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初露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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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壁關的清晨,是被凍醒的,也是被號角聲驚醒的。

  嗚咽低沉的牛角號聲,穿透尚未散盡的晨霧與凜冽寒風,從關外黑沉沉的地平線方向滾滾而來,像某種不祥的巨獸在甦醒後發出的第一聲咆哮,震得人心頭髮慌,城牆上凝結的霜花似乎都在簌簌抖落。

  關城之上,守了一夜的士卒們猛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身軀,攥緊了手中冰冷的長矛或弓弩,目光死死盯向號角傳來的方向。

  倦意、寒冷、麻木,在那一刻被更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所取代,隨即又被連日來反覆強調的軍令和身後那片勉強能稱之為「家」的關城所催生出的一絲決絕所覆蓋。

  周勃頂盔摜甲,按劍立在主城樓「鎮北樓」前,花白的鬍鬚上凝著白霜,臉色在晨光熹微中顯得異常嚴峻。

  他身後,幾名重要的都尉、校尉肅立,人人甲冑齊全,但眼神中除了凝重,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忐忑。

  三日,僅僅三日。

  那位靖國公主殿下抵達後的第三日清晨,北狄的探路前鋒,便已兵臨城下。

  「報——!」一名斥候連滾爬爬衝上城樓,單膝跪地,聲音發顫,「稟都督!關外五里,黑風峽方向,出現北狄大隊騎兵!人數……不下三千!打著蒼狼旗,是攣鞮冒頓本部的前鋒『血狼騎』!正朝關城而來!」

  「血狼騎……」一名都尉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北狄王庭直屬的精銳,以悍不畏死、兇殘嗜血聞名。

  朔風城破,便有這支騎兵率先登城的「功勞」。

  周勃腮邊肌肉繃緊,沉聲喝道:「慌什麼!不過是前鋒探路!傳令:弓弩手上弦!擂木滾石準備!火油澆灌!刀盾手列陣!沒有本都督號令,誰也不許放箭,不許出聲!違令者,斬!」

  命令被迅速傳遞下去。

  原本有些騷動的城頭漸漸恢復死寂,只有士卒粗重的呼吸和兵器輕輕磕碰城牆的聲響。

  氣氛凝重得如同凍結的冰面。

  就在這時,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城樓階梯傳來。眾人回頭,只見靖國公主雲瑾,一身特製的、便於活動的銀色軟甲,外罩玄色披風,未戴頭盔,長發簡單束在腦後,在青黛和夜梟的陪同下,登上了城樓。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沉靜地掃過城外漸漸清晰起來的煙塵,又看了看城頭上嚴陣以待卻難掩緊張的士卒。

  「殿下,您怎麼上來了?此處危險!」周勃連忙上前,壓低聲音,「狄人前鋒已至,恐有箭矢無眼……」

  「周都督不必多慮,本宮既是觀軍容使,自當與將士同在。」

  雲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周圍將領耳中,「況且,本宮也想看看,讓朔風城三萬守軍飲恨的北狄鐵騎,究竟是何等模樣。」

  她走到垛口前,手扶冰冷的牆磚,眺望遠方。

  晨霧漸散,可以清楚地看到,地平線上,一道黑色的潮線正迅速蔓延、逼近。

  馬蹄踏地的悶響如同沉雷,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重,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很快,便能看清那些騎士猙獰的面容、飄揚的狼旗、以及陽光下閃爍寒光的彎刀與長矛。

  三千「血狼騎」,在關前一箭之地外緩緩停下列陣。

  隊伍正中,一桿格外高大的蒼狼大纛下,一名身形異常魁梧、披著黑色狼皮大氅、滿臉橫肉的狄人將領,策馬出列,手中彎刀遙指城頭,用生硬卻洪亮的江穹官話吼道:

  「城上的南人聽著!我乃大狄蒼狼王麾下前鋒萬夫長,兀良哈!朔風城已破,楊繼業人頭在此!識相的,速速開城投降!獻上財帛女子,或可饒爾等狗命!若敢頑抗,破城之後,雞犬不留!」

  說著,他身旁一名騎士,猛地舉起一根長杆,上面赫然挑著一顆鬚髮戟張、怒目圓睜、早已僵硬的人頭!

  正是殉國的朔風城主帥楊繼業!

  「楊帥!」

  「狄狗!我日你先人!」

  城頭上瞬間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怒吼與悲憤!

  許多士卒目眥欲裂,尤其是那些從朔風城血戰中逃出的殘兵,更是雙眼赤紅,幾乎要不顧軍令衝下城去。

  周勃也是渾身顫抖,死死攥著劍柄,指甲陷入掌心。

  「安靜!」雲瑾的聲音陡然響起,並不尖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憤怒的喧囂。


  她目光冰冷地看著城下那挑釁的狄將,和那根刺眼的人頭長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看的不是一顆頭顱,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周都督,」她側頭,聲音平靜無波,「軍中可有射射手?或者,弩機最準的射手是誰?」

  周勃一愣,不明其意,但下意識答道:「有!神射營都尉韓烈,可百步穿楊!」

  「讓他上來。帶上最好的弩,要射程最遠、力道最強的。」雲瑾吩咐,又對夜梟低語幾句。

  夜梟點頭,迅速離去。

  很快,一名三十餘歲、面龐黝黑、眼神銳利如鷹的漢子,背著一張幾乎與他等高的特製勁弩,在夜梟的引領下登上城樓,對周勃和雲瑾行禮:「末將韓烈,參見都督,參見公主殿下!」

  「韓都尉,」雲瑾指向城下那耀武揚威的狄將兀良哈,「此人距離城牆,大約一百二十步。你可能射中他咽喉?」

  韓烈眯眼估算了一下,自信道:「若是平日,有七成把握。但今日風大,且其身著皮甲,要害防護較嚴,末將……只有五成把握一箭斃命。」

  「五成,夠了。」雲瑾點點頭,從夜梟手中接過一個狹長的木盒,打開,裡面是十支造型奇特、箭頭呈三棱透甲錐形、閃爍著幽藍金屬光澤的弩箭。

  「用此箭,用你的弩,射他。不必求一擊斃命,射中他上半身任何部位即可。」

  韓烈疑惑地接過一支箭,入手沉甸甸,非鐵非銅,箭鏃冰冷刺骨,鋒刃處隱隱有暗紋。

  他雖不明所以,但軍令如山,何況是公主親令。

  他熟練地將這支奇特的箭矢壓入弩槽,調整呼吸,在垛口後緩緩架起弩身,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城下仍在叫罵的兀良哈。

  城下,兀良哈見城頭無人應答,只是沉默,更加得意,揮刀大笑:「南人果然都是沒卵子的慫包!被爺爺嚇傻了嗎?哈哈哈!兒郎們,給這群兩腳羊亮亮嗓子!」

  三千血狼騎齊聲怪嘯,聲震四野,充滿了鄙夷與殺戮的欲望。

  就是現在!

  韓烈眼中精光一閃,屏息,扣動了弩機懸刀!

  「嘣——!」

  一聲遠比普通弩箭發射更沉悶、更強勁的震響!

  那支幽藍箭矢化作一道幾乎肉眼難辨的虛影,撕裂寒風,以遠超尋常弩箭的速度,直奔兀良哈而去!

  兀良哈也是久經戰陣,在弩弦震響的瞬間便心生警兆,下意識地側身揮刀格擋!

  然而那箭矢速度太快!他只覺左肩胛處仿佛被攻城錘狠狠撞中,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傳來,整個人竟被帶得向後一仰,險些落馬!

  肩上皮甲如同紙糊般被撕裂,箭矢深深沒入血肉!

  「呃啊——!」 兀良哈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低頭看去,只見左肩傷口處並無太多鮮血湧出,但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劇痛,卻瞬間從傷口蔓延向整條左臂乃至半邊身體!

  那感覺,不像是被箭射中,倒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又像是被寒冰凍結!

  「將軍!」 身旁親兵大驚,慌忙上前。

  「撤……撤退……」 兀良哈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左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他感覺自己的力氣和體溫都在隨著那冰冷的劇痛飛速流逝。

  他恐懼地看了一眼城頭,再不敢逗留,用盡最後力氣嘶吼一聲,撥馬便走。

  主將突然中箭,看樣子傷得不輕,血狼騎頓時一陣騷動,陣型微亂。

  在幾名千夫長的呼喝下,這才勉強維持隊形,簇擁著兀良哈,如同潮水般向後撤退,連那根挑著楊繼業人頭的長杆都丟下了。

  城頭之上,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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