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到任山西
二月底的晉地，風沙大，早晚寒氣很重。
太原省委大院門口。
省軍區革委會主任帶隊迎接。
身後站兩撥人，一撥是省直各部門重新恢復工作的老幹部，大多是在山西幹了十幾二十年的老人，神色謹慎，說話客氣，眼神裡帶著幾分觀望。
另一部分，是省革委會裡造反派出身的委員，穿著樸素，神情緊繃，打量著新來的這位北京來的領導。
簡單握手寒暄，場面看著客氣，氣氛卻並不輕鬆。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新來的二把手首要任務就是整頓知青問題。
這件事牽扯各方利益，風險很大。
老地方幹部怕他動真格查物資、查回城名額；
造反派幹部則在暗中觀察，看他說話辦事有沒有漏洞，有沒有可以拿來上綱上線的把柄。
一行人進入省委大院。
當天下午，召開全省各地市電話會議，各地、縣分管幹部全部參會。
前面工礦生產部分簡單幾句話草草帶過。
等議題轉到知青安置工作，會場氣氛立刻沉靜下來。
省知青辦工作人員匯報現狀。
目前全省還有四萬多京津知青留在各個鄉村。
去年冬天私自倒流回城的人數比往年多出不少。
病退、招工審查鬆散，人情條子泛濫。
冬天下撥的取暖物資，各縣普遍反映下發不到位。
匯報完畢，各地負責人輪流發言。
臨汾地區負責人先開口訴苦，話語斟酌再三的說道：
「我們山區土地貧瘠，各村口糧本就勉強餬口。
知青人數多，村里負擔很重。
年輕人常年思鄉，情緒不好安撫。
我們反覆勸說，收效不大。客觀困難確實擺在眼前。」
緊隨其後，忻州、雁北幾個地區負責人跟著附和。
表面是講山區條件艱苦，潛台詞是希望省里不要逼得太緊。
這些發言的，大多是重新恢復工作的老幹部。
他們不敢硬抗上級命令，也不願嚴格落實政策得罪本地圈子，只能拿客觀困難做擋箭牌。
會場後排，幾個造反派代表一言不發，默默聽著，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
他們不參與地方事務，卻全程盯著會議上每個人的講話。
劉建國坐在主位，等眾人全部說完，緩緩開口，語速不快，沒有長篇大論的說道：
「山區條件艱苦，客觀情況我清楚。
但是困難不能當作應付差事的藉口。」
「知青安家口糧、過冬物資，都是中央專項撥款撥物資，不用地方自行承擔。
物資層層下發數量縮水，這不是條件問題，是執行問題。」
「回城名額，省里統一分配。
現在名額大多靠人情關係運作。
普通知青看不到出路，怨氣越積越深。」
他說到這裡，目光掃過全場。
既看向各地來的地方幹部，也瞥了一眼後排坐著的幾位造反派代表，繼續說道：
「接下來三條規矩，下個月起統一執行。」
「第一，口糧、補助款項、取暖物資，各縣每月登記發放明細，按月上報省知青辦。
省里會不定期派人下鄉抽查帳目。
一旦發現剋扣截留，嚴肅追責。」
「第二，病退、招工回城，必須大隊、公社、縣三級依次簽字審核。
不許任何人私下批條子。
私自開口子的，審批無效，追究責任人。」
「第三，農閒私自回城長期不歸的，限期一個月勸返。
逾期不返回插隊地點，停發個人口糧補助。
不再放任自流。」
三條規矩說完，會議室氣氛明顯凝重。
在座的地方老幹部心裡清楚，三條規矩等於把公社和縣裡私下操作的門路堵死，往後人情後門不好再隨意辦理。
而後排的造反派幹部心裡另有盤算：
劉建國定下這些硬規矩，必然會觸動地方幹部利益，往後地方幹部難免消極牴觸。
雙方一旦發生摩擦，中間就有可供他們借題發揮的機會。
劉建國看得透兩邊人心。
他明白，規矩定出來容易，往下推行阻力不小。
一方面地方老幹部會陽奉陰違，拖著應付；
另一方面造反派也在暗中盯著，等著抓住執行過程里的問題，隨時準備上綱上線。
「政策能不能落地，不在於一紙文件，要看實際執行。」
「接下來一兩個月，我會親自分批下鄉，晉北、晉中、晉南挨個走訪知青點。
真實情況是什麼樣，下鄉一看便知。
是條件確實困難，還是工作沒人上心。」
「整頓知青問題，目的是化解矛盾，穩住基層秩序。
誰故意推諉不作為，要承擔責任。
誰藉機挑動矛盾，擾亂秩序，同樣也要承擔責任。」
這句話，既是敲打各地地方幹部，也是說給一旁靜觀其變的造反派聽的。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散去。
一場多方拉扯的博弈，就此正式拉開序幕。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劉建國就起了。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上那身半舊的灰布中山裝，把昨晚整理好的幾份文件塞進公文包，便推門出了院子。
車已經等在胡同口了。
車上連他一共六個人——辦公室副主任老周，負責對接沿途的接待和事務安排。
地區生產指揮部的一個幹事，姓馬，三十出頭，對全省各縣的農業和物資情況比較熟悉。
政工組的一個年輕幹事，負責記錄和整理調研材料。
還有他的秘書小陳，以及地區公安處派來的一個司機。
六個人，一輛車沒有浩浩蕩蕩的車隊，沒有提前打招呼的前站人員，就這麼簡簡單單地駛出了太原城，朝著南邊的山區方向開去。
車子開了大約一個多小時，沿著盤山公路繞過幾道彎，窗外的景色從開闊的河谷平原漸漸變成了連綿起伏的黃土丘陵。
劉建國一直沉默地看著窗外，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像是在盤算什麼。
忽然，他開口了，卻讓車裡幾個人都豎起了耳朵，聲音不大的說道：
「小王，前面那個岔路口，不要往預定的方向走了。
往西拐，去張家坪。」
太原省委大院門口。
省軍區革委會主任帶隊迎接。
身後站兩撥人，一撥是省直各部門重新恢復工作的老幹部，大多是在山西幹了十幾二十年的老人，神色謹慎，說話客氣，眼神裡帶著幾分觀望。
另一部分，是省革委會裡造反派出身的委員，穿著樸素，神情緊繃，打量著新來的這位北京來的領導。
簡單握手寒暄，場面看著客氣，氣氛卻並不輕鬆。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新來的二把手首要任務就是整頓知青問題。
這件事牽扯各方利益，風險很大。
老地方幹部怕他動真格查物資、查回城名額；
造反派幹部則在暗中觀察，看他說話辦事有沒有漏洞，有沒有可以拿來上綱上線的把柄。
一行人進入省委大院。
當天下午，召開全省各地市電話會議，各地、縣分管幹部全部參會。
前面工礦生產部分簡單幾句話草草帶過。
等議題轉到知青安置工作，會場氣氛立刻沉靜下來。
省知青辦工作人員匯報現狀。
目前全省還有四萬多京津知青留在各個鄉村。
去年冬天私自倒流回城的人數比往年多出不少。
病退、招工審查鬆散，人情條子泛濫。
冬天下撥的取暖物資，各縣普遍反映下發不到位。
匯報完畢，各地負責人輪流發言。
臨汾地區負責人先開口訴苦，話語斟酌再三的說道：
「我們山區土地貧瘠，各村口糧本就勉強餬口。
知青人數多，村里負擔很重。
年輕人常年思鄉，情緒不好安撫。
我們反覆勸說，收效不大。客觀困難確實擺在眼前。」
緊隨其後，忻州、雁北幾個地區負責人跟著附和。
表面是講山區條件艱苦，潛台詞是希望省里不要逼得太緊。
這些發言的，大多是重新恢復工作的老幹部。
他們不敢硬抗上級命令，也不願嚴格落實政策得罪本地圈子，只能拿客觀困難做擋箭牌。
會場後排，幾個造反派代表一言不發，默默聽著，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
他們不參與地方事務，卻全程盯著會議上每個人的講話。
劉建國坐在主位，等眾人全部說完，緩緩開口，語速不快，沒有長篇大論的說道：
「山區條件艱苦，客觀情況我清楚。
但是困難不能當作應付差事的藉口。」
「知青安家口糧、過冬物資，都是中央專項撥款撥物資，不用地方自行承擔。
物資層層下發數量縮水，這不是條件問題，是執行問題。」
「回城名額，省里統一分配。
現在名額大多靠人情關係運作。
普通知青看不到出路，怨氣越積越深。」
他說到這裡，目光掃過全場。
既看向各地來的地方幹部，也瞥了一眼後排坐著的幾位造反派代表，繼續說道：
「接下來三條規矩，下個月起統一執行。」
「第一，口糧、補助款項、取暖物資，各縣每月登記發放明細，按月上報省知青辦。
省里會不定期派人下鄉抽查帳目。
一旦發現剋扣截留，嚴肅追責。」
「第二，病退、招工回城，必須大隊、公社、縣三級依次簽字審核。
不許任何人私下批條子。
私自開口子的，審批無效，追究責任人。」
「第三，農閒私自回城長期不歸的，限期一個月勸返。
逾期不返回插隊地點，停發個人口糧補助。
不再放任自流。」
三條規矩說完，會議室氣氛明顯凝重。
在座的地方老幹部心裡清楚，三條規矩等於把公社和縣裡私下操作的門路堵死，往後人情後門不好再隨意辦理。
而後排的造反派幹部心裡另有盤算：
劉建國定下這些硬規矩，必然會觸動地方幹部利益，往後地方幹部難免消極牴觸。
雙方一旦發生摩擦，中間就有可供他們借題發揮的機會。
劉建國看得透兩邊人心。
他明白，規矩定出來容易，往下推行阻力不小。
一方面地方老幹部會陽奉陰違，拖著應付；
另一方面造反派也在暗中盯著，等著抓住執行過程里的問題，隨時準備上綱上線。
「政策能不能落地，不在於一紙文件，要看實際執行。」
「接下來一兩個月，我會親自分批下鄉，晉北、晉中、晉南挨個走訪知青點。
真實情況是什麼樣，下鄉一看便知。
是條件確實困難，還是工作沒人上心。」
「整頓知青問題，目的是化解矛盾，穩住基層秩序。
誰故意推諉不作為，要承擔責任。
誰藉機挑動矛盾，擾亂秩序，同樣也要承擔責任。」
這句話，既是敲打各地地方幹部，也是說給一旁靜觀其變的造反派聽的。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散去。
一場多方拉扯的博弈，就此正式拉開序幕。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劉建國就起了。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上那身半舊的灰布中山裝，把昨晚整理好的幾份文件塞進公文包，便推門出了院子。
車已經等在胡同口了。
車上連他一共六個人——辦公室副主任老周，負責對接沿途的接待和事務安排。
地區生產指揮部的一個幹事，姓馬，三十出頭，對全省各縣的農業和物資情況比較熟悉。
政工組的一個年輕幹事，負責記錄和整理調研材料。
還有他的秘書小陳，以及地區公安處派來的一個司機。
六個人，一輛車沒有浩浩蕩蕩的車隊，沒有提前打招呼的前站人員，就這麼簡簡單單地駛出了太原城，朝著南邊的山區方向開去。
車子開了大約一個多小時，沿著盤山公路繞過幾道彎，窗外的景色從開闊的河谷平原漸漸變成了連綿起伏的黃土丘陵。
劉建國一直沉默地看著窗外，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像是在盤算什麼。
忽然，他開口了，卻讓車裡幾個人都豎起了耳朵，聲音不大的說道：
「小王，前面那個岔路口，不要往預定的方向走了。
往西拐，去張家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