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想明白一半
龍小妮正在整理炕上被褥的手頓了頓，藍底白花的被面在她膝頭鋪展開，像一片凍住的湖面。
」小凡今年虛歲八歲。」
她頭也不抬地說，手指捻著被角的一縷線頭，」『蒼狼』在我隔壁住了四年，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原來只是覺得他比其他孩子聰明，直到一年前他父母走後，我才發現，他讓人越來越看不懂了。」
「越來越看不懂！是啊，就早上這一會，我的內衣都濕透了，和他在一起，比面對校長還要累上三分。」
陳恭澍苦笑一聲，在爐邊的馬紮上坐下，炭火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小妮，你說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
龍小妮終於抬起頭，轉身坐在床沿：」我不知道什麼生而知之。」
她把疊好的衣裳往炕里推了推，」但我知道，只有他出去，就會有鬼子倒霉，先是巡邏隊，接著是僑民區、領事館、司令部、機場、軍營，我不敢問，也不敢猜。」
她轉過身，看著陳恭澍：」直到有一天，家興來北平，他跟我說，想好好活著，就脫離軍統。
其實他早就知道是我出賣了『蒼狼』，我的兩個手下無聲無息地消失，n我......我當時害怕極了。後來我以死相逼，家興才想辦法讓我脫離了出來。
從那以後，我才感覺自己像個人一樣活著，才真正體會到，小凡說的，想要好好活著的意思。」
陳恭澍靜靜地聽著，爐膛里的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像某種遙遠的回應。
第二天一早，林亦凡被一陣吵鬧聲驚醒，他揉了下眼睛，精神力放出去，發現是何大清夫妻和和柱子過來了。
林亦凡提前幾天就和何大清說好了，今年過年的時候，和何大清、龍小妮還有張大爺幾家一起過。食材都由林亦凡提供，何大清就負責掌勺。
何大清嗓門洪亮，隔著院子就能聽見他在指揮媳婦搬東西：」那罈子酸菜輕點放！柱子，把你手裡的臘肉掛灶房去，別擱這兒礙事！」
林亦凡披衣起身，推開窗欞，晨霧中看見何大清裹著一件油漬麻花的棉襖，正站在自己家的院門口跺腳驅寒。
他媳婦韓鳳枝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頭裝著幾棵凍白菜；何雨柱則抱著半扇臘肉，鼻尖凍得通紅，卻還不忘東張西望。
」小凡！小凡！」何大清抬頭看見窗口的人影，立刻堆起笑，」叔來早了吧？你嬸子非說醃菜得趁早泡上，晚了不入味。」
林亦凡笑了笑，揚聲道：」不早，一年就這麼一回，正好一起熱鬧。」
林亦凡洗漱完畢來到前院時，陳恭澍也已經坐在爐邊了。他換了一身粗布衣裳，藍灰色，袖口磨得發白，卻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整齊，只是眼底的青黑泄露了昨夜未眠的事實。
」陳大爺起得早。」林亦凡在他對面坐下。
」習慣了。」陳恭澍往爐膛里添了一塊炭，」平時睡覺都睜著一隻眼。」
何大清這時拎著菜刀從灶房探出頭，目光在陳恭澍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回林亦凡臉上：」小凡，這雞是整燉還是拆件？我看還有幾隻鴿子，要不做個糟溜三白？」
」何大爺，這些我可不懂，您看著辦就是了，雞、鴨、鵝、魚、牛羊肉、豬肉都多著呢，就在廚房門口的大缸里凍著，需要什麼您直接讓心怡拿就是了。」林亦凡不假思索地答道。
」對了，陳大爺口味偏咸，燉雞時多放一點榛蘑，少擱枸杞。」
陳恭澍添炭的手微微一頓。他從未提過自己的口味，甚至昨天早上那碗雞湯，他也只是沉默地喝完，未曾評說一字。
」好嘞！」何大清爽朗地應著，菜刀在砧板上敲出篤篤的節奏，」小凡你這嘴，比那嘗膳的太監還刁！」
韓鳳枝在灶間笑罵：」胡唚什麼！跟孩子也渾說！」
林亦凡不以為意，從爐邊提起銅壺，給陳恭澍續了杯熱茶。茶葉是普通的茉莉高碎，在北平的冬日裡卻顯得格外馥郁。
」陳大爺昨夜沒睡好。」這不是問句。
陳恭澍接過茶杯，指腹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度：」在想林少爺說的……換個活法。」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半。」他低頭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茉莉花瓣，」另一半，陳某想親眼看看。」
」看什麼？」
」看'幽靈'是不是真如傳說中那般。」陳恭澍抬起眼，目光裡帶著軍統特工特有的審慎。
林亦凡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從容：」今日我們一起熱熱鬧鬧過個年，明天還要出去拜年，等過了明天，我帶你出去見識一下。」
陳恭澍的眉頭微微一動：」見識？」
」見識一下'幽靈'的手段。不過有點可惜，因為『幽靈』和鬼子有協議，不能在北平周邊殺鬼子。
所以......有些東西只能以後再讓你見識一番。」林亦凡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在陳恭澍眼底漾開細微的漣漪。
何大清的刀聲在灶間頓了頓，隨即又篤篤地響起來，節奏卻比方才慢了些。韓鳳枝往灶膛里添柴的聲響也輕了，仿佛連煙火氣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小凡哥！」何雨柱突然從西廂房的廊柱後竄了出來。
「小凡哥，你原來教我的那些我都練會了，能不能再教我點新玩意。」
」柱子。你記住一句話，叫貪多嚼不爛。你只要把我教你的那些學好、練熟、練精就不錯了。」林亦凡的聲音不重，卻讓何雨柱後頸一涼。
他再抬眼時，正對上陳恭澍的目光——那眼神里沒有殺氣，只有一種久經世事的疲憊，像口枯井，深不見底。
」陳、陳大爺好！」何雨柱把芝麻糖往前一遞，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您吃糖！稻香村的，可甜了！」
陳恭澍看著那塊被體溫焐得微軟的糖。
」謝謝。」他接過糖。聞著院子裡的煙火氣，忽然感覺到有點不真實。
」甜的東西，」他剝開糖紙，聲音有些發澀，」陳某有十年沒碰過了。」
」陳大爺，」林亦凡往爐膛里添了塊炭，火星子噼啪炸開，」今日的年飯，何大爺要做糟溜三白、紅燒肘子、蔥燒海參，還有一道他拿手的燴什錦。您若有忌口，現在說還來得及。」
陳恭澍把糖紙疊成方方正正的小塊，塞進粗布衣裳的口袋：」陳某不忌口。軍統的伙食，有時候連發霉的窩頭都得咽下去。」
」小凡今年虛歲八歲。」
她頭也不抬地說，手指捻著被角的一縷線頭，」『蒼狼』在我隔壁住了四年，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原來只是覺得他比其他孩子聰明，直到一年前他父母走後，我才發現，他讓人越來越看不懂了。」
「越來越看不懂！是啊，就早上這一會，我的內衣都濕透了，和他在一起，比面對校長還要累上三分。」
陳恭澍苦笑一聲，在爐邊的馬紮上坐下，炭火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小妮，你說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
龍小妮終於抬起頭，轉身坐在床沿：」我不知道什麼生而知之。」
她把疊好的衣裳往炕里推了推，」但我知道，只有他出去，就會有鬼子倒霉，先是巡邏隊，接著是僑民區、領事館、司令部、機場、軍營，我不敢問，也不敢猜。」
她轉過身，看著陳恭澍：」直到有一天，家興來北平，他跟我說，想好好活著，就脫離軍統。
其實他早就知道是我出賣了『蒼狼』，我的兩個手下無聲無息地消失，n我......我當時害怕極了。後來我以死相逼，家興才想辦法讓我脫離了出來。
從那以後，我才感覺自己像個人一樣活著，才真正體會到，小凡說的，想要好好活著的意思。」
陳恭澍靜靜地聽著，爐膛里的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像某種遙遠的回應。
第二天一早，林亦凡被一陣吵鬧聲驚醒，他揉了下眼睛，精神力放出去，發現是何大清夫妻和和柱子過來了。
林亦凡提前幾天就和何大清說好了，今年過年的時候，和何大清、龍小妮還有張大爺幾家一起過。食材都由林亦凡提供，何大清就負責掌勺。
何大清嗓門洪亮，隔著院子就能聽見他在指揮媳婦搬東西：」那罈子酸菜輕點放！柱子，把你手裡的臘肉掛灶房去，別擱這兒礙事！」
林亦凡披衣起身，推開窗欞，晨霧中看見何大清裹著一件油漬麻花的棉襖，正站在自己家的院門口跺腳驅寒。
他媳婦韓鳳枝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頭裝著幾棵凍白菜；何雨柱則抱著半扇臘肉，鼻尖凍得通紅，卻還不忘東張西望。
」小凡！小凡！」何大清抬頭看見窗口的人影，立刻堆起笑，」叔來早了吧？你嬸子非說醃菜得趁早泡上，晚了不入味。」
林亦凡笑了笑，揚聲道：」不早，一年就這麼一回，正好一起熱鬧。」
林亦凡洗漱完畢來到前院時，陳恭澍也已經坐在爐邊了。他換了一身粗布衣裳，藍灰色，袖口磨得發白，卻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整齊，只是眼底的青黑泄露了昨夜未眠的事實。
」陳大爺起得早。」林亦凡在他對面坐下。
」習慣了。」陳恭澍往爐膛里添了一塊炭，」平時睡覺都睜著一隻眼。」
何大清這時拎著菜刀從灶房探出頭，目光在陳恭澍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回林亦凡臉上：」小凡，這雞是整燉還是拆件？我看還有幾隻鴿子，要不做個糟溜三白？」
」何大爺，這些我可不懂，您看著辦就是了，雞、鴨、鵝、魚、牛羊肉、豬肉都多著呢，就在廚房門口的大缸里凍著，需要什麼您直接讓心怡拿就是了。」林亦凡不假思索地答道。
」對了，陳大爺口味偏咸，燉雞時多放一點榛蘑，少擱枸杞。」
陳恭澍添炭的手微微一頓。他從未提過自己的口味，甚至昨天早上那碗雞湯，他也只是沉默地喝完，未曾評說一字。
」好嘞！」何大清爽朗地應著，菜刀在砧板上敲出篤篤的節奏，」小凡你這嘴，比那嘗膳的太監還刁！」
韓鳳枝在灶間笑罵：」胡唚什麼！跟孩子也渾說！」
林亦凡不以為意，從爐邊提起銅壺，給陳恭澍續了杯熱茶。茶葉是普通的茉莉高碎，在北平的冬日裡卻顯得格外馥郁。
」陳大爺昨夜沒睡好。」這不是問句。
陳恭澍接過茶杯，指腹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度：」在想林少爺說的……換個活法。」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半。」他低頭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茉莉花瓣，」另一半，陳某想親眼看看。」
」看什麼？」
」看'幽靈'是不是真如傳說中那般。」陳恭澍抬起眼，目光裡帶著軍統特工特有的審慎。
林亦凡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從容：」今日我們一起熱熱鬧鬧過個年，明天還要出去拜年，等過了明天，我帶你出去見識一下。」
陳恭澍的眉頭微微一動：」見識？」
」見識一下'幽靈'的手段。不過有點可惜，因為『幽靈』和鬼子有協議，不能在北平周邊殺鬼子。
所以......有些東西只能以後再讓你見識一番。」林亦凡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在陳恭澍眼底漾開細微的漣漪。
何大清的刀聲在灶間頓了頓，隨即又篤篤地響起來，節奏卻比方才慢了些。韓鳳枝往灶膛里添柴的聲響也輕了，仿佛連煙火氣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小凡哥！」何雨柱突然從西廂房的廊柱後竄了出來。
「小凡哥，你原來教我的那些我都練會了，能不能再教我點新玩意。」
」柱子。你記住一句話，叫貪多嚼不爛。你只要把我教你的那些學好、練熟、練精就不錯了。」林亦凡的聲音不重，卻讓何雨柱後頸一涼。
他再抬眼時，正對上陳恭澍的目光——那眼神里沒有殺氣，只有一種久經世事的疲憊，像口枯井，深不見底。
」陳、陳大爺好！」何雨柱把芝麻糖往前一遞，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您吃糖！稻香村的，可甜了！」
陳恭澍看著那塊被體溫焐得微軟的糖。
」謝謝。」他接過糖。聞著院子裡的煙火氣，忽然感覺到有點不真實。
」甜的東西，」他剝開糖紙，聲音有些發澀，」陳某有十年沒碰過了。」
」陳大爺，」林亦凡往爐膛里添了塊炭，火星子噼啪炸開，」今日的年飯，何大爺要做糟溜三白、紅燒肘子、蔥燒海參，還有一道他拿手的燴什錦。您若有忌口，現在說還來得及。」
陳恭澍把糖紙疊成方方正正的小塊，塞進粗布衣裳的口袋：」陳某不忌口。軍統的伙食，有時候連發霉的窩頭都得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