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 鐵騎直抵彈汗山 色厲內荏獻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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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

  彈汗山以南百餘里。

  秋風已帶肅殺之意,吹過枯黃起伏的草海。

  五千靖難鐵騎如同一條沉默而危險的黑龍,在這片屬於鮮卑王庭傳統勢力範圍的土地上緩緩游弋。

  過去一個多月,他們以「尋訪張純、張舉」為名,在草原東部與中部交錯地帶犁庭掃穴。

  數個鮮卑小部落因「疑似藏匿叛臣」、「阻攔漢使道路」甚至「眼神不敬」等莫須有的罪名,在神機弩的嘶鳴與長矛的衝鋒下化為焦土與屍骸。

  他們的牛羊成了大軍的給養,帳篷成了引火的材料。

  起初的興奮與征服感,在連續多日只有牛羊肉果腹、缺乏蔬菜穀物的情況下,漸漸被一種生理上的不適取代。

  許多士兵開始出現嘴角乾裂、牙齦出血、便秘難通等症狀,士氣雖未大跌,但行軍間的抱怨聲難免多了起來。

  「二哥,這麼下去不行啊!」李存孝皺著眉頭,拍著自己結實卻有些發脹的肚皮,對項羽抱怨道。

  「這羊肉天天吃、頓頓吃,肚子裡跟塞了團羊毛似的,拉都拉不出來!兄弟們好些也都這樣了,臉都快吃綠了,咱這到底是來找人的,還是來草原上放羊把自己吃撐的?」

  一旁的冉閔冷冷接口,語氣裡帶著一貫的漠然:「胡虜之食,本就粗糲。能果腹即可,何須挑剔。」

  話雖如此,他自己下咽時喉結的輕微滾動,也暴露了並非全然適應。

  呂布則有些煩躁地揮舞了一下馬鞭,赤焰馬打了個響鼻:「這草原茫茫,那兩個喪家之犬不知躲哪個老鼠洞裡!咱們像沒頭蒼蠅似的亂撞,何時是個頭?依我看,不如再找個大點的部落再『問問』,若還沒有確切消息,就先回上谷,大哥讓咱們練兵、立威、尋人,前兩樣做得差不多了,人找不到,也不能把兄弟們拖垮在這。」

  楊再興提議道:「二哥,據俘虜交代,再往北不遠,便是彈汗山,鮮卑王庭所在,我們已逼近其腹地,沿途部落皆驚恐遠避,不如……去王庭『問問』?」

  「若連和連都不知道張純張舉下落,或有意包庇,那咱們也算『詢問』到最高處了,回去對大哥、對朝廷,都有個交代,況且……」

  他看了一眼有些萎靡的士卒:「鮮卑王庭或許儲備豐裕,能補充些別樣的吃食。」

  項羽重瞳微眯,望著北方天際隱約的山巒輪廓。

  他心中早有此意,掃蕩外圍部落固然痛快,但直抵王庭的威懾力與政治意義,絕非掃滅幾個小部落可比。

  這既能最大程度地震懾鮮卑,完成大哥「測試新軍、獲取軍功」的深層目的,也能為可能找不到張純二人找一個最頂格的「詢問」結果。

  就在他沉吟決斷之際,前方斥候飛馬回報:「報!將軍,前方已確認是彈汗山地界!鮮卑王庭大營就在三十里外山坳處!另擒獲王庭外圍游騎,稱其首領和連正在王庭!」

  「好!」

  項羽眼中精光一閃,再無猶豫:「傳令全軍,打起『尋訪漢使』旗號,直趨彈汗山王庭!告訴兒郎們,王庭有菜!」

  最後一句半開玩笑的話傳開,竟讓有些疲態的軍隊精神為之一振。

  彈汗山王庭,此刻卻籠罩在一片驚慌與屈辱的陰雲中。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和連將手中的銀杯狠狠砸在地上,酒液濺濕了跪在面前的幾名千夫長。

  「闕居、慕容……還有那些老狐狸!嘴上答應得好聽,要聯合向漢廷施壓,討還魁頭,嚴懲越境的漢軍!結果呢?一個推說部落遷徙未定,一個聲稱要防備烏桓異動,還有的乾脆連人都派不過來!他們眼裡還有我這個大人嗎?!」

  他咆哮著,聲音在空曠的大帳里迴蕩。

  自柯最部落被滅、魁頭被擒,他試圖重振父親權威的努力就屢屢受挫。

  各部大人表面恭敬,實則各行其是,他所能直接調動的,不過王庭直屬的兩三萬兵馬,且戰力、士氣都無法與檀石槐時代相比。

  南下報復?

  他連想都不敢想,只求漢軍別再找麻煩。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近半個月來,不斷有驚慌失措的逃人帶來噩耗。

  一支打著「尋訪漢使」旗號、裝備怪異卻兇悍無比的漢軍騎兵,在草原東部肆意攻掠小部落,如入無人之境。


  理由荒謬至極,找兩個逃進草原的漢人叛徒!

  這已經不是蔑視,這是把鮮卑,把他和連的顏面,放在地上用馬蹄反覆踐踏!

  「大人!大人!」一名親衛連滾爬爬地衝進大帳,臉色慘白如紙。

  「來了!那支漢軍……到王庭外二十里了!打著旗,直衝我們來了!」

  「什麼?!」和連的身軀猛地彈起,又因腿軟跌坐回去,臉上血色盡褪,聲音都變了調。

  「二十里?他們……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

  他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對死去父親的埋怨。

  為何要把王庭設在離漢地如此之近的彈汗山?不足兩百里,漢軍的馬蹄說來就來!

  恐慌迅速蔓延。

  「怎麼辦……現在還能怎麼辦?」和連六神無主,看著帳內同樣慌亂的貴族和將領。

  抵抗?

  看看外面那些倉皇集結的士兵,再想想傳聞中那支漢軍連破數部的凶威,他有勝算嗎?

  一旦戰敗,王庭覆滅,他這大人也就當到頭了。

  「大人……」一名老成的貴族顫聲建議。

  「漢軍打著『尋訪』旗號,或許……或許並非一定要開戰,不如……先出營相見,問明來意?若能以財物話語搪塞過去,暫保王庭安寧,再從長計議……」

  這話說到了和連心坎里。

  他此刻最想的,就是把這群煞星送走。

  「對,對……先問問,先問問。」

  和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整理了一下歪斜的皮帽和袍服,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威嚴」表情,在一群同樣強作鎮定的貴族親衛簇擁下,走出了王庭大營。

  當他親眼看到不遠處嚴陣以待的漢軍時,心臟還是忍不住劇烈抽搐了一下。

  肅殺!

  絕對的肅殺!

  五千騎兵靜靜矗立,隊形嚴整如鐵壁,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有戰馬偶爾的響鼻和風吹旗幟的獵獵聲。

  陽光照射下,那些騎兵身上並非熟悉的札甲鱗片,而是一片片光滑的、弧度優美的薄片鐵甲,緊密貼合身體,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而軍陣前方,五員將領一字排開,更是如同天神下凡,氣勢逼人。

  和連深吸一口氣,壓下劇烈的心跳,擠出儘可能「平和」乃至略帶「謙卑」的笑容。

  他在距離軍陣一箭之地停下,用還算流利的漢話高聲道:「不知……不知幾位大漢將軍親臨我鮮卑王庭,是為何事?有失遠迎了。」

  他試圖放低姿態。

  呂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頭一挑,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找你們這兒說得上話的出來!我們要找能主事的人問話!」

  和連臉皮一陣抽搐,心頭火起,卻絲毫不敢發作,只得繼續賠笑:「將軍說笑了,在下正是現任鮮卑首領和連,如今這彈汗山王庭,說得上話的,恐怕……也只有我了。」

  話語間,透著一股無奈與自嘲。

  項羽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略有詫異。

  他們沒想到檀石槐的兒子、名義上的鮮卑共主,竟是這般模樣。

  不過這也好,省了不少麻煩。

  項羽不再廢話,沉聲開口:「和連首領聽著!我乃大漢北中郎將麾下破虜將軍項羽!奉命出塞,尋訪、緝拿叛國投胡之逆臣張純、張舉!此二賊乃我大漢心腹之患,有線索指其可能逃入鮮卑,受爾等部落庇護隱匿。」

  「我大軍一路尋訪至此,沿途多有部落阻撓、隱瞞,已依法處置,今至王庭,特來詢問首領,可知二賊下落?若知,速速交出,或指明所在,我大漢朝廷或可念爾等協助之功,稍減鮮卑屢屢犯邊、包庇逆臣之罪!若不知,或有意包庇……」

  他頓了頓:「那我等只好在王庭左近,繼續『仔細尋訪』了,我大軍遠來,人困馬乏,糧草不繼,也需在貴寶地休整些時日,還望首領行個方便,提供些潔淨水源、草料,以及……嗯,一些新鮮的菜蔬瓜果,給我將士們換換口味,連日奔波,儘是肉食,頗不耐受。」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與強盜勒索賠款無異。

  不僅要你幫忙抓人,不管你有沒有……

  還要在你的地盤上駐軍,吃你的,喝你的,點名要草原上稀缺的蔬菜瓜果。


  和連聽得心都在滴血。

  五千人馬的消耗,尤其是蔬菜瓜果,在草原上可是珍貴物資,多由與漢地邊市貿易得來,或是部族自己少量種植,儲備本就不多。

  這一下子要被劃拉走一大批,簡直是在割他的肉!

  但他敢拒絕嗎?

  看看那森嚴的軍陣,看看那幾員煞神般的將領,想想那些被屠滅部落的下場。

  他手下這幾萬驚惶之兵,能擋得住這支如狼似虎的漢軍鐵蹄?

  一旦開戰,王庭不保,他恐怕就要去地下見父親檀石槐了。

  權衡利弊,屈辱求生占據了絕對上風。

  和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點頭:「原來……原來將軍是為追索叛臣而來,此乃正義之舉,小王……小王理應協助,只是……那張純、張舉,小王確未曾親眼得見,亦未收到任何部落報告收留此二人,或許……或許他們逃往更北或東部偏遠之地了?小王立刻派人傳令各部,仔細查問!定給將軍一個交代!」

  他先推脫一番,見項羽面色不變,立刻接上:「將軍大軍遠來辛苦,要在王庭外休整,此乃……此乃鮮卑榮幸!所需之水草、菜蔬瓜果,小王這便命人準備!定讓將士們滿意!只望……只望將軍明察,我鮮卑大部,對大漢絕無二心,此前種種,皆是小部不曉事,或是張純等賊挑撥!小王日後定嚴加約束!」

  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哀求對方收了「買路財」後趕緊走人,別真把王庭當練兵場。

  項羽見目的基本達到,微微頷首:「既如此,有勞首領,我軍便在王庭東側五里外紮營,三日之內,所需物資需如數送至,至於張純、張舉二人,還望首領加緊查訪,我大軍,可是要帶著『結果』回去復命的。」

  「是,是!小王明白!小王明白!」和連點頭如搗蒜,心中卻一片冰涼。

  他明白,鮮卑的脊樑,在他手中,已經被這五千漢軍,當著草原諸部的面,徹底踩彎了。

  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儘量滿足這些「強盜」的要求,祈禱他們早點離開,並頭疼如何從本就離心離德的各部那裡,榨出那根本不存在的「張純、張舉」的下落,或者……找兩個替死鬼?

  看著漢軍緩緩退向東邊,開始安營紮寨,和連站在漸起的秋風中,只覺得那風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寒冷刺骨。

  王庭的威信,經此一遭,恐將蕩然無存。

  而草原的未來,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鐵騎,踏入了更加晦暗不明的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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