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會面趙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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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安寧侯府,因為御賜宅邸的牌匾還未掛上,府中下人依舊習慣稱「蘇府」。

  裡面一片寂靜。

  蘇徹回到書房,並未點燈,只借著窗外透進的稀薄月光,在寬大的書案後坐下。冰涼的紫檀木觸感,讓他腦中紛雜的思緒漸漸沉澱,歸於一片冰冷的清明。

  鳳台宴上的一切,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掠過。

  林楚溫和表面下的試探與疏離。

  高天賜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貪婪。

  百官那各異的目光。

  以及,那看似榮寵、實則將他高高架起、遠離權力核心的「安寧侯」爵位。

  一切,都與前世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心境,以及……他早已布下的後手。

  「影衛」的指揮權,還有與各地暗樁的聯絡方式與名單。

  按照前世軌跡,林楚的旨意,很快就會到了。她會打著「體恤」的旗號,說他如今身份尊貴,不必再沾染這些陰私瑣事,該交由「可靠之人」打理。而那個「可靠之人」,自然是高天賜,或者高天賜安排的親信。

  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影衛,是他當初為林楚組建的一支絕對精銳的暗殺、情報與護衛力量。人數不多,僅三百,但個個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經過他結合現代特種作戰理念的殘酷訓練,精通潛伏、刺殺、刺探、護衛,裝備精良,忠誠度在以往看來毋庸置疑。

  各地暗樁,則是「諦聽」的耳目延伸,滲透在官府、市井、商旅甚至綠林之中,構成了一張龐大而隱秘的信息網絡,是天明帝國陰影中的眼睛和耳朵。

  這兩樣,是他曾經為林楚打造的,最鋒利的匕首和最明亮的鏡子。

  如今,這把匕首,這面鏡子,要調轉方向,來對付他了。

  可笑,可嘆。

  不過,前世他毫無防備,心痛於背叛,心灰意冷之下,將指揮權與部分核心名單交了出去,導致影衛被清洗、打散、重組,暗樁網絡被破壞、拔除、替換,無數兄弟慘死,也徹底斷送了自己最後的耳目和反抗能力。

  這一世……

  書房外,極輕微地,響起了三聲幾乎細不可聞的叩擊聲。兩短一長,是約定的暗號。

  「進。」蘇徹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門被無聲推開,一道黑影閃入,又迅速合上門。來人一身夜行衣,身形挺拔如松,正是趙家寧。他臉上還帶著鳳台殿外值守的疲憊,但眼神銳利如刀,毫無倦意。

  「先生。」趙家寧單膝點地,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鏗鏘。私下裡,他和龐小盼等核心舊部,依舊習慣稱蘇徹為「先生」,而非侯爺。

  「起來說話。鳳台殿那邊如何?」蘇徹示意他坐下。

  趙家寧沒有坐,依舊保持著恭敬的站姿,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宴會將散,陛下已起駕回宮。高天賜喝得爛醉,被親衛扶去偏殿休息,嘴裡……不乾不淨。」他頓了一下,眼中閃過怒意,「說了不少對先生不敬的狂言。不少趨炎附勢之徒圍著他奉承。」

  蘇徹點點頭,不以為意:「跳樑小丑,不必理會。可有其他異常?」

  趙家寧神色一肅:「有。宴會中途,末將手下心腹來報,高天賜的心腹參將,傍晚時分以『整頓軍紀、核查名額』為由,突然去了西郊大營和南城衛所。」

  西郊大營,駐紮著兩萬京師衛戍部隊,其中至少有三成中低級軍官是蘇徹當年提拔或與他並肩作戰過的。南城衛所,則是趙家寧直屬管轄的禁軍一部所在。

  「動作倒快。」蘇徹冷笑,「結果如何?」

  「西郊大營,三名都尉被當場拿下,罪名是『吃空餉、懈怠訓練』,已押入軍中黑牢。南城衛所,因是末將直轄,他們沒敢太放肆,但仍以『協助核查』為名,調走了近半年的兵員冊和糧餉記錄。」趙家寧拳頭握緊,骨節發白,「那三名都尉,都是跟過我們打過硬仗的老兄弟,為人耿直,絕無吃空餉之事!這分明是裁贓陷害,意在清洗!」

  果然,和前世一樣。先從軍中他影響力較大的地方下手,剪除羽翼。

  「我們的人有什麼反應?」

  「兄弟們都很憤怒,但末將之前得了先生吩咐,嚴令各部謹守本職,不得妄動,所以……暫時壓住了。」趙家寧看向蘇徹,眼中帶著困惑和急切,「先生,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高天賜那廝胡作非為,陷害忠良?那三個都尉,在黑牢里怕是……」


  「放心,他們暫時死不了。」蘇徹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高天賜此舉,意在試探,也在激怒我們。若我們此時跳出來反抗,便是『結黨營私、對抗朝廷』,正好給了他口實,將清洗擴大化。那三位都尉,官職不高,分量不夠,高天賜留著他們,比殺了他們更有用,這是釣我們上鉤的餌,也是向陛下展示他『勤於正事、整頓軍紀』的功勞。」

  趙家寧一怔,隨即恍然,但怒氣未消:「難道就任他拿捏?」

  「當然不。」蘇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是,現在還不是硬碰的時候。我們的根基,不在朝堂,不在這一兵一卒。家寧,我之前悄悄讓你暗中篩選、聯絡的可靠舊部,進行得如何了?」

  提到這個,趙家寧精神一振,低聲道:「按先生吩咐,未通過任何文書,只由末將和幾位絕對信得過的老兄弟,以私下探望、聚會為由,已暗中聯絡了分散在各軍、各部、乃至地方的兄弟,共計一百四十七人。皆是經歷過生死考驗,對先生忠心不二,且目前職位不高不低、不易被重點關注之人。名單在此。」

  他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枚蠟丸,捏碎後,裡面是一卷極薄的絹紙,上面用蠅頭小楷密麻麻寫著名字、現職和簡易聯絡方式。

  蘇徹接過,就著月光快速掃了一遍。名單上不少人,他都有印象,確實是可託付生死的骨幹。他記下內容,指尖內力一吐,絹紙瞬間化為齏粉,從窗縫灑出,消散在夜風中。

  「很好。告訴他們,保持靜默,一如往常。但要做好隨時離開的準備,聽候下一步指令。家眷安置問題,可找龐小盼,他會通過商號渠道妥善解決。」

  「是!」趙家寧點頭,隨即又憂心道,「先生,高天賜清洗軍中,下一步恐怕就會對『諦聽』和影衛下手。我們……」

  話音未落,書房外院中,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管家老何刻意提高的、帶著惶恐的通報聲:

  「侯爺!侯爺!宮裡有旨意到了!是陛下身邊的陳公公親自來的!」

  來了。

  比前世,似乎還早了半個時辰。

  看來,林楚心中的不安,比自己預想的還要重一些。或者,是高天賜的枕頭風吹得更急了。

  蘇徹與趙家寧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家寧眼中怒火一閃,隨即化為凝重,對蘇徹微微頷首,身形如狸貓般悄然後退,隱入書房內室的陰影中,呼吸聲幾不可聞。

  蘇徹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衫,臉上那抹冰冷瞬間斂去,換上了一副略帶疲憊和訝異的表情,這才清了清嗓子,揚聲道:

  「本侯知道了。請陳公公前廳稍候,本侯更衣便來。」

  「是,侯爺。」老何的腳步聲遠去。

  蘇徹不慌不忙地點亮了書桌上的蠟燭,昏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室黑暗。他對著銅鏡,看了看鏡中那張蒼白、疲憊、帶著恰到好處「舊疾復發」痕跡的臉,滿意地勾了勾嘴角。

  然後,他才緩步走出書房,向前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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