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雲瑾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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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瑾在床邊的一張繡墩上坐下,靜靜地看著昏迷不醒的雲祤。

  這個弟弟,從小體弱,在皇子中毫不起眼,母妃又早逝,在先帝眾多子嗣中,幾乎是個透明人。

  先帝還怕他夭折後,影響皇室的氣運,所以廢除了他四皇子的地位。

  由更小的雲璋頂替了他的位置。

  可先帝封雲璋為皇太子後,雲瑾看著雲祤也是自家兄弟,恢復他四皇子的地位。

  雲瑾與他並不親近,但此刻看著他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想著剛剛慘死的兄長和一種江穹舊部,心頭還是湧起一陣複雜的酸澀。

  皇家無親情。

  這話她聽多了,也體會頗深。

  可當血脈至親一個個以各種方式離去,這種冰冷的孤寂感,依舊啃噬人心。

  「四弟……」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

  仿佛是聽到了呼喚,又或是施針起了效果,床上的雲祤睫毛顫動了幾下,極其緩慢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大,但因久病而失了神采,此刻更是蒙著一層灰敗的死氣。

  他茫然地轉了轉眼珠,視線好一會兒才聚焦在雲瑾臉上。

  「……皇……皇姐?」他氣若遊絲,聲音細不可聞,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又化為濃濃的悲傷與自棄。

  「皇姐……您……您怎麼來了……臣弟……臣弟這副樣子,污了……污了皇姐的眼……」

  他說著,眼角竟滾下兩行清淚,沿著瘦削的臉頰滑落,沒入枕巾。

  「別說話,好生將養。」雲瑾接過侍女遞來的溫熱帕子,親自替他拭去眼淚,動作是罕見的輕柔。

  「太醫說了,你需要靜心,不可再悲慟激動。天牢的事……朕會處理,你無需掛懷。」

  「天牢……皇兄他們……」雲祤的眼淚流得更凶,胸膛開始劇烈起伏,呼吸又急促起來。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我們兄弟……本就所剩無幾。如今……如今……皇姐!您一定要……一定要查明真相!為三哥和大哥的族弟……討個公道!不能讓……不能讓奸人得逞,殘害我雲氏血脈啊!」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咳嗽起來,臉憋得泛紅。

  李太醫連忙上前,又下了一針,他才緩緩平復,但氣息更弱了,眼神也渙散開來,只是死死抓著雲瑾替他擦淚後還未收回的手腕。

  力道微弱,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依賴。

  「皇姐……臣弟……臣弟怕是不行了……」他喃喃道,目光沒有焦點,仿佛在看著虛空。

  「這身子……本就是累贅……活著,也是拖累……只是……只是臣弟放心不下皇姐您啊……」

  「胡說什麼。」雲瑾蹙眉,想抽回手,卻被他抓得更緊。

  「皇姐……您太累了……臣弟都看在眼裡……」雲祤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風中殘燭。

  「這江山太重了……您一個人扛著。還有……還有那麼多人……對您、對新朝……虎視眈眈……韓將軍、周帥、趙侯爺……還有皇兄……都……都出了事……臣弟怕……怕下一個……」

  他猛地喘息幾下,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盯著雲瑾,眼中是毫不作偽的、深切的恐懼與擔憂。

  「皇姐……您要小心……小心身邊的人啊……權柄……權柄集於一人之手,看似穩固,實則……實則危如累卵……古往今來,多少……多少教訓……臣弟只怕……只怕您信錯了人,付錯了心……到時候……到時候追悔莫及啊……」

  話說到這裡,他仿佛再也支撐不住,眼睛一閉,手無力地滑落,再次暈厥過去,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內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雲祤微弱的呼吸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李太醫連忙上前診脈,片刻後,鬆了口氣:「陛下,殿下只是力竭暈厥,脈象雖弱,但暫無性命之憂。需絕對靜養,再不可受任何刺激。」

  雲瑾緩緩站起身。

  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雲祤那冰涼而用力的觸感。

  她看著床上那張蒼白脆弱、寫滿關心與擔憂的臉,耳邊迴響著他情真意切的忠告。

  小心身邊的人。

  權柄集於一人之手,危如累卵。


  只怕您信錯了人,付錯了心……

  字字句句,都沒有提蘇徹的名字。

  但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了她內心深處,那連自己都不願深想的一絲隱憂。

  蘇徹的權勢,確實越來越大了。

  樞密院,諦聽,新政的設計與推行,軍方的整編與支持。

  他雖無帝王之名,卻已有與帝王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勝一籌的實權。

  他對自己,確實是毫無保留地輔佐、保護。

  可正因毫無保留,才更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與隱約的不安。

  韓烈、周勃、趙擎蒼,都是江穹舊部,也都是在一定程度上,能與蘇徹形成制衡的力量。

  他們的死,對蘇徹而言,究竟是利是弊?

  天牢之事,大皇子一脈和三皇子之死,對蘇徹鞏固權力,是障礙還是……

  不!

  雲瑾猛地掐斷了這個可怕的念頭。

  她怎麼能懷疑蘇徹?

  沒有蘇徹,哪有她的今天,哪有這新朝?

  他若真有不臣之心,何必等到今日?

  又何必用如此曲折陰毒的手段?

  可是……人心難測。

  權力,最能腐蝕人心。

  蘇徹他……真的還是當初那個一心輔佐她、眼中只有江山百姓的謀士嗎?

  「陛下?」青黛見她臉色變幻,久久不語,輕聲喚道。

  雲瑾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騰的情緒強行壓下,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李卿,你留下,會同王府醫官,全力救治祤王。需要什麼藥材,直接去內庫支取。務必保住祤王的性命。」

  「臣遵旨。」李太醫躬身。

  「王府上下,好生伺候。祤王若有任何好轉或反覆,即刻入宮稟報。」雲瑾吩咐了長史幾句,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雲祤。

  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間藥氣瀰漫、仿佛能吞噬人心光亮的臥房。

  回宮的路上,鑾駕內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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