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請陛下允我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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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掠過意氣風發的高天賜,掠過下方黑壓壓的、高呼萬歲的群臣,掠過遠處那些茫然又興奮的百姓,最終,定格在蔚藍無垠的天際。

  嘴角,極其細微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登基大典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繁瑣的禮儀,冗長的禱祝,一次又一次的跪拜與山呼。

  蘇徹像個最完美的影子,沉默地站在新晉女帝林楚身後一步之遙的位置。這個距離,曾經象徵著他無人可及的信任與地位。此刻,卻只讓他覺得無比諷刺。

  他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嫉妒,有探究,有敬畏,也有隱藏極深的惡意。

  尤其是來自側後方,高天賜那道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充滿嫉恨與迫不及待的目光。

  「哼,得意什麼,不過是個幸進的弄臣。」極低的、充滿惡意的嘟囔聲隨風飄來一絲,是高天賜在對他身邊某個將領說話,「陛下仁厚,念他有些苦勞,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這天下,終究是我高家與陛下共治之。」

  那將領諂媚地附和著。

  蘇徹恍若未聞。

  他的心神,正以驚人的速度冷靜下來,如同最精密的機械,開始飛速運轉。

  重生……

  這絕非夢境。凌遲的痛楚真實不虛,眼前的一切也真實不虛。

  時間點,是林楚剛剛登基,初步掌控朝局,但根基未穩,急需倚重他,同時也開始忌憚他的時刻。

  按照前世記憶,登基大典結束後,林楚會在「鳳儀殿」設宴,款待有功之臣。宴會上,她會首次公開表露出對高天賜的特別青睞,並開始試探性地,以「體恤」為名,剝離他手中的部分權力。

  三天後,慶功宴,毒酒被俘。

  七天後,趙家寧被誣陷下獄。

  十天後,龐小盼被貶出京。

  半個月後,清洗開始,他一手組建的「諦聽」暗部被高天賜的人逐步滲透、接管。

  二十天後,罪名羅織完成,他在睡夢中被「軟筋散」化去一身修為,鋃鐺入獄。

  然後,便是長達七日的遊街示眾,公開審判,最後……刑場凌遲。

  時間,很緊。

  但,足夠了。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毫無防備、將一片真心餵了狗的傻子。

  「禮成——!」

  宦官尖利的唱喏聲拉回了蘇徹的思緒。

  百官再次跪拜,聲震寰宇:「恭賀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林楚端坐龍椅,接受朝拜,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紅暈。她微微抬手,聲音通過特製的擴音裝置傳遍全場:「眾卿平身。朕,承天命,繼大統,自當勵精圖治,不負江山,不負萬民!」

  又是一陣山呼海嘯。

  蘇徹隨著眾人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幾個關鍵位置。

  禁軍副統領趙家寧,正一絲不苟地維持著秩序,目光偶爾與他交匯,帶著一如既往的忠誠與關切。

  戶部郎中龐小盼,站在文官隊列中後位置,臉上帶著疲憊卻興奮的笑容,偷偷朝他比了個一切順利的手勢。

  還有一些散落在各處,或明或暗的舊部,都在用目光向他示意。

  這些,是他真正的兄弟,是可以託付性命的人。

  也是前世,被他連累,慘死刀下的冤魂。

  這一次,絕不會了。

  大典終於結束。

  百官有序退場,準備前往鳳儀殿參加宴會。

  林楚在宮人簇擁下起身,款步走下高台。經過蘇徹身邊時,她停下腳步,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蘇先生,隨朕來,朕有些體己話,想與先生先說。」

  來了。

  蘇徹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恭順淡然:「臣,遵旨。」

  他跟著林楚,在一眾宮娥太監的隨侍下,離開喧鬧的廣場,走向不遠處更為精緻幽靜的「鳳儀殿」偏殿。

  高天賜自然也跟了上來,幾乎與蘇徹並肩而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步入偏殿,摒退左右,只留兩名心腹宮女在門外伺候。


  殿內焚著珍貴的龍涎香,氣氛卻有些微妙。

  林楚在軟榻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對蘇徹柔聲道:「先生辛苦,快請坐。」 又對高天賜道:「高將軍也坐吧。」

  高天賜大剌剌地坐下,目光在蘇徹身上掃過,帶著審視。

  蘇徹依言落座,眼觀鼻,鼻觀心。

  「今日大典順利,全賴先生嘔心瀝血,運籌帷幄。」林楚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若無先生,便無楚之今日。此恩,如同再造。」

  「陛下言重了。」蘇徹聲音平靜,「臣本布衣,得遇明主,盡些綿薄之力,乃是本分。天命在陛下,非臣之功。」

  「先生總是這般謙遜。」林楚笑了笑,端起宮娥奉上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話鋒卻是一轉,「只是,如今大局已定,四海初平。先生多年勞累,也該好好休養一番了。朕想著,先生手中那些瑣碎事務,不如暫且交託出來,也好讓先生靜心調養,日後有大事,朕還需倚重先生。」

  她說著,目光柔和地看著蘇徹:「譬如『諦聽』之事,繁瑣勞累,高將軍一直仰慕先生之能,也想為朕分憂,不如就讓他先替先生管著?」

  高天賜立刻接口,語氣「誠懇」:「蘇先生放心,末將定當盡心竭力,絕不會辜負先生一番心血。」

  看,多麼熟悉的台詞。

  前世,他就是在這裡,被這「體恤」和「誠懇」蒙蔽,以為她真是為自己身體著想,以為高天賜只是急於表現,爽快地將「諦聽」暗部的指揮權交了出去。

  交出去的,不僅是無數兄弟的性命線,更是他自己的耳目和咽喉。

  蘇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林楚,又掃過一臉「赤誠」的高天賜。

  林楚被他看得微微一怔。那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得讓她心裡沒來由地一突,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掌控。

  然後,她聽到蘇徹用那依舊平穩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疲憊的聲音說道:

  「陛下體恤,臣感激涕零。」

  「只是……」

  他微微一頓,在兩人凝神傾聽時,緩緩站起身,對著林楚,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臣,近來確實心力交瘁,常感不適。太醫也說,臣憂思過度,恐傷根本,需長期靜養,遠離俗務,或遊歷山水,或歸隱田園,方可有望調治。」

  「陛下既已登臨大寶,天命所歸,又有高將軍這等肱股忠臣輔佐,江山穩固,指日可待。」

  「臣,一介布衣,使命已成,才智已竭。懇請陛下……恩准臣,辭去所有職務。」

  「從此,山高水長,再不涉朝堂。」

  話音落下,偏殿之內,鴉雀無聲。

  林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高天賜眼中的得意,化為錯愕。

  蘇徹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垂下的眼眸中,冰冷的火焰,終於肆無忌憚地燃燒起來。

  遊戲,從這一刻起,按我的規則來玩。

  林楚,高天賜。

  你們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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