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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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聞鶯卻說:「救災算不算收成?他們沒收到糧,但他們救了人。」

  「人命難道不比糧食更能折算政績?畢竟糧食也是保命的呀。」

  質樸的話如道驚雷,劈開裴澤鈺腦中混沌。

  裴澤鈺怔怔看著她,眼底光芒漸盛。

  「你說的有理,但考功司評官,須有白紙黑字的依據。人命如何折算成數字?如何寫入考績簿?」

  柳聞鶯不假思索,「救了多少人?災後多少人活下來?這些不能算嗎?」

  裴澤鈺點頭又搖頭,「能算,可往年考核從不看這些,若今年突然看,會被人說是我徇私,故意給地方官員開脫。」

  柳聞鶯聽了他的話,沒有退縮,她想了想說:「那就讓看這些變成規矩不就好了?」

  「如何變?」

  柳聞鶯認真地組織語言,一字一句道:

  「就說今年先試點,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地方水患是非常之時,救民於水火就是非常之功。

  既然是非常之功,就不能用尋常的考核來衡量,當有非常之賞。」

  裴澤鈺眸光漸深,「但你說的,律法里可沒有。」

  「律法裡,也沒有說救災不算功。

  律法沒說的就是可議的事,可議的事,就該讓能幹的人議出個新規矩。

  二爺任職吏部,本就有斟酌權衡的權力。

  如今恰逢非常之時,牽頭議出個新規矩,體恤實幹官員的同時還能激勵往後遇災荒,官員們也能全力救災,何樂而不為?」

  話說完,柳聞鶯頓覺不妥,垂眸欠身道:「奴婢瞎琢磨的,讓二爺見笑了。」

  她反應機敏,頭腦靈活,話說得也有條理,其中透出的機鋒與格局都讓他眼前一亮。

  「你從何處學來這些的?」

  「就是……瞎捉摸的呀。」柳聞鶯裝傻充愣。

  瞎琢磨能想到這些?

  她所說的通透道理,利落言辭,都不像一個尋常出身的農婦能隨口說出的。

  甚至連一些飽讀詩書的閨閣才女,都未必比得上她的才思敏捷。

  「真不說?」裴澤鈺睨眼看來,淡然卻無形的壓迫感。

  柳聞鶯被追問得愈發心虛,可憐巴巴喊了聲:「二爺,求您別問了……」

  嗓音又輕又綿,帶著幾分討饒意味,像是撒嬌又像委屈,聽得裴澤鈺心都軟了幾分。

  看著她水光盈盈的眼睛,喉嚨里繼續要逼問的話終究是咽了回去。

  裴澤鈺重新將注意力落在案上,眼下最要緊的,是解決這四十名官員的考核難題。

  「就算我想用你說的折算之法,牽頭議規矩,也要吏部尚書點頭,那位可不是好糊弄的。」

  柳聞鶯聽後,雙眸水光未散,卻已斂了情緒。

  「那尚書大人最看重什麼?」

  「自然是政績。」

  柳聞鶯眼睛一亮,「那簡單,就讓南淮水患之事變成他的政績,他肯定會點頭應允。」

  裴澤鈺眉頭微動,讓她繼續。

  柳聞鶯認真思索,「奴婢不懂官場流程,卻也聽說南淮水患,朝廷定然撥了不少錢糧賑災,還有百姓死傷、流離失所的數目,往年是不是都由戶部匯總上報?與吏部無關?」

  裴澤鈺頷首:「沒錯,錢糧撥付、百姓死傷統計,皆是戶部的職責。

  考功司只管官員考核,向來不插手這些事,自然也不會上報這些。」

  「那就好辦了,若是考功司也牽頭報一份奏摺呢?

  奏摺上就寫,南淮遭遇罕見水患,地方官員棄催糧之事於不顧,全力投入救災。

  雖未完成年度賦稅指標,卻保全百姓無數,挽回損失甚多,特懇請陛下,對南淮官員予以嘉獎,免其處罰。」

  柳聞鶯說著,又繼續補充。

  「奏摺若能遞上去,陛下見吏部能體恤實幹官員,能靈活處理非常之事,定然會龍顏大悅。

  而尚書大人掌管吏部,這份功績自然會算在他的頭上。

  是他管的人,會辦事、能辦事,在非常之時能靈活變通,體恤百姓,這難道不是一份大大的政績嗎?」


  顧慮與難題同時煙消雲散,變得豁然開朗。

  裴澤鈺從未想過,能將一件棘手的麻煩事,轉化成尚書最看重的政績。

  如果按柳聞鶯所言,別說是說服尚書,恐怕他還會主動牽頭促成。

  裴澤鈺不再猶豫,提筆蘸滿濃墨。

  筆尖在紙上落下清雋端正的字跡,條理清晰地將南淮水患實情、官員救災之功,以及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的折算之法都寫清。

  柳聞鶯安安靜靜站在一旁,不敢打擾。

  燭火灑在他側顏,長睫在眼下投落淡淡陰影,多了認真專注的溫潤,竟讓她看得微微失神。

  約莫一炷香的時辰,裴澤鈺寫完,喚阿福將公文封好,吩咐明日一早送往吏部官署。

  阿福雙手接過,退了出去。

  頃刻間,書房內只剩下柳聞鶯與裴澤鈺。

  他看著她,目光探究,也像是終於做完手頭的事,留出空檔要來拾掇她。

  柳聞鶯後背發毛,頭皮發麻,不敢與他對視。

  沉默在屋內蔓延,漫長到她以為他不會開口時,裴澤鈺終是問出口。

  「你剛剛的那些話,到底是從何處學來的?」

  不好,他怎麼這般刨根究底?

  柳聞鶯張嘴,正要隨便編個理由糊弄過去。

  「別對我撒謊。」

  嘴邊的話,被她吞了回去。

  實話實說?說她是從千百年後的時代穿越來的,那怕是要被當作妖孽燒了。

  他起身,從書案後走到她面前。

  裴家三兄弟一個長得比一個高,投下來的陰影,完全將她籠罩。

  「是你爹教你的?你究竟是什麼身份?」

  唯有為官之家,才能教出這樣的姑娘。

  柳聞鶯卻搖頭,老老實實回答:「二爺,奴婢沒有爹娘。」

  「小時候鬧災荒,爹娘把奴婢賣給人做童養媳,後來就再沒有消息了,奴婢就是個鄉野農女,後來嫁給陳家……」

  「行了,不必說這個。」

  忽然被打斷,柳聞鶯一愣,悄悄覷了他一眼。

  他似乎不喜聽她嫁過人的事,柳聞鶯頓了頓,跳過那段,繼續。

  「興許是村裡有個老秀才,他鄉試考了一輩子都沒中舉,後來就瘋了,整日在村里神神叨叨。

  奴婢小時候常聽他念叨,許是耳濡目染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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