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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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定玄的話像把鑰匙,插進柳聞鶯記憶深處的鎖。

  鎖芯轉動,記憶的門裂開縫隙。

  她看見一個襁褓,嬰兒的臉皺巴巴的,在她懷裡咿呀學語。

  裴老夫人蒼老的手,將對牌放在她掌心。

  莊裡桑田鬱郁,莊戶們恭敬地喚她柳莊主。

  還有許多許多……

  那些畫面碎片般湧來,又迅速退去。

  仿若潮水漲了又落,留下滿心濕漉漉的茫然。

  柳聞鶯腦子陣陣發懵,似醒非醒,記憶在復甦邊緣反覆拉扯。

  朦朧間,她又聽見他說:「照心茶的藥效快要散盡,我偷來的時光也該還了。」

  藥力潰散,謊言將破,虛夢終醒。

  裴定玄望著懷中神思恍惚、面色發白的女子,眼底執念與不舍交織。

  他取下懷裡藏著的鑰匙,解開縛在她手足上的銀鏈。

  鎖鏈脫落,叮噹輕響消散在夜色里。

  束縛盡數褪去,他拿起一旁疊好的衣衫,一點點替她穿戴整齊。

  柳聞鶯怔怔坐著,就在衣衫將將穿好的剎那,屋外驟然傳來珠兒驚慌失措的大喊。

  「你們是誰!怎麼能夜闖民宅!」

  哐當巨響,房門被人猛地踹開。

  夜風裹挾寒涼灌入屋內,幾道身影攜著夜色疾風,盡數沖入。

  裴澤鈺白衣清冷,裴曜鈞紅衣張揚,青衣薛璧和褐衣陸野緊隨其後。

  灰狼山青亦緊隨眾人,矯健躍入屋內。

  「聞鶯!」

  裴澤鈺幾步衝到床前,一把推開裴定玄。

  薛璧和陸野立刻圍上來,將她護在中間。

  幾雙眼睛同時落在她身上,驚怒,擔憂,焦灼。

  柳聞鶯抬起頭,看著他們,眼神茫然。

  這些人……她好像認識,又好像不認識。

  頭忽然劇痛,像有根錐子在腦子裡攪動,那些記憶瘋狂衝撞,試圖拼湊完整。

  柳聞鶯捂住額頭,眼前發黑。

  人群縫隙間,她看見裴曜鈞沖向了裴定玄。

  裴曜鈞一拳砸在裴定玄胸骨,骨頭相撞發出悶響。

  裴定玄後退幾步,撞在屏風上,屏風倒地,他抬手抹掉嘴角滲出的血跡,喉嚨咽了咽血沫子。

  「你當真卑鄙!」裴曜鈞揪住他衣領,字字淬著怒意。

  裴定玄不言,越過裴曜鈞的肩膀,看向床榻。

  柳聞鶯捂著腦袋,臉色慘白,身子晃了晃便軟軟往後倒。

  「鶯鶯!」裴曜鈞也顧不得,鬆開他,轉身撲過去。

  陸野將她接住,抱在懷裡。

  柳聞鶯雙眼緊閉,呼吸微弱,額上全是冷汗。

  屋內亂成一團,裴澤鈺探了探柳聞鶯的頸側脈搏,眉頭緊鎖。

  「裴定玄,你給她餵了什麼?說!」

  「照心茶,藥效快過了。」

  「解藥呢?」

  「沒有解藥。」

  裴定玄轉身,朝門外走去,「我去找雲夢,唯有他能解。」

  裴曜鈞叫住他:「要是鶯鶯有事,我不會放過你。」

  裴定玄腳步一頓,「我也不會放過我自己。」

  說完,他便離開屋子去找雲夢。

  ……

  暖風輕柔,煙火融融。

  柳聞鶯睜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扇朱漆木門前。

  門扉雕花精緻,掛著嶄新的紅綢結,年味濃郁。

  裡頭隱約有笑語喧譁,杯盞輕碰的聲響悠悠傳出。

  柳聞鶯心頭微疑,抬手推開門。

  門內是個寬敞的院子,張燈結彩,檐下掛滿了紅燈籠。

  院子裡擺了好幾桌,坐得滿滿當當。

  田嬤嬤與王嬤嬤端坐一桌,眉眼慈祥,正低聲閒話家常。


  小竹與菱兒並肩而坐,眉眼彎彎,純真爛漫,小丫坐在中間吃著糕點,腮幫子鼓鼓的。

  溫靜舒一身素雅錦衣,氣質溫婉從容,身側牽著乖巧懂事的燁兒,紫竹立在一旁,安然恬淡。

  翠華帶著妞妞坐在鄰桌,母女二人笑意盈盈。

  最惹眼的是她的女兒落落,懷裡抱著個不足一歲的嬰孩。

  嬰孩眉眼軟糯精緻,正是她的幼子霽川,安安靜靜窩在姐姐懷裡,乖巧可人。

  而正中央那桌坐著裴定玄、裴澤鈺、裴曜鈞、蕭以衡、陸野和薛璧。

  他們六個人圍坐一桌,竟然都在。

  「聞鶯!」

  「娘親!」

  「柳姐姐!」

  好幾聲呼喚同時響起。

  桌上所有人都轉過頭來,朝她招手。

  「就等你了,團圓飯哪裡能缺了主心骨?」

  柳聞鶯被拉到主位坐下,落落將霽川交給小竹,自己蹭到她身邊。

  「娘親,你坐這兒。」

  她低頭看著女兒,心間生暖,聽見自己說:「好。」

  剛落座,碗裡就堆滿了菜。

  裴澤鈺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她碗裡:「你愛吃的,田嬤嬤燉了一下午。」

  裴曜鈞舀了勺蟹粉豆腐:「這個鮮,趁熱吃。」

  陸野默默推過來一碟清蒸鱸魚,魚腹最嫩的那塊已經剔好了刺。

  薛璧倒了杯熱茶:「先暖暖胃。」

  蕭以衡也挑了幾樣清甜爽口的小菜,放進她碗裡,「別光吃肉,搭配些素的免得膩味。」

  裴定玄不忘叮囑道:「仔細慢用,莫急」。

  柳聞鶯看著滿碗的菜,有些恍惚。

  剛剛她似乎見到他們劍拔弩張,甚至拳腳相向。

  此刻居然都圍坐一桌,給她夾菜。

  但周身的暖意又太過真實,一切都都像浸在溫水裡,讓她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

  「快吃呀,涼了就不好吃了。」田嬤嬤催促。

  柳聞鶯拿起筷子,嘗了一口,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醬香濃郁。

  「好吃嗎?」

  田嬤嬤眼巴巴地問。

  柳聞鶯點頭,眼眶發熱:「好吃。」

  桌上頓時熱鬧起來,六個男人開始輪番給她倒酒。

  裴定玄說他得了壇女兒紅埋了十年,該嘗嘗。

  裴澤鈺說桂花釀不醉人,暖身子正好。

  陸野默默遞過來一杯梅子酒。

  薛璧又添了杯梨花白。

  蕭以衡也親自執壺,為她斟上從宮裡帶來的御釀。

  裴曜鈞則一把搶過酒罈,笑著往她杯中滿上,桀驁張揚:「管什麼醉不醉,盡興才好!」

  柳聞鶯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奇怪的是,從前沾酒就暈的她,今日竟越喝越清醒。

  喝到最後也只是有些微醺,但微醺的感覺很好,像踩在雲端,輕飄飄的。

  桌上吵吵嚷嚷。

  裴澤鈺和薛璧為了該給她夾哪道菜爭起來,陸野默默把兩人看中的菜都夾到她碗裡,裴定玄在一旁搖頭笑。

  裴曜鈞將斟滿的酒杯遞過來。

  蕭以衡還打算說兩句朝堂上的事,被田嬤嬤打斷:「大過年的,不說這個!」

  燁兒跑來跑去,落落追著他笑。

  溫靜舒和紫竹低聲說著體己話,翠華抱著妞妞。

  最初那點怪異感,漸漸被滿院的暖意融化。

  柳聞鶯笑起來,給落落夾菜,逗霽川咿呀學語,甚至舉杯和每個人碰了碰。

  「新歲安康!」她說。

  「新歲安康!」眾人齊聲應和。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落落忽然拽拽柳聞鶯的衣角,小臉興奮得發紅。

  「娘親,打鐵花馬上要開始了!就在莊子外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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