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回 西北將星初顯隙 龍榻孤君托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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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去春來,轉眼已是中平六年二月。

  洛陽城中的暗流依舊涌動,但表面卻維持著詭異的平靜。

  姬軒轅自受封驃騎將軍以來,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朝會,幾乎不與人交往。

  那八百靖難親衛駐紮在城西大營,軍紀嚴明,秋毫無犯,讓許多準備找茬的朝臣竟無從下手。

  然而,在這平靜的水面之下,西北方向卻傳來了不尋常的波瀾。

  陳倉城外,漢軍營壘連綿。

  中軍大帳內,炭火噼啪。

  左車騎將軍皇甫嵩踞坐主位。

  他手中拿著一份軍報,目光掃過,眉頭微皺。

  下首坐著的,正是前將軍董卓。

  董卓此刻正抱臂而坐,眼睛盯著皇甫嵩,毫不掩飾眼中的不耐。

  帳內氣氛凝滯。

  「董將軍。」皇甫嵩放下軍報,聲音平靜。

  「陳倉被圍已有十日,城中糧草尚足,城牆堅固,叛軍雖眾,然初至氣盛,強攻必受挫,某意,按兵不動,待其久攻不下、士氣衰竭之時,再行出擊。」

  「按兵不動?」董卓猛地一拍案幾,聲如洪鐘。

  「陳倉城中尚有數千百姓、數百守軍!叛軍號稱十萬,若真全力攻城,能撐幾日?我等坐擁五萬精兵,就在城外三十里,卻眼睜睜看著城池被圍,豈不寒了將士之心,失了朝廷威儀?」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幾乎擋住帳中大半光線:「當立即進兵,速戰解圍!救陳倉是當務之急!」

  皇甫嵩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無波:「董將軍勇烈,某知之,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叛軍自隴西而來,長途奔襲,所攜糧草有限,陳倉城堅,短期難破,待其糧盡氣衰,我軍以逸待勞,一戰可定,若此時輕進,正中其下懷。」

  「以逸待勞?」董卓冷笑。

  「等叛軍攻破陳倉,屠戮百姓,搶掠糧草,士氣更盛時,再以逸待勞?」

  他大步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在陳倉位置:「戰機稍縱即逝!此時叛軍圍城未穩,我軍若猛攻其側翼,與城中守軍裡應外合,必可大破賊軍!」

  皇甫嵩搖頭,語氣依然平穩:「董將軍只知其一,叛軍雖圍城,然其營寨布置頗有章法,東南兩側皆設伏兵,我軍若貿然進攻,恐中埋伏。」

  「埋伏?」董卓轉身,虬髯戟張。

  「某率鐵騎為先鋒,任他什麼埋伏,一併踏平便是!皇埔將軍若懼,某願立軍令狀!」

  這話已帶了幾分火氣與輕蔑。

  帳中其餘將領屏息垂首,不敢言語。

  皇甫嵩面色微沉,但聲音依然克制:「董將軍,某為主帥,用兵調度,自有主張,將軍勇武,某素來欽佩,然為將者,不可只恃勇力。」

  他頓了頓,緩緩道:「此事不必再議,傳令各營,加固營壘,多派斥候,監視叛軍動向,無某將令,不得擅動一兵一卒。」

  「你——!」董卓怒目圓睜,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但終究,軍令如山。

  他狠狠一甩披風,大步走出軍帳,留下一句壓抑著怒火的低吼:「某倒要看看,皇甫將軍這『以逸待勞』,能等到何時!」

  帳簾落下,隔絕了帳外呼嘯的寒風。

  皇甫嵩看著晃動的帳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董卓之勇,他豈不知?

  然此人性情剛戾,野心漸露,已非當年那個在涼州征討羌亂、一心報國的邊將了。

  此次平叛,陛下令董卓為副,本就有借自己之手敲打、制衡之意。

  他拿起案上另一封密報,那是數日前自洛陽傳來的消息。

  驃騎將軍姬軒轅,攜鮮卑大人和連入京獻俘,受封驃騎,位極人臣。

  姬軒轅。

  這個年輕人,這個自己甚至試圖提拔拉攏的病弱少年,已經以軍功驟登高位,甚至超越了他。

  皇甫嵩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

  這大漢天下,似已到了風雨飄搖的關口。

  西北叛軍未平,北疆雖暫靖卻隱患叢生,朝中宦官外戚爭鬥不休,地方州牧權力日重......


  而他,已年過半百。

  還能為這搖搖欲墜的江山,支撐多久?

  帳外,董卓回到自己營中,一腳踹翻了火盆。

  炭火四濺,親兵慌忙撲救。

  「皇甫老兒!迂腐之輩!」董卓低聲咆哮,眼中凶光閃爍。

  他走到帳中懸掛的鎧甲前,撫摸著冰冷的鐵片。

  這身鎧甲,伴隨他征戰二十餘年,從涼州到并州,從羌亂到黃巾,身上傷痕累累,功勳赫赫。

  可如今,卻要受一個文官出身的老將節制,聽他大談什麼「以逸待勞」「待敵自疲」!

  「某在戰場上拼殺時,你皇甫嵩還在洛陽讀你的聖賢書!」董卓咬牙。

  但他終究沒有發作。

  時機未到。

  「董將軍,陛下年邁,太子孱弱,何進專權,十常侍禍國......這天下,需要真正的強者來匡扶。」

  「將軍手握重兵,威震西涼,何必屈居人下?」

  董卓握緊拳頭。

  是啊,何必屈居人下?

  他看向東方,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巍峨的洛陽城。

  那裡,才是真正的戰場。

  接下來的日子,如皇甫嵩所料。

  叛軍猛攻陳倉二十餘日,死傷慘重,卻始終無法破城。

  糧草漸盡,士氣低迷。

  二月末,叛軍開始撤圍退兵。

  時機到了。

  皇甫嵩升帳點將,下令全軍追擊。

  「叛軍久攻不下,糧草匱乏,士氣已竭。此時追擊,正可一舉殲滅,永絕後患!」皇甫嵩持劍下令,聲音鏗鏘。

  諸將轟然應諾。

  唯有董卓,面色陰沉,忽然出列抱拳:「皇甫將軍,末將以為不妥。」

  帳內一靜。

  皇甫嵩看向他:「董將軍有何高見?」

  「兵法云:歸師勿遏,圍師遺闕。」董卓沉聲道。

  「叛軍雖是敗退,然歸心似箭,若逼之過甚,恐作困獸之鬥,反傷我軍。」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如放其歸去,以示天朝仁德,涼州地廣人稀,叛軍散去,亦難再聚。」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讓帳中不少將領面露異色。

  誰不知道,董卓此前極力主張速戰,如今敵軍潰退,正是建功之時,他卻反而主張「勿追」?

  皇甫嵩盯著董卓,眼中寒意漸生。

  他緩緩道:「董將軍,此前你力主速戰,某未允,如今敵軍潰退,正是殲滅良機,你卻又言『勿追』,究竟是何用意?」

  董卓面不改色:「此一時彼一時,先前叛軍氣盛,我軍當速戰以解圍,如今叛軍已潰,已成『歸師』,自當依兵法行事。」

  「歸師?」皇甫嵩冷笑。

  「失城而逃,糧盡兵疲,這是『歸師』?這是喪家之犬!」

  他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傳令!全軍追擊,務必全殲叛軍!有貽誤戰機者,軍法從事!」

  董卓還想再言。

  「董卓!」皇甫嵩厲聲喝止。

  「你為副將,當遵主帥將令!再敢多言,以違抗軍令論處!」

  董卓臉色瞬間漲紅,但終究沒有再說,只是重重抱拳:「末將......遵令。」

  然而追擊之時,董卓所部卻行動遲緩,屢屢「誤判」叛軍動向,錯失數次合圍良機。

  最終,皇甫嵩親率主力,在渭水之畔大破叛軍,斬首萬餘,俘虜無數,繳獲輜重糧草堆積如山。

  而董卓部,寸功未立。

  慶功宴上,酒酣耳熱。

  諸將輪番向皇甫嵩敬酒,頌其用兵如神。

  董卓獨坐一隅,悶頭飲酒。

  皇甫嵩瞥了他一眼,忽然舉杯,朗聲道:「此戰大勝,全賴將士用命,然用兵之道,貴在審時度勢。」

  「若早聽某言,豈有今日之勞?」

  這話看似說與眾人,目光卻落在董卓身上。


  帳內瞬間安靜。

  董卓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他緩緩抬頭,與皇甫嵩對視。

  那眼睛裡,翻湧著屈辱、憤怒,以及一種近乎野獸的凶光。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放下酒杯,起身離席。

  帳簾落下前,皇甫嵩聽見他低沉的聲音:

  「某,記下了。」

  同月,洛陽。

  太子劉辯跪在床前,臉色蒼白。

  龍榻之上,劉宏面色蒼白,呼吸急促,卻強撐著坐直身體,眼中滿是失望與怒意。

  「輕佻!浮浪!毫無儲君威儀!」劉宏的聲音嘶啞,卻如鞭子般抽在劉辯心上。

  「兒臣......兒臣知錯......」劉辯伏地顫抖。

  「知錯?你可知,昨日你與宦官嬉戲,被多少朝臣看見?你可知,今日你在市井縱馬,被多少官員百姓議論?」劉宏越說越怒,劇烈咳嗽起來。

  身旁侍從慌忙上前攙扶,遞上絹帕。

  劉宏推開侍從,指著劉辯:「朕還沒死!這大漢天下,還輪不到你如此放縱!」

  「父皇息怒......兒臣再也不敢了......」劉辯淚流滿面。

  劉宏看著他這副軟弱模樣,心中更是一片冰涼。

  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太子?

  這就是未來要繼承大漢江山的皇帝?

  他忽然想起次子劉協。

  那孩子雖才八歲,卻聰慧沉穩,舉止有度,頗有帝王之姿。

  可惜,可惜......

  劉宏疲憊地揮揮手:「下去吧,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出東宮半步。」

  「兒臣......遵旨。」劉辯踉蹌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劉宏靠在龍榻上,眼中儘是蒼涼。

  「陛下,該進藥了。」蹇碩小心翼翼端來藥碗。

  劉宏瞥了他一眼,沒有接藥,反而問道:「蹇碩,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蹇碩忙道:「回陛下,奴婢自建寧元年入宮,侍奉陛下已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劉宏喃喃。

  「朕還記得,你初入宮時,因為打碎了一隻玉碗,被管事太監打得半死,是朕路過,救了你。」

  蹇碩眼眶微紅,跪倒在地:「陛下隆恩,奴婢萬死難報!」

  「起來吧。」劉宏示意他近前。

  蹇碩膝行至榻邊。

  劉宏看著他,這個如今已執掌西園八校尉、權傾朝野的大宦官,眼中閃過複雜之色。

  「蹇碩,朕問你,若朕不在了,這大漢江山,當託付給誰?」

  蹇碩渾身一震,伏地不敢言。

  「說。」劉宏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蹇碩額頭觸地,顫聲道:「陛下......陛下千秋萬歲......」

  「萬歲?」劉宏苦笑。

  「朕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回答朕。」

  蹇碩沉默良久,終於低聲道:「太子殿下......乃嫡長子,名正言順......」

  「名正言順......」劉宏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卻無半分欣慰。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撕心裂肺,絹帕上染上刺目的鮮紅。

  「陛下!」蹇碩大驚,就要喚太醫。

  劉宏卻死死抓住他的手,指甲幾乎嵌入皮肉。

  「蹇碩......聽朕說......」他喘息著,眼中卻爆發出最後的光芒。

  「太子孱弱,何進勢大,若辯兒繼位,必為何進傀儡,屆時外戚專權,漢室危矣......」

  他盯著蹇碩,一字一句:「朕要立協兒為帝。」

  蹇碩瞳孔驟縮。

  「協兒年幼,但聰慧仁厚。其母王美人早逝,身後無外戚之患,朕已為你鋪路,西園八校尉,你為上軍校尉,連何進在名義上也受你節制......」


  劉宏喘息更急,卻強撐著繼續說:「朕死後,你當聯合其他忠貞之士,先誅何進,再扶協兒登基......朕已擬好密詔,藏於......」

  他聲音越來越低,蹇碩不得不將耳朵貼近。

  片刻後,蹇碩緩緩抬頭,臉上已無血色,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忠誠與決絕。

  「陛下......奴婢......萬死不辭!」

  劉宏看著他,終於露出一絲欣慰的笑,但笑容很快被劇痛扭曲。

  「還有一事......」他喘息道。

  「召......驃騎將軍姬軒轅......入宮......」

  蹇碩一怔:「陛下,姬軒轅他......」

  「朕知道......他非池中物......」劉宏眼中閃過複雜光芒。

  「但如今......唯有他......能制衡何進......能保協兒......」

  「你去傳旨......就說朕......要見他......」

  蹇碩重重點頭:「奴婢這就去!」

  他起身欲走,劉宏卻再次抓住他。

  老皇帝眼中,最後的光芒如風中殘燭,卻依然帶著帝王的威嚴:

  「蹇碩......莫負朕望......」

  「這大漢江山......就託付給你了......」

  蹇碩跪地,重重磕頭,額頭觸及冰涼的金磚:

  「奴婢......必以死報之!」

  他起身,抹去眼淚,轉身走出嘉德殿。

  殿外,四月春光正好。

  可蹇碩只覺得,這洛陽城的天空,已陰雲密布。

  一場決定天下命運的風暴,即將來臨。

  而他,將置身風暴中心。

  他深吸一口氣,對候在殿外的小黃門沉聲道:

  「傳旨,宣驃騎將軍姬軒轅,即刻入宮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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