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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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書房。

  琉璃燈中火舌微顫,映得正在議事的父子二人面龐半明半暗。

  「父親,孫御醫之事不能再拖了。」

  「孫御醫入駐府中以來,接連出岔子,艾灸燙傷、施針存疑,如今更是開錯藥方,用了祖母禁忌的藥材,險些釀成大禍,太子殿下送來的人,根本不可靠!」

  裕國公捏了捏酸脹眉心,「我知曉,可他是太子送來的,若此刻退回去,便是打太子的臉。」

  裴定玄嘴角扯出冷意,「父親為太子顏面考慮,可太子可有為祖母的身子考慮?」

  裕國公何嘗不知?母親躺在榻上痛苦掙扎的模樣,他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那是生他養他的母親,是他在這世上最敬重的人。

  但他是裕國公,是太子黨中堅,有些事,不是單憑感情就能決斷的。

  「這幾次祖母遇險,全都是僥倖,僥倖有下人懂得急救之法,僥倖二弟有備無患。可僥倖之事,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指望?」

  「若是下次再出意外,沒人能及時施救,祖母真的有個三長兩短,父親,您真的忍心嗎?」

  裴定玄字字句句戳在裕國公的心坎。

  見父親神色鬆動,裴定玄趁熱打鐵,繼續相勸。

  「父親,祖母的病情拖不起了,就算會讓太子不悅,我們也該以祖母的性命為重,不是嗎?」

  裕國公沉默良久,重重嘆氣,「罷了,就按你說的辦,明日我便上書陛下,請陛下將孫御醫召回宮中。」

  「是,父親。」父親能做出這個決定,已是頂著極大壓力。

  但祖母的身子不能完全不顧。

  裴定玄順勢開口。

  「父親還有一事,前幾日二皇子遞信過來,說聽聞祖母病重,二皇子十分關切,他認識一位遊歷四方的名醫,擅治中風偏癱之症,若咱們需要,可代為引薦。」

  「他倒會做人情。」

  裕國公府是鐵桿太子黨,與二皇子素來不睦。

  若是接受二皇子引薦的醫者,無異於向外界釋放某種信號。

  「兒子知曉其中忌諱,可祖母的身子難道不比政見之分重要嗎?」

  裕國公眉頭皺得更緊,「宮中御醫都束手無策,一個遊走四方的游醫,又能有什麼真本事?」

  裴定玄難得反駁,「御醫雖醫術正統,卻久居宮中,診治的多是王公貴族的常見病症,眼界反倒受限。」

  「而游醫走南闖北,見過的疑難雜症不計其數,應對各類突發病情的經驗,未必比不上圈養在宮中的御醫。」

  「再者,二皇子既然敢舉薦,想必這位游醫確有過人之處,不妨讓他來試試,若是真能對祖母的病情有益,便是天大的幸事。

  若是不行,再將他送走便是,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裴定玄反覆陳明利害,強調此刻唯有以老夫人的病情為重,其他皆是次要。

  當今陛下尊崇孝道,百善孝為先。

  若老夫人不治身故,傳出去裕國公又該以何顏面立於朝堂。

  裕國公勉為其難答應。

  眼見天際漸亮,裴定玄沒有回汀蘭院,在書房歇下後,次日一早便將孫御醫送走。

  孫御醫本就因接連出錯心有餘悸,見裴家並未深究,也鬆了口氣,灰溜溜回宮。

  兩人在花廳閉門相敘,旁人只猜是留給孫御醫的一點體面,沒有深究。

  沉霜院。

  裴澤鈺素衣緩帶,立在紫檀大案前,執筆懸腕,正在練字。

  他身任吏部考功司郎中,本是春闈科舉的核心主事官員之一。

  但今年裴曜鈞要赴春闈,為避嫌,便早早上書告假,留在家中靜養心神。

  筆尖在紙上遊走,本該心無旁騖,可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遠。

  飄到昨日,祖母呃逆發作時,滿室慌亂的情景。

  眾人圍在榻邊,束手無策。

  柳聞鶯擠進人群中央,半跪在床沿,臨危不亂用熟練的手法為祖母緩解。

  裴澤鈺離得最近,看得也最細緻。

  她背脊挺直如松,空掌拍背,指尖點穴,動作乾脆毫不拖泥帶水。


  力道看著輕巧但十分到位,短短時間,她額角便滲出汗珠,襯得她像一瓣沾露的海棠,倔強又鮮活。

  那時的她與寺廟後山捕魚的模樣判若兩人,一個沉靜可靠,一個油腔滑調。

  他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一面,是自己小覷了……

  「二爺,孫御醫被遣走了。」僕從入屋,送來消息。

  裴澤鈺思緒被打斷,重複確認:「遣走了?」

  「千真萬確,小的親眼看見大爺將孫御醫遣出府的,臨走前還在花廳與他敘事良久,想來是給他留點體面呢。」

  筆鋒一頓,墨汁飛濺,好好的墨寶頓時被糟蹋。

  「二爺?」僕從吃驚。

  「丟了吧。」

  話音未落,裴澤鈺已扔筆出屋。

  汀蘭院裡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飄落,鋪了一地香雪。

  裴澤鈺踏著落花走來,步子又急又重,驚起枝頭幾隻雀鳥。

  他今日穿了身月色直裰,腰間只懸了塊素玉,平日溫潤含笑的臉上,結了層薄冰。

  裴澤鈺剛跨進門,便見柳聞鶯抱著孩子從側屋出來,想來是去給孩子餵乳,衣襟微松。

  她穿的是素色襦裙,外罩淺青比甲,墨發簡單盤成團雲髻,簪了支銀簪子。

  晨光落在地身上,清清淡淡的,像一株沾了露水的蘭草。

  裴燁暄在她懷裡咿咿呀呀,伸手去夠她鬢邊的碎發。

  她微微偏頭躲過,唇角彎起溫軟的笑。

  「小主子別鬧奴婢了……」

  聲線也是清琅琅的,好聽的緊。

  裴澤鈺心頭那股火氣,莫名消了幾分。

  須臾之間,柳聞鶯走近瞧見他,斂了笑意,抱著孩子福身:「奴婢見過二爺。」

  裴澤鈺「嗯」了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沒說什麼,逕自走進屋。

  溫靜舒正坐在廳里看帳本,見他進來,起身笑道:「二弟來了,可用過早膳?」

  「用過了,大哥可在?」

  「今日休沐,他在書房呢。」溫靜舒察覺他神色不對,試探著問,「可是有事?」

  「有些話要問大哥。」

  裴澤鈺不欲多說,拱了拱手,轉身即走。

  一路疾行,穿過迴廊,來到裴定玄的書房外。

  門虛掩著,裡頭傳來翻動書頁的聲音。

  裴澤鈺抬手叩門,不等裡頭應聲,推門而入。

  裴定玄正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卷宗,見他進來有些意外。

  裴澤鈺開門見山,「孫御醫之事,我不過問,我且問你,你心裡到底有沒有祖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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