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宮中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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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聲之人身著水紅宮裝,扶著宮女的手腕緩步而來。

  柳聞鶯看到來人的模樣,呼吸驟停。

  那張臉敷了最時新的桃花粉,唇染嫣紅胭脂,眉間貼著金箔花鈿。

  華貴宮裝裹著身段,雲髻上插的,腕間戴的,無不是宮裡最精巧的物件。

  她居然是……林知瑤!

  何憐兒,不,林知瑤仿佛沒看見柳聞鶯的驚訝神色,笑吟吟朝皇后福身。

  「皇后娘娘要教規矩,原是該的。」

  林知瑤笑靨如花,話里卻藏著針。

  「只是所謂的跪經之法,臣妾也是熟讀宮規的,也不曾聽過,莫非是娘娘新立的規矩?」

  「貴妃這是質疑本宮?」皇后聲音冷下去。

  「臣妾不敢。」

  林知瑤又福了福,腰卻挺得筆首。

  「就是陛下聖旨在前,點名要哺寧娘子入宮侍奉,皇后娘娘若將人趕走,豈不是要陛下收回成命?」

  她輕輕嘆氣,「臣妾可敢擔抗旨的罪名呀。」

  抗旨二字故意咬得輕,但落在皇后耳里可是千鈞重。

  是了,這賤人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肉,那聖旨多半也是她吹的枕邊風。

  僵持片刻,皇后笑道:「本宮就是過問幾句,既然貴妃都覺得妥當,那便好好留著吧。」

  鳳輦重新起行,經過林知瑤身側時,她淡淡丟下一句。

  「不過啊,貴妃也當謹記,皇子矜貴,若出了差池……呵!」

  待鳳駕遠去,林知瑤才看向柳聞鶯,面上的虛偽假笑驟然不見。

  「還杵著做什麼?跟本宮回玉芙宮。」

  玉芙宮內,鋪陳奢華,雲錦地毯軟綿如雲,南海珍珠簾流光映影。

  林知瑤斜倚在貴妃榻上,身姿慵懶。

  她未動分毫,便有三西名宮人趨步上前。

  有的替她揉肩,有的為她奉茶,伺候得無微不至,半點不敢怠慢。

  「怎麼?不認識本宮了?你現在可本宮在宮裡唯一的舊人了。」

  林知瑤口吻戲謔,帶著身居高位的傲慢。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那股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頤指氣使,與從前在裕國公府的二夫人判若兩人。

  柳聞鶯從驚愕中平復好心緒,行了一個周全的宮禮。

  「民女柳聞鶯,參見貴妃娘娘。」

  深宮之中最忌多問多言,林知瑤為何搖身一變,成為如今的何貴妃,若是她想說自然會說,若是不願,再多追問,只會引火燒身。

  「起來吧。」林知瑤揮揮手,淡漠道。

  柳聞鶯依言起身,手下意識扶了扶腰。

  那是孕婦會常做的姿勢,林知瑤生過孩子,太清楚不過。

  「你果然有身孕了……誰的?」

  後兩個字問出的時候,尾音都帶著顫。

  柳聞鶯垂首,「民婦己非公府之人,出府後經營莊子,招了個贅夫。」

  林知瑤一怔,而後瞭然。

  「贅夫?」她重複著,低低笑起來。

  「裴澤鈺那樣高潔驕矜的人,怎會去做贅夫?」

  「爭來爭去,你懷的原來不是他的骨肉。」

  林知瑤看向柳聞鶯,眼尾濕紅。

  「柳聞鶯,還是你夠心狠,將他那身傲骨都碾碎了吧?」

  她的雙眸里不止有恨,還有嘲諷和扭曲的痛快。

  柳聞鶯不言。

  林知瑤便從貴妃榻上下來,走到她身邊。

  「柳聞鶯,不得不說,我真恨你,可我更恨裴澤鈺。」

  「當初若不是他設計,我怎會在妹妹出閣那日被當眾撞破與表兄苟合?」

  「明明就是他設計我的!我自嫁入裴府後,便再未與鄭棠利有過首尾。」

  人都會選擇說對自己有利的話,林知瑤自然也不會提及,當年洞房花燭夜,她依舊與鄭棠利暗通款曲。

  頓了頓,林知瑤鄙夷道:「鄭棠利也是傻的,我的孩子不是他的,他還上趕著認。」


  她漫不經心撥弄腕間翡翠珠串,叮鈴作響。

  「若非那時我年歲小,未出閣被他引誘,他那樣的家世配得上我麼?」

  柳聞鶯眼睫微微顫動,所有的困惑都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當初在林府,你懷的不是鄭棠利的孩子?」

  林知瑤攤開手,懵懂道:「不然呢?」

  他們都被騙了,原以為林知瑤腹中子嗣是鄭棠利,沒想到卻是蕭辰凜的。

  林知瑤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與蕭辰凜珠胎暗結。

  柳聞鶯尚且在驚疑沉思中,林知瑤俯身對她道:「若沒有孩子,我又怎會母憑子貴,坐上貴妃之位?連皇后都要讓我三分。」

  兩人距離極近,柳聞鶯看著她眼底被權勢滋養出來的光。

  她確信,林知瑤是真的變了,不是變壞,是變回她自己。

  從前裕國公府柔聲細語的二夫人,被夫君不喜,被婆母刁難,被妯娌壓制,只能隱忍過活。

  可現在她有了陽光和雨水,以及伸展枝葉的空間,便開出了本該屬於她的模樣。

  林知瑤首起身,拂過鬢邊的赤金步搖。

  「當年我真是傻,為了個從未喜歡過我的男人尋死覓活,現在我要什麼沒有?」

  她望向柳聞鶯,目光如鉤。

  「所以啊,你知曉我求陛下讓你進宮是為了什麼嗎?」

  「沒有我,按照你從前做的那些事,等陛下回過味來早就賜死你了。」

  柳聞鶯垂下眼帘,「民婦明白,民婦會盡心照料五皇子。」

  「算你識相。」

  林知瑤旋身坐回榻上,裙擺綻開又收攏,不欲再與她多言。

  柳聞鶯屈膝行禮,就要退下。

  「等等。」

  林知瑤的聲音從身後飄來。

  「當初在林府,你救過本宮和腹中的麟兒,本宮記著,只要你盡心竭力,本宮不是不能放過你。」

  柳聞鶯轉身,看向珠簾後的綽約人影,頷首道:「民婦謹記。」

  六月仲夏,織雲莊被濃蔭和蟬鳴包裹。

  院子角落那株老槐樹撐開巨大的樹冠,將半邊院子都籠在一片清涼的陰影里。

  養濟院的孩子們不怕熱,光著腳丫在院子裡瘋跑。

  孩子王領著幾個男孩在槐樹下鬥蛐蛐。

  幾個女孩圍在廊下翻花繩,彩線在指間繞來繞去,變幻出各種花樣。

  年紀最小的幾個坐在門檻上啃西瓜,汁水順著下巴淌。

  籬笆外傳來馬蹄聲的時候,誰也沒有在意。

  世道亂,流民多,養濟院每隔幾日便會接收一些走投無路的人,孩子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馬蹄聲在籬笆外停了,有人下了馬,腳步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的。

  其中一個扎沖天辮的男孩抬起頭,隔著籬笆往外看了一眼。

  籬笆外站著個牽馬的男人。

  皮毛黝黑的駿馬噴著響鼻,牽馬的男人一身暗紅勁裝風塵僕僕。

  他的袖口被磨得發白,手腕卻繫著根褪色的青綠手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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