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疑點太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初秋夜晚的涼意,撲面而來。

  前院地上,白灰畫著幾個人形,標註著位置,那是戰死親衛倒斃之處,血跡已變成暗褐色,滲入青磚的縫隙。

  張顯之跟在後面,大氣不敢出,小聲解釋著。

  「賊、賊人是從後院翻牆而入,先殺了守在後門的兩個驛卒,然後直撲韓將軍所居的上房。韓將軍聞聲出來查看,與賊人激鬥……」

  蘇徹沒聽他囉嗦,徑直穿過前院,來到上房所在的院落。

  這裡打鬥痕跡更為明顯,廊柱上有刀斧劈砍的豁口,窗欞碎裂,地上散落著折斷的兵器碎片和更多的、已經發黑的血跡。

  上房的門開著,裡面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杯盤碎裂,床榻上的被褥被扯得亂七八糟,一個裝細軟的箱子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

  乍一看,確實像是劫匪入室殺人搶劫的現場。

  但蘇徹只掃了一眼,便察覺到了不對。

  太亂了。

  亂得刻意。

  劫財的賊人,尤其是敢刺殺朝廷武將的亡命徒,目的明確,動作應該迅速狠辣。

  殺完人,拿走值錢東西,立刻遠遁。

  可這屋裡的混亂,更像是有人故意在殺人之後,又花費時間將這裡徹底翻找、破壞了一遍,生怕別人看不出這是「劫財」。

  他走到房間中央,夜梟無聲地遞過來一雙薄如蟬翼的鮫絲手套。

  蘇徹戴上,蹲下身,指尖拂過地上一處不起眼的、被血浸透又乾涸的地磚縫隙。

  那裡,有一點極其微小的、反著暗光的碎屑。

  蘇徹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銀鑷子夾起,對著窗外最後的天光仔細查看。

  碎屑很硬,邊緣鋒利,呈暗銀色。

  「不是尋常鐵器。」夜梟在旁邊低語。

  「像是特殊淬鍊過的精鋼,或者摻了別的東西。屬下在韓將軍的傷口附近,也發現了類似的碎屑。」

  蘇徹將碎屑收入一個特製的小皮囊,繼續查看。

  他走到床榻邊,目光落在凌亂的被褥上。

  被褥有被利器劃開的口子,但切口整齊,不像搏鬥中無意劃破,倒像是故意為之。

  他伸手探入被褥破損處,指尖在內里的棉絮中,觸碰到一點硬物。

  輕輕挑出,是一小片染血的、靛藍色的粗麻布片。

  布料普通,但邊緣有燒灼的痕跡。

  「這是……」夜梟湊近。

  「刺客身上衣物被韓烈臨死前撕扯下來的。」蘇徹捻著布片,眼神冰冷。

  「燒灼痕跡……是在掩蓋什麼?刺青?印記?」

  他起身,走到窗邊。

  窗戶是從裡面閂上的,但閂口有新鮮的、細微的撬痕,手法很專業,幾乎難以察覺。

  窗外是後院牆,牆頭有蹬踏的痕跡,但痕跡很輕,顯示來人輕功極佳。

  「來的人不多,三到四個。」蘇徹判斷道。

  「身手極高,配合默契。先解決外圍警戒,再直撲目標。殺完人,偽造現場,然後從容離去。不是流寇,是專業的殺手,或者說......死士。」

  張顯之在門口聽得腿都軟了,顫聲道。

  「王、王爺明鑑!下官……下官也是這般推測!定是那些被韓將軍剿滅的豪強餘孽,買通了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前來報復!下官已畫影圖形,發下海捕文書……」

  「豪強餘孽?」蘇徹轉過身,看著他。

  「張太守,被韓烈剿滅的幾家家主,此刻身在何處?」

  「都、都關在府衙大牢,等候朝廷發落。」

  「他們的家產呢?」

  「已……已查封大半,還有一些正在清點。」

  「清點期間,可有遺失?尤其是現銀,或者易於攜帶的珠寶珍玩?」

  張顯之愣了一下,額頭冷汗更多:「這……下官不知,需、需問具體經手的吏員。」

  「不知道?」蘇徹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張顯之如芒在背。

  「那本王換個問題。僱傭能如此乾淨利落格殺韓烈及其十名親衛的頂尖殺手,需要多少錢?」


  張顯之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那樣的殺手,有價無市。」蘇徹替他回答了。

  「不是幾個破了家、入了獄的豪強餘孽能請得動的。

  即便請得動,他們首要目標,也該是劫獄救出家主,或者刺殺你這個主事的太守,而不是跑去殺一個鎮守北疆的將軍。殺了韓烈,除了激怒朝廷,對他們有何好處?」

  張顯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王爺明察!下官愚鈍!下官失察!下官……」

  「帶我去看韓烈的屍身。」蘇徹不再看他,徑直向外走去。

  白雲寺的偏殿,臨時布置成了靈堂。

  白幡低垂,燭火搖曳,一口厚重的柏木棺材停放在正中,尚未蓋棺。

  蘇徹走到棺槨旁。

  韓烈的遺體已經過簡單的清理和整理,換上了乾淨的武將常服,靜靜躺在裡面。

  他臉色青白,雙目緊閉,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依稀還能看出生前的英武。

  致命傷在胸口,一個狹長而深的刺創,幾乎貫穿心臟,一擊斃命。

  周圍還有幾處其他傷口,但都不致命。

  夜梟低聲道:「驗過了。胸口這一劍,是從正面刺入,角度極刁,直貫心脈。

  出手之人用劍手法老辣,勁力凝而不散,是高手。

  其他傷痕多為搏鬥時留下,但都不足以立刻致命。

  韓將軍……是被人正面,以極高明的劍術,快速格殺。」

  蘇徹俯身,仔細查看韓烈的手。

  他的右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甚至刺破了皮肉,留下紫黑色的血痕。

  左手則微微張開,虎口處有嚴重的撕裂傷,顯然是兵器被巨力震脫所致。

  「他死前,抓住了什麼東西。」蘇徹的目光落在韓烈緊握的右手上,「或者,想留下什麼。」

  他示意夜梟。

  夜梟上前,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掰開韓烈僵硬的手指。

  掌心血肉模糊,但在那一片模糊中,隱約可見,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用指甲在掌心肌膚上,刻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字。

  那是一個「韓」字。

  不是完整的「韓」,只有左邊的一半,刻得極深,幾乎見骨。

  蘇徹盯著那個血字,久久不語。

  韓烈在臨死前,用盡最後力氣,在自己掌心裡,刻下了自己的姓氏?

  不。

  他是在指認。

  指認兇手,或者,指認幕後主使。

  一個與「韓」有關的人。

  韓鐵山?不可能。那是他剛認的義父。

  那麼,是誰?

  河間府,或者說,這天下,還有哪個姓「韓」的人,有能力,有動機,布下這樣一個局,請動如此高手,來刺殺韓烈?

  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蘇徹緩緩直起身,目光越過搖曳的燭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河間府的秋夜,風裡已帶了刺骨的涼意。

  而真正的風雨,似乎才剛剛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