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回 司徒宴上藏機鋒 權臣府中定姻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數日後,相國府後園。

  董卓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李儒侍立身側,正低聲稟報:「……王司徒府上昨夜又添置了一批西域香料,還從城南請了樂坊的琴師入府教習,看樣子,是真要費心籌備宴席了。」

  「哼。」

  董卓從盤中抓起一把葡萄乾塞進嘴裡,咀嚼著,肥碩的臉上閃過一絲冷笑:「這老東西,某這些年請他赴宴不下十次,他回回推託身子不適,如今倒主動起來,文優,你說說,他圖的什麼?」

  李儒捻須沉吟,低聲道:「丞相,王允此人,素以清流自居,往日對丞相雖不敢明著反對,卻也從未如此殷勤,如今忽然示好,若非真心歸附,便是……另有所圖。」

  「另有所圖?」董卓眯起眼。

  「圖什麼?」

  「臣不敢妄斷。」李儒躬身。

  「只是那日刺客之事,未免太過巧合,貂蟬小姐一介弱女,竟能不顧生死為少主擋刀,這份『情意』來得突然,而今王允又盛情相邀,臣恐……這是連環之計。」

  董卓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你是說?」

  「丞相明鑑。」李儒道。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少主年輕氣盛,若真對貂蟬動情,王允便可通過此女,影響少主,甚至……離間丞相與少主。」

  「離間?」董卓嗤笑。

  「成都對某忠心,天地可鑑!」

  「臣自然信得過少主。」李儒忙道。

  「然人心難測,王允若真存此心,必會徐徐圖之,今日宴請丞相,恐怕是想藉機試探,若丞相也對那貂蟬……」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明。

  董卓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若王允真想用美人計,那這步棋,確實走得狠。

  「你的意思是,讓某不去?」董卓問。

  「非也。」李儒搖頭。

  「丞相若不去,反顯得心虛,更讓王允生疑,臣以為,丞相不但要去,還要大大方方地去,只是……」

  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丞相需牢記,此女是少主心上之人,無論她如何貌美,如何獻媚,丞相都不可動心,不僅如此,還要藉此事,將王允徹底綁在丞相船上。」

  董卓眼中精光一閃:「說下去。」

  「丞相可借宴席之機,當面敲定少主與貂蟬的婚事。」李儒緩緩道。

  「並當場賜下重禮,將此事宣揚出去,如此一來,王允便成丞相親家,他若再敢有二心,便是背信棄義,天下共唾。而少主得償所願,對丞相只會更加感恩戴德。」

  董卓撫掌大笑:「好!好一個一石三鳥!文優,你真是某的子房!」

  他起身,拍了拍李儒的肩膀:「那今日,某便去看看,王允這老狐狸,到底能玩出什麼花樣!」

  午時,司徒府。

  府門前早已灑掃潔淨,王允一身紫色朝服,親自在階下迎候。

  見董卓車駕至,他疾步上前,躬身長揖:「老臣恭迎丞相!」

  董卓在親兵攙扶下下車,肥碩的身軀將朝服撐得緊繃。

  他眯眼打量王允,笑道:「王司徒今日氣色不錯啊。」

  「托丞相洪福。」王允側身引路。

  「酒席已備好,請丞相入席。」

  董卓大步進府,目光四下掃視。

  司徒府不算豪奢,但亭台樓閣皆透著一股書卷氣,廊下掛著前朝名士的字畫,院中古柏參天,頗有幾分清貴世家的風範。

  行至正廳前,忽聽環佩輕響。

  一道倩影自迴廊轉出,盈盈拜倒:「奴婢拜見相國。」

  聲音清越,如黃鶯出谷。

  董卓腳步一頓。

  他抬眼看去,只見那女子身著淡綠曲裾,外罩月白紗衣,雲鬢輕綰,僅插一支碧玉步搖。

  此刻她低垂著頭,只能看見一段白玉般的脖頸,和那微微顫動的睫毛。

  可即便只是側影,已足以讓人心旌搖曳。

  「這是……」董卓喉結滾動。

  王允忙道:「這是小女貂蟬,蟬兒,還不快給丞相見禮?」


  貂蟬這才抬頭。

  四目相對。

  董卓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

  他活了六十多年,如今貴為相國,什麼美人沒見過?

  宮中妃嬪、世家貴女、西域胡姬……可眼前這張臉,卻讓那些記憶里的容顏瞬間黯然失色。

  更難得的是那份氣質,不似風塵女子的妖嬈,也不似深閨千金的呆板,而是一種介於清純與嫵媚之間的、恰到好處的風情。

  紅顏禍水。

  這還真是……禍水啊!

  若非成都那孩子先看上了,若非文優事先提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陣燥熱,乾笑兩聲:「王司徒,你這是金屋藏嬌啊!有這麼個女兒,竟從未聽你提過!」

  王允察言觀色,見董卓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痴迷,心中暗喜,面上卻惶恐道:「丞相說笑了,小女蒲柳之姿,豈敢在丞相面前提起?今日若非丞相駕臨,老臣也不敢讓她出來獻醜。」

  「獻醜?」董卓哈哈大笑。

  「若這叫獻醜,那天下的女子,豈不都是無顏嫫母了?」

  他邁步進廳,在主位坐下,目光卻仍時不時瞟向侍立一旁的貂蟬。

  王允見狀,心中更定,擊掌道:「奏樂!」

  絲竹聲起,舞姬翩然而入。

  酒過三巡,王允使了個眼色。

  樂聲忽然一轉,從莊重的雅樂變為婉轉的俗曲。

  舞姬退下,貂蟬緩步走至廳中,向董卓盈盈一拜,隨即舒展長袖,翩然起舞。

  她跳的是一支《驚鴻舞》。

  此舞極難,需舞者身輕如燕,腰肢柔韌。

  只見貂蟬廣袖翻飛,裙裾飄搖,時而如鴻雁掠水,時而如流風回雪。

  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回眸,眼波都似有若無地掃向董卓。

  尤其當樂聲至高潮時,她忽然一個旋身,紗衣輕揚,露出半截如玉的藕臂,和那不堪一握的纖腰。

  董卓手中的酒杯頓住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廳中那道身影,喉頭不住滾動。

  酒氣上涌,加上眼前美色,讓他只覺得渾身燥熱,恨不得現在就……

  「丞相。」王允適時舉杯。

  「老臣敬您。」

  董卓回過神來,勉強舉杯飲了一口,目光卻仍粘在貂蟬身上:「王司徒,令媛……今年多大了?」

  王允心中一喜,忙道:「回丞相,小女今年剛滿十六。」

  「十六……好年紀啊。」董卓捻著短須,眼中神色變幻。

  王允趁熱打鐵:「丞相若看得上小女,不如……」

  話未說完,董卓忽然放下酒杯,正色道:「王司徒,某今日來,其實還有一事。」

  王允一愣:「丞相請講。」

  「前日成都回府,向某提起與令媛的婚事。」董卓緩緩道。

  「某這個義子,你是知道的,從小跟在我身邊,性子冷,不近女色,如今難得看上一個人,某這個做父親的,自然要替他操心。」

  王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董卓仿佛沒看見,繼續道:「今日見了令媛,果然是傾城之姿,與成都正是良配,某有意,就定了這門親事,不知王司徒……意下如何?」

  廳中忽然安靜下來。

  樂師不知何時停了演奏,舞姬也悄然退下。

  只剩下貂蟬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額角沁出細汗,怔怔地看著董卓。

  王允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設想過董卓可能的各種反應,被美色所迷、當場索要貂蟬、甚至酒後失態……

  卻獨獨沒想到,董卓會在這個時候,提起宇文成都的婚事!

  「怎麼?」董卓臉色忽然一沉。

  「王司徒莫非覺得,我家成都……配不上令媛?」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寒意。

  王允渾身一顫,猛地跪倒在地:「丞相息怒!老臣絕無此意!少將軍少年英雄,威震天下,小女能嫁與少將軍,那是她天大的福分!老臣……老臣是歡喜得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說著,以頭觸地,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董卓看著他跪伏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冷笑。

  老狐狸,跟某玩這套?

  他起身,走到王允面前,親手將他扶起:「王司徒不必如此,既然你無異議,那這門親事,就算定了,某回府便讓人擇吉日,下聘納彩,定要將婚事辦得風風光光!」

  說罷,他又看向貂蟬,招招手:「來,到某近前來。」

  貂蟬遲疑地看了王允一眼,見王允微微點頭,才緩步走到董卓面前。

  董卓仔細端詳著她,越看越覺得可惜。

  這樣的美人,本該收入自己房中……

  可一想到宇文成都那孩子,想到他這些年的忠心,想到李儒的提醒,董卓終究還是壓下了那份邪念。

  他伸手,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

  那玉佩通體瑩白,雕著蟠龍紋,是西域進貢的珍品。

  「這塊玉,跟了某十年。」董卓將玉佩放在貂蟬手中。

  「今日便贈予你,算是某這個做長輩的見面禮,日後嫁入董家,要好生侍奉成都,莫要辜負他一片心意。」

  貂蟬捧著玉佩,指尖冰涼。

  她抬眼,看向董卓。

  這個權傾天下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一絲罕見的溫和,但那溫和深處,卻藏著讓她心悸的審視。

  「奴婢……謝丞相厚賜。」她垂下眼瞼,輕聲道。

  董卓點點頭,不再多留,轉身大步離去。

  王允連忙相送,直到車駕消失在街角,才緩緩直起身。

  他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義父……」貂蟬走到他身側,聲音微顫。

  「現在……該怎麼辦?」

  王允望著空蕩蕩的街巷,良久,長嘆一聲:「董卓……比老夫想的要謹慎。」

  他轉身,看著貂蟬蒼白的小臉,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終究硬下心腸:「蟬兒,計劃有變,你……先嫁給董成都。」

  「什麼?」貂蟬睜大眼。

  「董卓今日之舉,無非兩個目的。」王允緩緩道。

  「其一,試探老夫是否真有異心,若老夫當場拒絕婚事,他便有理由對司徒府動手,其二,他是真看重董成都這個義子,不願因美色傷了父子情分。」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但這也說明,董成都在董卓心中分量極重,你若能取得董成都的完全信任,甚至……讓他對你言聽計從,那麼將來行事,反而更容易。」

  貂蟬身子微微一晃。

  她想起草場上的風,想起宇文成都教她騎馬時那笨拙的溫柔,想起他偶爾露出的、孩子氣的笑容。

  「可是義父……」她聲音哽咽。

  「少將軍他……待我是真心的,我們這樣利用他……」

  「蟬兒!」王允厲聲打斷。

  「你忘了你娘是怎麼死的了嗎?忘了這天下百姓,正因董卓而身處水深火熱嗎?」

  貂蟬低下頭,淚水無聲滑落。

  「大義面前,兒女私情,不足掛齒。」王允的聲音緩和下來,拍了拍她的肩。

  「你放心,待大事已成,為父定會為你尋個好歸宿,但如今……只能委屈你了。」

  貂蟬咬著唇,輕輕點頭。

  那一滴淚,落在手中的蟠龍玉佩上,瑩白剔透,卻冰涼刺骨。

  與此同時,相國府。

  董卓回府後,並未立刻歇息,而是命人喚來了宇文成都。

  父子二人在後園散步。園中桂花初綻,暗香浮動。

  「成都啊。」董卓背著手,緩緩開口。

  「今日某去王允府上了。」

  宇文成都腳步一頓:「父親……」

  「放心,婚事談妥了。」董卓笑道。

  「王允那老傢伙,不敢不答應,過幾日,為父就讓人下聘,定讓你風風光光地把貂蟬娶進門。」

  宇文成都眼中閃過喜色,單膝跪地:「謝父親成全!」

  董卓將他扶起,神色卻漸漸嚴肅:「不過成都,有句話,為父得提醒你。」


  「父親請講。」

  「王允此人,老謀深算,不可不防。」董卓沉聲道。

  「他今日答應得太痛快,反倒讓為父心生疑慮,你娶了貂蟬,便是他女婿,日後往來,要多留個心眼,尤其……」

  他盯著宇文成都的眼睛:「莫要讓兒女私情,蒙蔽了判斷。」

  宇文成都肅然:「父親放心,兒心中有數,王司徒若真心歸附便罷,若敢有二心……兒第一個不饒他!」

  「好!這才是我董卓的兒子!」董卓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又走了一段,董卓忽然停下腳步,望著天邊漸沉的夕陽,悠悠道:「成都啊,為父老了。」

  宇文成都一怔:「父親正值壯年,何出此言?」

  「壯年?」董卓苦笑,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鬢角。

  「你看這頭髮,都白了大半了,這些年來,某征羌胡、平黃巾、扶天子,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

  他轉身,看著宇文成都,眼中竟有一絲罕見的溫情:「為父膝下無子,這些年來,早已將你視如己出,這天下,這基業,將來……都是要交給你的。」

  宇文成都渾身一震,再次跪倒,聲音哽咽:「父親大恩,兒萬死難報!此生必竭盡所能,輔佐父親成就大業!」

  「起來。」董卓將他拉起,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句道。

  「記住,你是董家的人,無論將來發生什麼,都要守住這份基業,莫要讓為父……失望。」

  「兒……銘記於心!」

  夜色漸濃。

  宇文成都離開後園,心中仍激盪不已。

  父親今日這番話,無疑是將他當成了真正的繼承人。

  這份信任,比任何賞賜都重。

  他走到自己院中,抬頭望月,忽然想起貂蟬。

  父親說得對,王允或許別有用心。

  可貂蟬……那雙清澈的眼睛,那份不顧生死的情意,做不了假。

  他握緊拳頭。

  無論如何,他都會娶她。

  也會守住這份家業,不辜負父親的期望。

  月光灑滿長安。

  司徒府內,貂蟬對鏡獨坐,手中摩挲著那塊蟠龍玉佩,眼中淚光閃爍。

  相國府中,董卓飲盡杯中殘酒,對李儒道:「文優,派人盯緊王允,還有……婚事儘快辦,辦得越大越好。」

  李儒躬身:「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