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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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輾轉。

  薛璧清瘦身影,陸野異色眼眸,在柳聞鶯夢裡交錯浮現。

  他們的話也在耳邊迴響,一個清和溫雅,一個坦蕩如砥,都是真心實意,無可挑剔。

  好在醒來時,她想通了。

  柳聞鶯在案前攤開筆墨,取過素箋。

  墨汁在紙上洇開,她沒有寫字,而是挽起衣袖,一筆筆畫起來。

  先畫一座山,山上有廟,廟前有塔。

  再畫一江水,水漫過山腳,波濤洶湧。

  浪頭之上,立著一個白衣女子,衣袂翻飛。

  畫的正是白娘子水漫金山寺。

  國喪期間,信件若是被旁人截去,說不定會招惹禍事。

  但若不寫,只畫呢?

  信上畫的內容旁人是看不懂的,唯獨她與裴澤鈺能懂。

  當時在杏花村,她提及白娘子的故事,後來床幃里他纏著她說完結局。

  沒想到,那個故事竟成了今日她唯一能傳遞消息的法子。

  白娘子水漫金山寺時,已經懷有身孕。

  柳聞鶯畫完後,收進信封。

  若他收到信,定會明白,她有孕,需要見他。

  她讓信差務必送到裕國公府裴二爺手中,送出後剩下的就看天意。

  時間不待人,她等他到新歲。

  若那時,他還不來,她便真要自己做抉擇了。

  ……

  養濟院東邊第三間小屋,木門虛掩著。

  屋裡擠著五六個小腦袋,都扒在床沿,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床上被白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人。

  「真是布扎娃娃?」小丫踮著腳問。

  落落趴在最前面,很肯定地點頭:「我娘說的,撿了個超級大的布扎娃娃,要好好養著。」

  「可布扎娃娃怎麼會流血?」另一個男孩指著那人肩頭滲出的淡紅痕跡。

  孩子們正嘰嘰喳喳猜測,門吱呀一聲開了。

  柳聞鶯端著藥碗進來,見這一屋子小蘿蔔頭,「你們不去院裡玩,怎麼都擠在這兒?」

  小丫回頭脆生生道:「落落說柳姨撿了個超級大的布扎娃娃,我們來看,結果是個人啊!」

  柳聞鶯無奈搖頭,將藥碗擱在床邊矮凳上:「現在知曉不是了,快出去吧。」

  她故意板起臉,「不然這碗藥,就給你們一人分一口喝。」

  孩子們哇地一聲,作鳥獸散。

  屋裡終於清靜下來。

  柳聞鶯在床沿坐下,端起藥碗。

  褐色藥汁冒著熱氣,苦味瀰漫。

  她用特製的餵藥勺舀起,輕輕吹涼,正要遞過去。

  床上那人有了動靜。

  柳聞鶯手一頓,「二殿下,你醒了!」

  蕭以衡緩緩睜開眼,是極好看的鹿眼,瞳仁漆黑濕潤,眼尾微微下垂,平日裡含情帶笑,此時蒙著一層茫然水霧。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瞳孔渙散,沒有焦點。

  如同初生的幼鹿,懵懂脆弱,失了所有鋒芒。

  柳聞鶯鮮少見他這副樣子。

  記憶里的蕭以衡總是意氣風發,錦衣玉帶,笑時眼底有光,怒時……沒見過他動怒,即便動怒也是笑面虎的模樣。

  「二殿下?」柳聞鶯又試著輕喚。

  蕭以衡沒應聲,抬起纏著紗布,僅僅露出修長指尖的手,慢慢摸向自己的眼睛。

  觸到覆眼的白紗時,指尖顫抖。

  柳聞鶯以為他要摘,忙放下藥碗,握住他的手。

  「別動,大夫說了,你的眼睛傷得重還不能見光。」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繭,是常年勞作留下的。

  蕭以衡反手握住她。

  他側過臉,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望」向她,唇角忽然勾起笑容。

  「柳聞鶯,是你啊。」

  語氣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仿佛在無邊黑暗裡漂泊許久,終於觸到了岸。


  沒想到他一副殘破身軀憑聲音竟還能認出她。

  「是我。」她輕聲應,將藥碗重新端起,「殿下先喝藥吧。」

  藥碗遞過去時,蕭以衡的手在空中摸索。

  柳聞鶯正要提醒,他已觸到碗沿,手指卻因看不見而失了準頭。

  碗身一斜,褐色的藥汁潑灑出來,浸濕他胸前素白的紗布。

  「當心。」

  柳聞鶯忙接過碗,取帕子替他擦拭。

  藥汁溫熱,透過薄薄衣料滲進去,留下一片深色痕跡,還好不多。

  她擦得仔細,指尖偶爾觸到他纏著紗布的胸膛,底下是猙獰的刀傷。

  蕭以衡僵了僵,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有淡淡的皂角香氣。

  「還是我來吧。」

  柳聞鶯重新舀起一勺藥,輕輕吹涼,遞到他唇邊。

  他幼時生病無人照料,卻見到別的皇子被母妃悉心照顧。

  也是這樣一勺勺餵他喝藥。

  蕭以衡順從地張口。

  藥汁入喉,苦得他眉心微蹙,可心裡暖意漫上來,竟將疼痛都沖淡了些。

  他「看「著她,雖然眼前僅有黑暗,但能想像出她眉眼低垂,神情專注的模樣,或許唇還微微抿著。

  一碗藥餵完,柳聞鶯替他拭淨唇角,正要起身。

  蕭以衡忽然開口:「現在我的境況你也清楚。」

  「四面環敵,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不怕被牽扯,還帶我回來?」

  柳聞鶯將藥碗擱回小几,毫不猶豫道:「因為二殿下也救過我一命。」

  蕭以衡一怔。

  「殿下貴人多忘事,兩年前的瓊林宴,你救下的那個被羽林軍誤認為賊子、險些被帶走的婢女就是我。」

  他怎麼會忘記?

  本不想管閒事的,偏偏她是裕國公府的人。

  裕國公支持太子,他卻撬動了裴定玄的立場,自然是要在盡力範圍內能幫則幫,博取好感。

  「我記得。」蕭以衡啞聲。

  那時只覺得她姿容不錯,也算有點小聰明,但到底是下人,不值得多注意,沒想到……

  「奴婢一直記著,現在也算有了報答的機會。」

  當初提醒那侍衛牽走的馬鞍被割,是無心之舉。

  現在她是真的想報答。

  蕭以衡喉結滾動,愧疚像藤蔓纏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

  為當時的輕慢,為如今的狼狽,也為她的坦然。

  「殿下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門邊,背後便傳來蕭以衡的聲音。

  「柳聞鶯,謝謝你。」

  沒有皇子威儀和高高在上,僅有情真意切的道謝。

  柳聞鶯笑了笑,推門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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