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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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破曉,晨霧稀薄如紗,籠罩著橫亘在眼前的界碑。

  界碑是灰黑色的花崗岩,歷經風雨,表面粗糙,字跡也有些模糊。一面陰刻「天明」,一面陽刻「江穹」,一道深刻的裂痕自上而下貫穿碑體,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又像是兩個國度之間冰冷而決絕的分割線。

  蘇徹勒馬,停在界碑三步之外。身後,是趙家寧帶領的二十餘騎,人人肅穆,甲冑上凝結著夜露和連日奔波的塵土。更後面,是龐小盼看守著的幾輛騾車,車簾低垂,偶爾傳出孩童壓抑的咳嗽或婦人的低泣。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那塊沉默的石頭,以及石頭後面,那片在晨霧中輪廓朦朧、卻又無比熟悉的山川土地。

  這裡是「斷龍口」,天明帝國東南邊境最後一道關隘。出了這道界碑,便不再是天明的疆土。

  風從江穹的方向吹來,帶著南方特有的、濕漉漉的草木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與天明境內截然不同的、略顯頹敗的煙火味。

  蘇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看著界碑「天明」那一面。目光平靜,仿佛穿透了岩石,看到了更深處,看到了那座金碧輝煌卻冰冷刺骨的宮殿,看到了那張曾經溫柔淺笑、最終冷漠如霜的臉。

  「先生,」龐小盼從後面一輛騾車上下來,走到蘇徹馬側,聲音有些乾澀,他順著蘇徹的目光看去,嘆息道,「此一去……便真的再無回頭路了。」

  他是文人,心思細膩,對這片土地的感情或許比趙家寧那些軍人更深沉複雜。這裡有他經營多年的商鋪、人脈,有他熟悉的街巷與市井,更有他曾為之奮鬥、相信能變得更好的「朝廷」與「陛下」。一朝盡棄,背井離鄉,心中難免空落。

  蘇徹聞言,終於緩緩轉過頭,看了龐小盼一眼,又掃過身後一張張或堅毅、或茫然、或悲戚的面孔。

  「回頭路?」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清晨的空氣中盪開,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從來就沒有什麼回頭路。」

  他抬起馬鞭,虛虛一點界碑的方向,仿佛點在某個無形的、令人作嘔的東西上。

  「身後的,是過河拆橋的君主,是嫉賢妒能的小人,是昏聵貪婪的朝堂,是無數等著吸食我等血肉、踏著我們屍骨往上爬的蛆蟲。」

  「是鳥盡弓藏的猜忌,是兔死狗烹的屠刀,是凌遲的刑台,是趙大河他們差點被冤殺的黑牢,是你龐小盼半生心血被查抄的商鋪!」

  他的聲音並不激烈,甚至沒有太多起伏,只是平靜地陳述,每一個字卻像冰冷的釘子,敲進每個人的心裡,敲碎了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和留戀。

  「對這樣的『故國』,有何可戀?對那樣的『君王』,有何可忠?」

  蘇徹的目光再次投向界碑之後,那天明疆土的深處,眼神幽深如古井。

  「我眷戀的,是這片土地上,曾與我並肩作戰、保境安民的將士,是那些相信我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的百姓,是趙大河、劉錚、陳四海那樣耿直卻被構陷的漢子,是跟著你龐小盼兢兢業業、卻無端入獄的掌柜夥計。」

  「但這些東西,」他頓了頓,語氣冰冷,「早已被那座皇宮裡的主人,和她身邊那些魑魅魍魎,踐踏得一文不值了。」

  他猛地一抖韁繩,坐騎向前踏出兩步,馬蹄幾乎要踩上界碑的基座。

  「所以,不是我們離開了天明。」

  蘇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在寂靜的清晨傳出去很遠:

  「是林楚,是高天賜,是那座腐爛的朝堂——他們,不配擁有這片土地,更不配擁有我們!」

  話音落下,四野俱寂。只有風聲嗚咽,掠過荒草。

  趙家寧猛地攥緊了刀柄,眼中最後一絲迷茫也被熊熊怒火取代。龐小盼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微胖的腰板。車馬旁的眾人,無論老幼,臉上都露出了決然的神色。

  是啊,這樣的「國」,還有什麼可留念的?

  「何人喧譁!擅闖邊境!」

  一聲厲喝從界碑另一側傳來。只見一隊約五十人的江穹邊軍,從霧氣中顯現,衣衫不整,兵器老舊,隊形鬆散,堵住了通往江穹的狹窄土路。為首的是一名留著兩撇鼠須的校尉,按著腰刀,神色警惕又帶著幾分欺軟怕硬的蠻橫,打量著蘇徹這一行風塵僕僕卻帶著肅殺之氣的人馬。

  「邊境重地,嚴禁私越!爾等何人?從何而來?往何而去?可有通關文書?」鼠須校尉連珠炮般發問,目光在蘇徹等人的馬匹、兵器上貪婪地掃過。這些馬匹神駿,甲冑精良,雖然沾滿塵土,但顯然不是凡品。若是肥羊……


  蘇徹尚未答話,他們來的方向,天明邊境一側的哨卡處,也湧出了二三十名天明邊軍,盔甲鮮明得多,為首是一名面色冷硬的守備。顯然是被剛才的動靜驚動了。

  那天明守備目光銳利地掃過蘇徹,瞳孔微微一縮。蘇徹的畫像,恐怕早已通過特殊渠道傳到了邊境。他手握刀柄,上前幾步,沉聲道:「前面可是……原安寧侯,蘇徹蘇大人?」

  他的語氣還算客氣,但手下的兵丁已然散開,隱隱形成了包圍之勢。顯然,京城關於追捕「逆賊蘇徹」的密令,也已抵達。

  前有狼,後有虎。氣氛瞬間繃緊。趙家寧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器,騾車旁一陣騷動。

  蘇徹端坐馬上,對兩邊的刀兵視若無睹。他甚至沒有看那天明守備,只是淡淡地對那江穹的鼠須校尉道:「過往商旅,遭了匪患,丟失文書,欲往江穹投親。行個方便。」

  「商旅?」鼠須校尉嗤笑一聲,指著趙家寧等人,「商旅帶著這般兵器甲冑?還有弩箭?我看你們分明是……」

  「王守備!」那天明守備突然提高了聲音,打斷了鼠須校尉,他盯著蘇徹,語氣複雜,「蘇大人,末將職責所在,接到上峰嚴令,需請蘇大人……回京述職。還請大人莫要為難末將。」 他話雖如此,但腳下並未移動,顯然對蘇徹極為忌憚。落楓峽三百虎威營精銳的覆滅,消息或許還未傳開,但蘇徹的威名和手段,邊軍將領多少有所耳聞。

  蘇徹這才緩緩轉頭,看向那天明守備。他的目光很平靜,卻讓那守備沒來由地心頭一寒,仿佛被什麼洪荒猛獸盯上。

  「回京述職?」蘇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是回京上刑場,還是回京再被凌遲一次?」

  守備臉色一變:「蘇大人,何必出此不吉之言?陛下只是請大人回去說清楚……」

  「不必了。」蘇徹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告訴林楚,蘇某的路,自己走。天明的官,不做也罷。天明的國,」 他瞥了一眼界碑,「不待也罷。」

  「你!」守備臉色漲紅,手按上了刀柄,「蘇徹!你竟敢直呼陛下名諱,口出狂言!眾將士,給我……」

  「你想動手?」蘇徹忽然問,語氣依舊平淡。

  守備的話戛然而止。他身後的士兵面面相覷,竟無一人敢貿然上前。蘇徹的名頭,以及他身後那些沉默如鐵、眼神如狼的騎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蘇徹不再看他,轉而面對那江穹的鼠須校尉,從懷中取出一小袋東西,隨手拋了過去。

  校尉下意識接住,入手沉甸甸,打開一看,竟是黃澄澄的十數枚金葉子!他眼睛瞬間直了,呼吸粗重起來。江穹邊軍糧餉剋扣嚴重,他何曾見過這般大手筆!

  「買路錢。」蘇徹淡淡道,「夠嗎?」

  「夠!夠!太夠了!」鼠須校尉立刻變了一副面孔,滿臉堆笑,將金葉子死死攥住,側身讓開道路,對身後士兵喝道,「都讓開!沒眼力見的東西!讓這位爺過去!爺,您請,您請!前面三十里有個鎮子,可以歇腳!」

  蘇徹不再言語,一夾馬腹,坐騎輕嘶一聲,邁開步子,穩穩地踏過了那道灰黑色的界碑。

  馬蹄越過界線的那一刻,仿佛有某種無形的枷鎖,砰然斷裂。

  趙家寧低喝一聲:「跟上!」二十餘騎緊隨蘇徹,魚貫而過,馬蹄聲聲,踏在江穹的土地上。

  龐小盼指揮車馬,也緩緩通過。經過那校尉身邊時,龐小盼還對他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校尉點頭哈腰,目送車隊通過,眼裡只有那袋金子的光芒。

  那天明守備眼睜睜看著蘇徹等人踏入江穹境內,臉色變幻不定,拳頭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最終,還是沒有下達追擊的命令。他只是死死盯著蘇徹消失在江穹晨霧中的背影,對身邊親兵低吼道:「快馬加鞭,八百里加急,稟報京城——逆賊蘇徹,已叛國出逃,進入江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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