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荀府探王佐,棋局試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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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七,潁川荀府。

  兩騎馬蹄聲由遠及近,姬軒轅一襲白衣,面色蒼白,眉宇間卻難掩驚世風華,郭嘉隨行在側,依舊掛著那標誌性的酒葫蘆,只是神情比平日多了幾分難得的鄭重。

  府邸大門,門房老者審視著這兩位沒有請帖的不速之客,目光在姬軒轅臉上停留良久,這樣的相貌氣度,絕非尋常人物。

  「勞煩通稟。」姬軒轅拱手,聲音清越。

  「涿郡姬軒轅,攜師弟郭奉孝,特來拜會荀公。」

  老者目光一凝:「可是那位大破黃巾的姬文烈將軍?」

  「正是。」

  「請稍候。」

  廳內。

  荀府今日宴請的皆是潁川名流,席間正論及天下大勢。

  荀氏當代家主荀緄端坐主位,這位濟南相雖已年過四旬,但面容清癯,目光深邃,頗有先祖荀淑「神君」之風。

  荀淑,字季和,正是荀彧的祖父。

  這位潁川荀氏的奠基人,博學高行,曾補朗陵侯相,蒞事明理,被時人尊稱為「神君」,他生有八子,個個才華出眾,世稱「荀氏八龍」——荀儉、荀緄、荀靖、荀燾、荀汪、荀爽、荀肅、荀專,其中六子荀爽最為知名,是一代易學宗師,官至東漢大司空。

  「荀氏八龍,慈明無雙。」這句潁川諺語,道盡的正是荀爽(字慈明)的才學冠絕。

  老者悄然入內,附耳低語,荀緄手中酒盞微頓。

  「姬軒轅?」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近來這少年將軍的名號傳遍天下,兩千破五萬,生擒張寶,更與曹操並肩擊賊...但荀氏世代忠於漢室,與這等驟起的新貴,是該深交,還是該保持距離?

  「請進來吧。」荀緄最終道。

  府門再開時,滿堂目光齊聚。

  但見姬軒轅緩步而入,雖病弱,卻氣度從容。

  燭光映照下,那絕世容顏讓滿堂名士都為之一靜。郭嘉跟在身後,笑容灑脫,與席間幾位相識的潁川子弟頷首致意。

  「晚輩姬軒轅,冒昧叨擾,還望荀公海涵。」

  荀緄起身還禮:「姬將軍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只是不知...」

  「文烈師兄?」一個清朗聲音從席間響起。

  眾人看去,只見一位年約廿一、風儀俊雅的青年起身,正是荀彧荀文若。

  他快步上前,眼中滿是驚訝與喜悅:「果真是你!」

  姬軒轅微笑:「文若師弟,別來無恙。」

  郭嘉也拱手笑道:「奉孝見過文若師兄。」

  滿堂譁然。

  原來這三人竟是水鏡莊同門!

  荀彧轉向父親,解釋道:「父親,這位便是孩兒常提起的,那位十一歲便通曉五經、被水鏡先生稱為『萬古奇才』的姬文烈師兄,這位郭奉孝師弟,亦是莊中奇才。」

  席間議論聲更盛。

  水鏡庄司馬徽之名,天下誰人不知?

  能入其門下者,皆非凡品,而姬軒轅「萬古奇才」之評,竟出自水鏡先生之口!

  荀緄神色鄭重了許多:「原來如此,賜座。」

  宴席繼續,但話題已悄然轉變,眾人或明或暗地打量姬軒轅,試探他的才學見識,姬軒轅應對從容,引經據典,言談間對天下大勢的洞察,令在座名士暗自心驚。

  尤其當他論及「黃巾雖平,然州郡募兵令下,豪強並起之勢已成」時,荀彧眼中精光閃爍,這位師兄,看得太透了。

  宴罷,賓客漸散。

  荀緄將姬軒轅請入書房。

  燭光下,這位荀氏家主開門見山:「姬將軍今日來,不止是為敘同門之誼吧?」

  姬軒轅正色道:「不敢隱瞞荀公,軒轅此來,確有所求。」

  「哦?」

  「願請文若師弟出山相助。」

  書房內一靜。

  荀緄緩緩放下茶盞,目光如炬:「彧兒確有王佐之才,南陽何顒早年便有此評……但我荀氏世代食漢祿,忠漢室,文若自幼熟讀聖賢書,立志匡扶社稷...姬將軍以為,你與那些割據自雄之輩,有何不同?」


  這話問得極重。

  姬軒轅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軒轅起兵,一為討賊安民,二為...在這亂世中,為跟隨我的兄弟們謀一條生路。」

  他咳嗽兩聲,蒼白臉上泛起病態紅暈:「至於將來...若漢室可扶,自當竭盡全力,若不可為...」

  他沒說下去,但荀緄已明其意。

  「文若之意,老夫不便強求。」荀緄最終道。

  「他若願隨你去,是他的選擇,若不願,也請將軍莫要為難,我荀氏雖非天下首屈一指的豪族,但在潁川,還有些分量。」

  這是婉拒,也是警告。

  姬軒轅起身深揖:「荀公放心,軒轅絕不行強求之事。」

  退出書房,郭嘉已候在廊下:「如何?」

  「意料之中。」姬軒轅淡淡道。

  「去尋文若吧。」

  二人穿過迴廊,來到後院。

  月華如水,灑在一方石桌前。

  荀彧獨坐其間,對著一盤殘棋沉思,黑白交錯,局勢膠著,正是難解難分之時。

  侍從欲通報,被姬軒轅制止,他與郭嘉悄然走到荀彧身後。

  郭嘉也凝神看棋,眉頭微皺。

  這殘局精妙,白棋看似占優,實則暗藏殺機,黑棋只需一步妙手,便可逆轉乾坤。

  荀彧渾然不覺,手指輕敲棋盤,喃喃自語:「這下一步...若走天元,恐失先手,若守邊角,又太過保守...」

  姬軒轅忽然輕笑,手中紙扇向前一點:「哈哈哈,當局者迷。」

  荀彧猛然回頭。

  紙扇所指之處,正是棋盤上一處毫不起眼的「三三」之位。

  此子一落,黑棋大龍頓時貫通,白棋優勢頃刻瓦解。

  「文若當大膽破局啊。」姬軒轅笑道。

  荀彧怔了怔,隨即眼中閃過恍然,起身行禮:「文烈師兄,奉孝師弟,你們何時來的?」

  「我們都站老半天了,這不是看文若師兄下得入迷,不忍打擾麼?」郭嘉調侃道。

  三人相視而笑。

  荀彧命人重新沏茶,在石桌前坐下。

  話題從水鏡莊舊事說起,漸漸轉向天下大勢。

  姬軒轅並未直接提招攬之事,只是閒談間,偶爾提及軍中治理、百姓安置、未來謀劃...

  「幽州苦寒,但民風淳樸,若得大才經營,未必不能成一方樂土。」

  「治軍之道,在嚴明法紀,在善待士卒,我麾下將士,皆以兄弟相待。」

  「黃巾之亂後,朝廷威信掃地,各地豪強,怕是要各懷心思了...」

  荀彧靜靜聽著,手中茶盞漸涼。

  他何等聰明,豈會聽不出姬軒轅話中深意?這位師兄是在告訴他,我姬軒轅並非草莽,我懂治國,我知治軍,我明大勢,我更重情義。

  而荀彧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他荀文若自幼被譽為「王佐之才」,立志匡扶漢室,可如今的漢室...靈帝昏聵,宦官專權,外戚跋扈,黃巾一起,朝廷竟要靠允許州郡自行募兵來平亂,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正如師兄所說,亂世將至。

  那麼,該選擇誰?

  袁紹?四世三公,名望最高,然好謀無斷,非明主。

  曹操?前些日子在潁川道見過,確是人傑,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眼前這位師兄呢?

  病弱之軀,卻有驚世之才,無一兵一卒起家,如今已擁兵數千,猛將如雲,更難得的是,他重情義,麾下將士皆願效死...

  但,他真能匡扶漢室嗎?

  還是...會成為另一個亂世梟雄?

  荀彧不敢妄斷。

  「師兄。」他忽然開口。

  「你可知我荀氏家訓?」

  姬軒轅點頭:「忠於漢室,心繫天下。」

  「那師兄之志...」

  「救民於水火,安天下於亂世。」姬軒轅直視荀彧。


  「至於這天下姓劉,還是姓別的什麼...若天子賢明,自當盡心輔佐,若天子昏聵...」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當為天下擇賢。」

  這話已近乎叛逆,但荀彧沒有變色,反而眼中閃過深思。

  為天下擇賢...這話,竟與祖父荀淑當年「不慕權貴、唯才是舉」的風骨隱隱相合。

  三人又聊了許久。

  月至中天時,荀彧忽然道:「明日潁水之畔,有畫舫游湖,師兄與奉孝若無要事,不妨同往?你我師兄弟,也好再敘敘舊。」

  姬軒轅眼中閃過笑意:「固所願也。」

  出了荀府,郭嘉低聲問:「師兄,文若他...」

  「他在觀察。」姬軒轅咳嗽著,被郭嘉扶上馬車

  「觀察我是不是他心中的明主,觀察我值不值得他荀文若賭上荀氏百年清譽。」

  「那師兄以為...」

  「急不得。」姬軒轅靠坐車內,望著窗外月色。

  「荀文若這樣的人,忠於漢室,更忠於天下。他要的不是一時富貴,而是...能實現他政治理想的主公。」

  就像歷史上他選擇曹操,是因為早期的曹操確有匡扶漢室之志。

  只是後來...

  姬軒轅閉上眼。

  這一世,他絕不會讓荀彧落得那般下場。

  馬車緩緩駛離荀府,而書房內,荀緄與荀彧對坐無言。

  「父親。」荀彧終於開口。

  「您覺得姬文烈如何?」

  荀緄沉默良久,緩緩道:「才學過人,胸懷大志,更難得的是...重情重義,觀其麾下將士,皆願效死,此非常人所能及。」

  「但他身體...」

  「這正是為父最憂之處。」荀緄嘆道。

  「如此大才,若天不假年...文若,你若隨他,便是將荀氏百年聲譽,繫於一個可能隨時隕落之人身上。」

  荀彧默然。

  「你自己斟酌吧。」荀緄起身。

  「為父只提醒你一句,荀氏忠於漢室,但更重要的,是忠於天下百姓,若漢室已不可救,而有人能救天下...」

  他沒說完,推門而去。

  荀彧獨坐書房,望著那盤殘棋。

  姬軒轅所指的「三三」之位,在燭光下格外醒目。

  大膽破局...

  他輕聲重複這四個字,眼中漸漸有了決斷。

  明日游湖,且再觀之。

  若這位師兄真如他所言,能救民於水火,安天下於亂世...那麼荀文若這一生所學,這一腔抱負,託付於他,又何妨?

  月色西斜。

  潁川的夜,靜得能聽見歷史車輪滾滾前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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