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虞淑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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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以衡示意內侍撐起網,散開圍攏。

  那影子似有所覺,振翅欲飛。

  捕鳥網撲下,銅鈴亂響間,那東西驚慌撲騰,與此同時響起詩句唱念。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

  聲音更清晰了,幽愴悽厲,與昨夜聽到的鬼聲分毫不差。

  眾人齊心協力,將受驚的鸚鵡捕獲。

  柳聞鶯小心翼翼從網中捧出那鸚鵡,是只玄鳳。

  它羽毛凌亂,驚恐不安,嘴裡仍不斷重複著詩句。

  鸚鵡腳踝繫著一條極細的銀鏈,鏈子另一端斷了。

  蕭以衡捻起那截斷鏈,讚賞道:「果然是有人豢養的,你說對了。」

  仔細看去,那銀鏈鎖住腳踝的環上刻著個小小的「蘇」字。

  蕭以衡吩咐:「去查查,宮裡有誰養過鸚鵡,名字里還帶著蘇字。」

  內侍領命而去,不過兩個時辰便有了消息。

  他們查到宮中確有一位蘇嬤嬤,是宮裡的老人,養過鳥雀。

  如今在雜役房當差,管些灑掃的活計,偏僻得很。

  柳聞鶯與蕭以衡往雜役房去。

  那地方處於東北角,冷冷清清。

  蘇嬤嬤被人從居所帶出來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宮裝,頭髮花白,面容蒼老。

  「這鸚鵡是你養的?」

  蕭以衡命人將鸚鵡放在桌上,那鸚鵡見了蘇嬤嬤,撲棱翅膀,可惜腳踝被捆住,不得靠近。

  蘇嬤嬤看向蕭以衡的眼睛清亮一剎,眼底複雜,很快又壓了下去,刻意疏離。

  「不是,老奴不認得。」她看一眼鸚鵡,否認。

  蕭以衡揮手,讓內侍們都退下。

  柳聞鶯也欲挪步,袖子被他扯住,止了步伐。

  「蘇嬤嬤,鸚鵡腳上的銀環可是刻著你的姓氏,附近的宮人也說,見過你餵鳥食,你說不是你飼養的,那還能是誰?」

  「老、老奴……」蘇嬤嬤眼裡竟有淚光閃動,支支吾吾。

  柳聞鶯站在蕭以衡身側,靜靜觀察,她的模樣不是恐懼害怕,更像是……激動。

  為何會激動?人做錯事被抓包,再如何都不該是這種情緒。

  柳聞鶯有個念頭忽而閃過,「蘇嬤嬤,你認識二殿下?」

  蘇嬤嬤像怕被人瞧出什麼,慌忙低頭。

  「老奴卑微,怎敢高攀。」

  柳聞鶯一笑,瞭然堅信:「那便是認得二殿下小時候了。」

  她說完,便眨也不眨緊盯蘇嬤嬤,見她眼底掠過慌亂,便知曉自己說的沒錯。

  蘇嬤嬤怕被挖出更多陳年舊事,乾脆跪地磕頭。

  「鸚鵡是老奴養的,要殺要剮,老奴認了!」

  她認完罪便低頭,露出花白的發頂。

  蕭以衡對外喊道:「蘇嬤嬤私養禽鳥,裝神弄鬼,來人,將她帶去宮正司按規處置。」

  蘇嬤嬤被內侍架著拖下去,面上竟還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仿佛這一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鬧鬼真相查明,柳聞鶯的心情卻沒有隨之好起來。

  她捻起銀鏈,那隻玄鳳鸚鵡落在她掌心,歪著腦袋,用那雙黑豆似的眼睛看她。

  它又念起詩句,一遍又一遍。

  柳聞鶯初次聽,卻能聽出其中的哀怨憂愁。

  內侍上前,就要抓它。

  畜生鬧出這麼大的亂子,也該被處置。

  柳聞鶯側身護住,蕭以衡也抬手。

  「先等等。」

  「先等等。」

  兩人異口同聲,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如出一轍的疑慮。

  事情斷沒那麼簡單。

  「你先說。」蕭以衡示意。

  柳聞鶯也不藏著掖著,「蘇嬤嬤是宮裡的老人,她若養鸚鵡,怎麼會教鸚鵡念詩?」


  她並非無端猜測,蘇嬤嬤居所簡陋,連筆墨紙硯都沒有。

  如此境況,蘇嬤嬤又打哪兒來的閒心和能力,教鸚鵡念誦詩句?

  「你與本殿想的一樣。」

  柳聞鶯所言正好是蕭以衡的心中所想。

  事情的確沒那麼簡單,他立刻讓人去查蘇嬤嬤的履歷。

  內侍領命,不多時便捧著卷宗回來稟報。

  蘇嬤嬤是慶元三年入宮的,若說那一年有什麼特殊之事?正好是虞淑妃入宮選秀的年份。

  蘇嬤嬤竟是虞淑妃的貼身宮女。

  虞淑妃。

  蕭以衡盯著卷宗上的三個字,總是含笑的唇角,第一次沒了笑意。

  柳聞鶯好奇:「虞淑妃是……?」

  合上卷宗,蕭以衡道:「是我的生母,她……已經病逝了。」

  蘇嬤嬤從虞淑妃入宮到薨逝,一直陪在身邊,直至病逝後,仍留在宮裡。

  柳聞鶯怔住,難怪她入宮月余,都未聽人提起過二殿下的生母。

  蕭以衡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她在我出生後便病故,我連她的模樣都未曾看過。」

  月光照在他脊背,明明是挺直的,卻顯出幾分頹然。

  「我僅僅見過她的畫像,當年,秀女進宮前都會有畫師繪下畫像,以便陛下挑選。」

  「聽皇姑母說,她性子淡泊,不喜阿諛奉承。

  畫師嫌她沒給潤筆,故意將她畫丑,連原貌一半都不及。」

  「可即便那樣,畫上的人也美得奪目。」

  ……

  蕭以衡帶著柳聞鶯趕到宮正司時,蘇嬤嬤已經被打了了几杖。

  她年紀大,受不住,伏在長凳上進氣多出氣少。

  執杖太監見蕭以衡進來,慌忙跪倒:「二殿下,這老奴嘴硬,奴婢定會加把勁,撬開她的嘴……」

  「住手!」

  蕭以衡讓人停手,扶起蘇嬤嬤。

  老人奄奄一息,被打得不輕。

  柳聞鶯撕開她後背衣物,用手帕按住出血部位。

  同時立即讓人取清水、乾淨棉布和金瘡藥。

  柳聞鶯手法利落地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待蘇嬤嬤呼吸平穩些,蕭以衡才啟唇問道。

  「那鸚鵡……真是你養的?」

  蘇嬤嬤閉眼,「是,是老奴養的。」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是何意?」

  蘇嬤嬤眼睫顫顫,嘴唇囁嚅,竟答不上來。

  蕭以衡自嘲地笑,「你連詩都不懂,怎會教鸚鵡念這個?」

  她睜開眼,看向蕭以衡,渾濁蒼老的眼裡情緒複雜,悲憫、愧疚。

  「二殿下,莫要再問了……」

  蕭以衡攥住她的手腕,連同那被血水打濕的袖子。

  「那鸚鵡不是你養的,你為何要頂罪?為什麼?你告訴本殿?」

  蘇嬤嬤別開臉,淚水從眼角滑落,混進鬢邊血污。

  「是不是,我母妃?」

  母妃二字出口,蘇嬤嬤渾身劇震。

  瞞不住了,再也瞞不住了。

  蘇嬤嬤嘴唇哆嗦著,良久,終於崩潰哭出聲。

  「是、是淑妃娘娘養的,可娘娘已經去了,這罪過就讓老奴擔了吧,莫再擾她清淨!」

  她抓住蕭以衡衣袖,哀聲乞求。

  蕭以衡不信,拂開她的手後退,眉頭緊鎖。

  「本殿從未聽過母妃養過禽鳥。」

  蘇嬤嬤悽然一笑,「殿下自然不知,那鸚鵡是娘娘生下您,自請入冷宮後,長公主殿下送去給她解悶的。」

  「當初娘娘誕下殿下,不是病故,是她被送去冷宮,無人問津,直至最後油盡燈枯。」

  「當年,所有人都當她死了,就連殿下您也這樣以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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