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獨自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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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返程,氣氛凝重沉然。

  馬車分為兩輛,男女分坐。

  當先的那輛馬車裡坐著裴夫人,裴夫人的哭啼從未停歇,斷斷續續。

  裴容悅挨著母親坐,柔聲安慰。

  但裴夫人心中悲痛難以平復,哭聲依舊不止。

  「母親,仔細身子,三哥他許是有苦衷的。」

  裴夫人抬起紅腫的眼,「苦衷?他有苦衷為何不說?非要這樣決絕傷人心……」

  待到馬車抵達莊子門口,車簾被掀開,柳聞鶯就要下車,忽聽背後傳來裴夫人哭得嘶啞的嗓音。

  「柳聞鶯,你等等,我有話要對你說。」

  柳聞鶯回眸道:「好。」

  車廂逼仄,大夫人先將裴老夫人帶下去。

  裴容悅本來也要跟著下去,聽見母親叫住柳聞鶯,便又坐了回去。

  裴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看向柳聞鶯。

  她像是終於為被壓抑太久的悲憤找到了出口。

  「你告訴我,鈞兒他要與裴家斷絕關係,是不是為了你?」

  柳聞鶯心頭一震,眸間茫然失序,禁不住蹙眉反問。

  「為了我?裴夫人你這話是何意思?」

  她從未想過,三爺的決絕會與自己有關。

  見她似懂非懂的模樣,裴夫人心中的悲痛更甚,語氣也添了幾分尖銳。

  「若非為了你,鈞兒當初怎會執意離京?」

  「若不是為了你,他離京歸來,又怎會做出與家裡斷絕關係的荒唐事?」

  她抽噎著,淚珠洶湧滾落,心口堵得發悶,哽咽到難以出聲。

  「可你呢?你對他無心,如今更是懷了旁人的孩子,鈞兒那般為你,你卻半分回應都沒有,我真的……真的為鈞兒感到不值!」

  裴夫人越說越激動,話語裡帶著幾分刺兒。

  裴曜鈞雖是義子,可她與裕國公早已將他視如己出,捧在手心長大。

  而今他為了一個對自己無心的女子,不惜與家裡決裂的痛讓她難以承受。

  起初,柳聞鶯被裴夫人的悲憤指責衝擊得片刻失語。

  可不久,她便冷靜下來,面色從容。

  「裴夫人,當初是你覺得我出身卑微,夠不上三爺,配不上裴家。

  也是你讓我斷絕與三爺的關係,我也一直按照你的意思做,事實證明沒有用。」

  當初,她聽了裴夫人的話,該躲的躲了,該做的也做了。

  「三爺早已及冠,在戰場上帶過兵、殺過敵、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他有自己的思想和擔當,他做出的決定,皆是他自己的選擇。

  為何你還要將他看做沒長大的孩子,將他的選擇,全都歸咎於我身上?」

  字字落地鏗鏘,句句有理有據。

  裴夫人本就悲痛交加,聞言更是如遭重擊,悲聲大作,渾身止不住顫抖。

  裴容悅緊緊抱住她,不斷安慰。

  話是對方先挑起的,但柳聞鶯心底也有幾分不忍,不願再繼續刺激她。

  「裴夫人你好好歇息。」

  柳聞鶯就要掀簾下車,簾櫳卻在此時被掀開。

  燥熱的風灌進來,如火暗紅也鑽進車廂。

  裴曜鈞來接柳聞鶯,自然也無意中聽到車內的那番話。

  聽到裴夫人為難柳聞鶯,他就要出聲,沒想到柳聞鶯已經先他一步反駁回去。

  的確,他不是誰的提線木偶,他有自己的意識,能主導自己的人生。

  斷絕與裴家的關係是他經過深思熟慮後的,並非一時起意。

  「鈞兒,你來了,你別看你爹他同意了,實際上你說幾句好話,他不會不答應你回來的……」

  裴夫人見到裴曜鈞,忙擦掉眼淚,驚喜說道。

  「裴夫人。」

  疏離的稱呼讓她定在原地。

  裴曜鈞垂眸,不看她,仍繼續道:「我的事,我自己能負責,你不該怪罪旁人。」


  悔恨頓時席捲裴夫人心頭。

  早知如此,當初她就不該那般固執,反對鈞兒的婚事。

  如果當初同意了他們,或許就不會有後來的諸多事了。

  不等裴夫人再說什麼,裴曜鈞便握住柳聞鶯的手。

  「我們走。」

  車廂內,裴夫人看著兩人離去背影,靠在裴容悅懷裡哭得肝腸寸斷,滿心後悔絕望。

  柳聞鶯被裴曜鈞拉著往莊子裡走。

  莊內夏目蔥蘢,濃蔭蔽日。

  蟬聲在暗處嘶鳴,聲聲疊著,叫得人心頭髮慌。

  柳聞鶯被他拉著,沉默前行,走到一處濃蔭下再也忍不住。

  「三爺,你和我說說話好嗎?」

  裴曜鈞背對她,肩胛骨在暗紅衣料下繃緊,「好。」

  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願意為她敞開心扉。

  「三爺,你到底為何要與裴家斷絕關係?」

  裴曜鈞避開她的視線,就要重複早已備好的說辭。

  「恩情已了,我……」

  「不要騙我,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全然的十成十的相信。

  他身上到底背負什麼,重到非要斬斷二十多年的親情不可?

  不久前的回憶在腦海閃過,漸漸串連起來。

  從裴家眾人剛從牢里被釋放,他便避而不見,還讓她去接。

  接回莊子後,他也不肯在莊門口露面,不願與裴家人相見。

  直到今日,在祠堂里,當著列祖列宗的面,他毅然提出斷絕關係。

  「……三爺,你是不是回京的時候就打算這麼做了?」

  裴曜鈞身子一震,沉沉點頭。

  「為何?你明明那麼在意裴家,為何要這樣做?」

  裴曜鈞不願言說,日光將他側臉輪廓勾勒鋒利,下頜線繃緊。

  忽然,柳聞鶯主動伸手,環住他的腰。

  擁抱來得突兀,裴曜鈞渾身僵硬如石。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是我從前告訴三爺的。」

  「現在我想再告訴三爺一句話,身邊有人相伴便不是孤立無援,凡事不要自己一個人扛。」

  「裴曜鈞,有什麼苦與難,我想替你分擔。」

  裴曜鈞的呼吸亂了。

  俘虜營暗無天日的煉獄裡,她像抹月光,照亮他的漫漫長夜。

  可縱使月光傾落人間,也怕烏雲橫亘,也怕琉璃易碎、月色難圓。

  裴曜鈞抬起手,輕輕回抱住她,仿佛擁著易碎的月光。

  「我要的事情很危險……」

  柳聞鶯仰起臉,清凌凌的眼格外燦亮。

  「謀反的事我都要做了,還有什麼比它更危險?」

  裴曜鈞怔住,隨即低笑。

  他釋然了,不想對她有所隱瞞。

  「北狄的中軍大帳里,我與耶律元嘉做了交易,以此交換他放我歸京。」

  他被北狄俘虜後並沒有逃出來,而是被當作棋子般放回名為大魏京城的棋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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