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直臣血諫驚天下,曲轅深耕暖涿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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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幽州的寒風依舊刺骨,但洛陽傳來的消息,卻比這寒風更冷,冷得徹骨,冷得讓所有尚存一絲良知的人,心中結冰。

  巨鹿太守司馬直,於孟津服毒自盡,遺絕筆諫書於天子。

  消息如驚雷,炸響了死氣沉沉的朝堂,也震動了遠在涿郡的姬軒轅等人。

  書房內,炭火明明滅滅,映照著田豐、沮授、盧植三人鐵青的臉。

  郭嘉斜倚在窗邊,手中的酒葫蘆難得沒有舉起,桃花眼中滿是冰冷的譏誚。

  「司馬直……河內名士,素以清直敢言著稱。」盧植的聲音沙啞乾澀,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先帝時曾任縣令,因得罪宦官被免,陛下……陛下新登基時,曾短暫起復,後又被排擠。此番任命巨鹿太守,本是……本是一次轉機。」

  「轉機?」田豐冷笑,拳頭捏得咯咯響。

  「轉機就是逼他繳納千萬『修宮錢』?陛下『體恤』他清貧,特減三百萬,只需一千七百萬?他司馬直為官二十載,兩袖清風,家中薄田十畝,老母在堂,妻兒布衣,一千七百萬錢,他拿什麼繳?去盤剝巨鹿那些剛遭黃巾蹂躪、易子而食的百姓嗎?!」

  沮授緩緩展開一份輾轉抄錄來的絕筆諫書副本,聲音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臣本布衣,蒙陛下拔擢,位至二千石,每思報效,夜不能寐,然今赴任,非為治郡安民,實如商賈市買,須納巨資方可履新,臣家無餘財,又不忍刮地三尺,殘民以逞,若強為之,則上負陛下,下愧黎庶,中辱先賢之訓,進退皆罪,唯有一死,以明心跡,以諫陛下:賣官鬻爵,毀的是朝廷綱紀;聚斂無度,失的是天下民心!伏望陛下,念及高祖創業之艱,光武中興之難,親賢臣,遠小人,止苛斂,撫瘡痍……臣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殺身無益,惟願陛下思臣之言,罷此弊政,則臣雖死,猶生之年也。」

  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素來灑脫不羈的郭嘉,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般糜爛的東漢王朝,又還有幾分未來。」良久,姬軒轅輕咳著,打破了沉默。

  他裹著厚裘,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愈發蒼白,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憤怒、悲哀,以及一絲更深沉的決絕。

  盧植老淚縱橫,以袖掩面:「直臣死諫……死諫啊!可陛下他……他不過是罷朝幾日,做做樣子!風聲稍過,便又變本加厲!老夫聽聞,他如今在西園大修『萬金堂』,將賣官所得、各地『貢獻』的金銀珠玉,堆積如山!甚至……甚至將數千萬錢,寄存於張讓、趙忠等閹奴家中!」

  田豐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跳動:「豈止如此!那閹宦如今氣焰熏天,竟敢公然僭越!陛下……陛下竟在飲宴時,口出『張常侍是我父,趙常侍是我母』這等……這等毫無人君體統的昏聵之言!」

  「張常侍是我父,趙常侍是我母。」

  這十個字,像十把淬毒的匕首,扎進每一個還心懷漢室的人心中。

  君父君父,皇帝竟認宦官為父母!

  禮法何在?

  綱常何存?

  天子威嚴,掃地殆盡!

  「昏聵!糜爛!無可救藥!」田豐鬚髮皆張,憤怒已極。

  「噗——」郭嘉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笑聲里卻滿是悲涼與嘲諷。

  「父?母?哈哈哈……好一個孝子賢孫!這大漢天子,認閹宦為父母,置劉氏列祖列宗於何地?置天下臣民於何地?」

  沮授長嘆:「此事已傳遍天下,士林譁然,民怨沸騰,可又能如何?奏章如泥牛入海,忠言似秋風過耳,這朝廷……從根子上,已經爛透了。」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姬軒轅。

  這位年輕的主公,正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那枚羊脂玉佩。

  司馬直的血,劉宏的昏聵,閹宦的囂張,天下的怨憤……這一切,像沉重的鉛塊壓在他的心頭,也壓在每個尚有熱血的人心頭。

  但他知道,憤怒與悲嘆無用。

  「司馬公的氣節,令人敬佩,他的血,不會白流。」姬軒轅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力量。

  「至少,它讓我們,讓天下所有還未徹底麻木的人看清,指望這個朝廷自上而下地革新,已是痴人說夢。」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我們改變不了洛陽,但至少,可以守住涿郡這一方天地,讓這裡的百姓,能活下去,活得好一點。」

  「主公之意是?」田豐收斂怒容,肅然問道。

  「春耕在即。」姬軒轅吐出四個字,眼中重新燃起務實的光。

  「一切,從讓百姓吃飽飯開始。」

  二月中旬的涿郡,積雪漸融,土地開始變得鬆軟。

  往年這個時候,農戶們早已開始為春耕發愁。

  舊式的長直轅犁笨重難用,耕深不夠,轉向不便,耗費人力畜力,效率低下。

  但今年,不同了。

  城北巨大的曲轅犁工坊內,爐火日夜不息。

  按照姬軒轅設計的「流水作業」,工匠們分工明確,鍛造犁鏵的叮噹聲、刨制木架的沙沙聲、組裝調試的吆喝聲,匯成一曲繁忙的樂章。

  一架架嶄新的曲轅犁被源源不斷地製造出來,漆成統一的深褐色,閃著木料和鐵器特有的光澤。

  「免費分發?」工坊內,郭嘉看著姬軒轅簽發的命令,桃花眼眨了眨。

  「師兄,這可是一大筆開銷。雖說精鹽利潤可觀,但咱們養兵、賑民、建學、設暗衛,哪樣不要錢?這曲轅犁,就算只象徵性地收個百十錢,也是一筆收入啊,尋常農戶,勒緊褲腰帶一兩個月,也擠得出來。」

  姬軒轅搖了搖頭:「奉孝,帳不是這麼算的。春耕乃一年生計之本,耽擱不得,也馬虎不得,我們早一日將曲轅犁發下去,百姓就能早一日受益,秋收就能多一分指望,這比收那點錢,重要得多。」

  他走到一架剛剛組裝好的曲轅犁旁,撫摸著光滑的犁轅:「至於花銷……這些錢,我們還吃得消,讓百姓種好地,吃飽飯,安居樂業,他們自然會用勞動和忠誠來回饋,這些錢,遲早會以另一種方式,回到我們手中。」

  他看向田豐和沮授:「元皓,公與,分發之事,由你二人總攬,務必確保每一鄉、每一亭,甚至大的村落,都能及時領到,同時,選派機靈可靠的吏員或軍中識字的士卒,下鄉『指導』使用,美其名曰『基層考效』,也是磨鍊他們實務之能。」

  「諾!」田豐、沮授領命。

  命令一下,整個涿郡的官僚體系高效運轉起來。

  一架架曲轅犁被裝上牛車、驢車,在兵卒護衛下,送往各地鄉亭。隨行的「指導吏員」捧著簡易的圖解冊子,準備現場教學。

  二月中一個難得晴朗的日子,涿縣城外一片屬於官府的實驗田旁,圍滿了黑壓壓的百姓。

  姬軒轅竟然親自來了。

  他依舊裹著那身顯眼的白色狐裘,面色蒼白,在初春的陽光下幾乎透明。

  典韋、趙雲一左一右護衛,項羽、關羽等將也隨行在側。

  「鄉親們。」姬軒轅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請大家來,是想讓大家親眼看看,這新式的『曲轅犁』,比咱們以前用的舊犁,到底好在哪裡。」

  他示意了一下,兩名親兵牽來一頭健壯的黃牛,套上了一架嶄新的曲轅犁。

  令人驚訝的是,姬軒轅竟然緩步走到了犁後。

  「主公!」趙雲等人驚呼。

  姬軒轅擺擺手,對身旁一個被選出來演示的老農溫言道:「老伯,麻煩您在旁看著,若有不對,隨時指正。」

  那老農激動得手足無措,連連點頭。

  姬軒轅握住犁梢,輕輕一抖韁繩。

  黃牛邁步,曲轅犁的犁鏵輕易地切入泥土。

  只見姬軒轅即便病弱,操作起來竟也顯得頗為輕鬆。

  他微微調整犁平,犁鏵入土更深,到了地頭,他輕輕一帶犁梢,那彎曲的犁轅帶動整個犁身,靈活地轉了個彎,幾乎不費什麼力氣!

  「看!轉了!真轉了!這麼輕巧!」圍觀百姓中發出驚呼。

  「入土深!看那翻起來的土,多厚實!」

  姬軒轅只耕了小半壟,便停了下來,將犁交給那位老農:「老伯,您來試試。」

  老農早就躍躍欲試,接過犁梢,吆喝一聲,黃牛再次前行。

  他很快掌握了訣竅,越耕越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神了!真神了!這玩意兒,比那直轅的老傢伙省力一半不止!轉向忒方便!這地耕得又深又勻!」


  現場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百姓們圍上前,摸摸犁身,看看犁鏵,問東問西。

  隨行的吏員趁機大聲講解曲轅犁的省力原理、調節方法、保養須知。

  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農夫擠到前面,忽然對著姬軒轅就跪下了,砰砰磕頭:「青天大老爺!真是青天大老爺啊!這犁好使得緊!往年我家那點地,我和我爹兩人加上一頭老牛,得吭哧吭哧幹上七八天,累得直不起腰。看這架勢,用這新犁,三四天就能幹完,還不用那麼累!您這是救了我們一家老小的力氣,更是救了咱們秋後的收成啊!」

  「是啊是啊!姬將軍不僅免了咱們好多捐稅,分了荒地糧種,如今連耕地的傢伙都白送!這真是……真是活菩薩下凡!」一個老嫗抹著眼淚道。

  「以前總聽說當官的變著法兒刮地皮,姬將軍是變著法兒給咱們送好處!」

  「跟著姬將軍,咱們涿郡人有盼頭!」

  讚揚之聲,此起彼伏,真摯而熱烈。

  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不懂什麼大道理,誰讓他們能活下去,活得好點,他們就認誰。

  姬軒轅在趙雲攙扶下,看著眼前一張張質樸而充滿希望的臉,胸中那股因司馬直之死和劉宏昏聵而生的鬱壘,似乎稍稍散開了一些。

  他做的或許微不足道,改變不了整個天下。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片土地上,他讓一些人看到了切實的希望。

  「諸位鄉親!」他提高聲音,雖虛弱卻清晰,

  「好犁還需好人用,望大家精心耕作,莫負春光。若有損壞,可到鄉亭官府處免費修理更換,本官別無所求,只願今秋涿郡,家家倉廩充實,戶戶炊煙不斷!」

  「謝青天大老爺!」百姓們歡聲雷動。

  春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剛剛翻開的、散發著泥土芬芳的田野上,也照在人們帶著笑意的臉上。

  遠處,洛陽的靡靡之音與血腥諫言似乎遙不可及。

  近處,深耕的希望在泥土中紮根生長。

  亂世如寒冬,但總有人在奮力點燃灶火,守護一方微溫。

  而涿郡的這片灶火,正因那新式的曲轅犁和那位病弱太守的堅持,燃燒得愈發蓬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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