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睹物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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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正日,天朗氣清。

  老夫人被扶到廊下的輪椅上坐著,膝腿蓋著薄薄的錦毯。

  院中空地上,丫鬟們規規矩矩排好隊,手裡握著自個兒繡好的香囊。

  吳嬤嬤走到眾人跟前,手裡端著托盤。

  「都把香囊交上來吧,挨個來,莫亂了次序。」

  丫鬟們排成長隊,一個個將香囊放進去。

  不同顏色的絲線在日光下交映生輝,繡樣也五花八門。

  吳嬤嬤收齊,又讓人拿了個匣子,把所有香囊一股腦倒進去晃動,徹底打亂,才重新端到老夫人輪椅旁的小几上。

  「老夫人,您慢慢挑,瞧著哪個合心意。」

  老夫人笑著點頭,去挑看匣子裡的香囊,琳琅滿目,眼花繚亂。

  「祖母今日這兒好生熱鬧。」

  眾人循聲望去,二爺裴澤鈺一襲月白錦袍,腰束玉扣,手裡一把素麵玉骨摺扇輕搖,衣袂翩然。

  老夫人一見他,臉上笑意更濃,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你這孩子,怎的這麼早就來了?」

  往年過節都是在國公爺的和春堂擺家宴。

  今年因老夫人腿腳不便改在明晞堂,闔府主子都會來,卻也沒見誰像他,辰時剛過便到了。

  裴澤鈺走到輪椅旁,替老夫人理了理膝頭的薄毯。

  「聽聞今日明晞堂有香囊評賞,便提前過來湊湊熱鬧。」

  「什麼香囊評賞,說得怪正經的。」

  老夫人嗔怪看他一眼,「就是讓她們繡著玩,討個節日的彩頭罷了。」

  裴澤鈺笑意溫潤,「那孫兒沒來遲吧?」

  吳嬤嬤忙道:「二爺來得正是時候,老夫人正在擇選。」

  老夫人已從匣子裡挑出五枚香囊,一字排開在小几上。

  「那些都是我看著不錯的,但要從中選一個最好的出來,我人老了,眼也花了,你來得正好,給點建議?」

  那五枚香囊個個精巧,或色彩濃烈,或清雅秀麗。

  裴澤鈺直起身,摺扇輕抵掌心,目光認真地逐一看過去。

  「孫兒以為評判香囊好壞,既要看針腳細密與否,也要看紋樣是否合端午的寓意,更要論配色繡工,不可偏頗。」

  吳嬤嬤連連附和:「二爺說的極是。」

  上頭二爺幫老夫人掌眼,下面菱兒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前方,悄悄與身側的柳聞鶯說話。

  「柳姐姐,你繡的香囊呢?有沒有被老夫人挑進那五枚里?」

  柳聞鶯看向被選出的五枚光鮮亮麗的香囊,輕輕搖頭。

  「沒有我的。」

  菱兒見狀,連忙拉住她的手腕,小聲安撫。

  「柳姐姐別灰心,你的手藝那麼好。」

  柳聞鶯反握回去,「放心吧,我不灰心,本就是湊趣。」

  她也不是那麼好強的人。

  不過希望自己做的事能有好結果,能被看見,被認可,也是人之常情。

  她熬了幾個深夜,用舊絲線細細繡制,說不期待是假的。

  席春站在最前排,下頜高高揚起,視線落在那五枚香囊其中之一。

  想來,她是看到自己入選了。

  老夫人選來選去,又聽了二爺的建議,最終選定那枚繡纏枝蓮的石榴香囊。

  紅綢底襯著翠色纏枝,蓮瓣飽滿,針腳細密,配色鮮亮又不俗,很合她的眼緣。

  「就這枚吧,繡得最是齊整,蓮紋活泛,嘉賞便賞給繡這枚的丫鬟。」

  席春在人群里聽得,心頭一喜,脊背挺直。

  她故作恭謹地垂著眸,等著吳嬤嬤念出自己的名字領賞。

  吳嬤嬤應聲,就要拿過石榴香囊去宣布結果。

  轉身時手肘卻碰了一下案幾,一枚被壓在青布匣子底的香囊啪嗒掉在地上,滾到她腳邊。

  「吳嬤嬤,落了東西。」

  她一愣就要彎腰拾起。

  「是奴婢大意,許是剛剛收香囊時太多太雜,不小心滑到角落了,竟沒發現。」


  吳嬤嬤撿起來,就要隨手擱回匣子裡。

  「且慢。」

  吳嬤嬤愣住,「二爺有何吩咐?」

  「今日既然是按著規矩評賞,最講究的便是公平,那枚意外遺落的也該給祖母過一眼才是。」

  他說得句句在理,老夫人也跟著點頭。

  「鈺兒說得對,規則立在前頭,拿過來我瞧瞧。」

  吳嬤嬤不敢違逆,雙手捧著遞到老夫人面前。

  那香囊實在不怎麼起眼,用的是普通絹布,繡線也不是鮮亮的新線。

  但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上面,倏地凝住了。

  「這枚……是誰繡的?」

  人群里,柳聞鶯心尖七上八下的。

  老夫人的反應在她的意料之外,是喜是怒她有點摸不准。

  或許是覺著那用料粗糙礙眼,怕是惹了主子的不快,沒有一個人敢冒領應答。

  無人應答的空檔,老夫人又問了一聲,「誰繡的?」

  柳聞鶯咬了咬牙,終究還是從人群里走出來。

  「回老夫人,是奴婢繡的。」

  話音落,院裡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過來。

  吳嬤嬤先沉了臉色。

  她被席春日日在跟前挑唆,對柳聞鶯印象本就不佳。

  「柳奶娘,府里統共分發的都是規整材料,你怎拿這種差勁的東西來?先前庫房備下的新絲線新素綢,你都用到哪裡去了?」

  柳聞鶯開口解釋那材料的原委。

  「奴婢領到的就是這些。」

  「胡說,府里何時……」

  「吳嬤嬤。」席春忽然出聲打斷,「那日發到柳奶娘時,的確少了一份,後面我讓人去庫房重新取了份給她送過去。」

  她回首對柳聞鶯,似是無可奈何道:「柳奶娘,你錯拿了怎麼也不說?可以重新換一份的呀。」

  柳聞鶯心底冷笑,席春特意挖的坑,豈會讓她輕易換一份好的?

  如今說的都是些補救的漂亮話,好的壞的全讓她說了。

  她正要反擊回去,吳嬤嬤突然截過她的話頭。

  「行了。」

  裴澤鈺一直坐在老夫人身側,視線在席春與柳聞鶯兩人掃過。

  他眸色漸深,摺扇輕敲掌心,似在思量。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俯身關切問老夫人。

  「祖母,那香囊怎麼了?」

  老夫人摸著那枚算不上精緻的香囊,眼眶竟慢慢凝了水汽,像是透過素糙的綢面、褪色的絲線,望見許多年前的光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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