸、指尖的溫度——是校準過了。

  他的情緒基線在過去兩周被重新校準了。

  第一次暴跌的時候他腦子空白。

  第二次他在等電話。

  第三次他在執行清單。

  第四次,他在看新聞。

  不是看行情——行情他已經不需要看了,空頭在賺錢,多頭在抄底,一切按計劃走,他只需要坐在這裡等數字變。

  他在看新聞里那些人的臉。

  彭博的畫面切到了紐約交易所大廳——空了大半,疫情限制了入場人數,只有幾個交易員站在屏幕前面,口罩戴著,眼鏡上面霧蒙蒙的,有一個在打電話,手在發抖,他能從鏡頭裡看到那隻手。

  CNN切到了一個對沖基金經理的採訪,五十多歲,西裝領帶,坐在一張大桌子後面,桌上擺著三台顯示器全是紅色,他說話的時候嘴唇在抖:」我們需要——我們需要冷靜——市場需要——」

  說不下去了。

  採訪中斷。

  陳維關掉新聞。

  他不需要看了。

  這些人——交易員、基金經理、分析師、財經主播——全世界最聰明的金融頭腦,此刻全部在恐慌,全部在試圖理解」為什麼會這樣」。

  而他桌上那張清單,已經劃掉了九家,還剩三家。

  成交價全在區間內。

  …………

  下午三點。

  他的手機彈了一條消息。


  不是林徹。

  是一個新加坡本地的同行,姓黃,在另一家對沖基金做風控,兩人認識七八年了,偶爾喝杯酒,不算朋友但算熟人。

  消息很短:」Wei,你最近有沒有注意到市場裡有一筆亞洲資金?做空時點和倉位量級都很異常,圈子裡在傳。」

  陳維看了這條消息。

  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內容。

  第二遍看措辭——」亞洲資金」、」做空時點」、」倉位量級」、」異常」、」圈子裡在傳」。

  第三遍看發送時間——下午三點零七分,也就是說這個話題在新加坡的對沖基金圈子裡已經傳開了,不是剛開始傳,是傳到了黃這種中層風控都知道的程度。

  他沒回。

  把消息截圖存了。

  存進了一個新建的文件夾,文件夾沒有名字,就是默認的」新建文件夾」。

  他知道這條消息意味著什麼。

  方舟基金的操作量級太大了。

  做空三個指數的總倉位加上抄底十二家公司的多頭——這些操作分散在不同的帳戶里,走的是第三層SPV的不同通道,從單筆看每一筆都不起眼,但如果有人把所有異常交易拉出來做時間線分析——建倉時間、平倉節點、做空轉抄底的切換時機——就會發現這些操作出自同一個決策源。

  一個在一月底做空、在第一次暴跌後部分平倉、在第二次暴跌時同步做空和抄底的決策源。

  這個決策源的精度,不像人類。

  …………

  他不知道的是,在更遠的地方,有人已經把這條線畫出來了。

  不是新加坡的圈子。

  是華爾街。

  某家量化對沖基金的分析團隊——專門追蹤市場異常資金流的那種,養著十幾個MIT和斯坦福的數學博士,每天的工作就是從幾十億筆交易數據里找規律——他們注意到了。

  一筆亞洲來源的資金,通過多個離岸通道,在過去六十天裡做了一系列操作。

  他們把這些操作的時間線拉出來,畫在一張圖上。

  圖上有一條曲線。

  曲線的形狀讓整個團隊沉默了。

  1月底,標普3337,建倉做空。

  2月中旬,標普歷史新高,繼續持有,不止損。

  2月底,全球疫情擴散,標普暴跌百分之十一,倉位轉盈。

  3月9日,第一次交易暫停,平倉三分之一。

  3月12日,第二次交易暫停,加倉做空同時開始抄底科技股。

  3月16日,第三次交易暫停,繼續執行。

  3月18日,第四次交易暫停,繼續執行。

  每一個節點都踩在了最優位置上。

  不是大致對的。

  是精確對的。

  他們做了一個回測——用這條曲線的操作邏輯去跑過去二十年的市場數據,發現沒有任何一個已知的量化模型能復現這條曲線。

  不是模型。

  不是算法。

  不是運氣。

  那是什麼?

  團隊負責人把這份報告的封面做了出來。

  沒有名字。

  沒有結論。

  只有一個問題。

  」Who's Ark?」

  這份報告目前只存在於這家對沖基金的內部伺服器上,分發範圍不超過十個人。

  但它存在了。

  …………

  陳維關掉終端。

  今天的操作全部完成。

  清單上劃掉了十一家,還剩最後一家——谷歌,還差四個百分點才到區間下限,得再等等。

  他拿起手機,翻到黃髮來的那條消息,又看了一遍。

  沒有回覆。

  他也沒有告訴林徹。

  不是隱瞞。

  是他覺得林徹大概率已經知道了——這個人什麼都知道。

  但他還是把截圖存了。

  因為有一天可能有人會來問:方舟基金是誰的?

  到那天他需要想好怎麼回答。

  或者——到那天他需要確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關燈,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終端的待機燈還在閃,藍色的,一下一下的,跟每天一樣。

  桌上那張清單攤開著,劃痕和手寫的數字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了。

  他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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