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換個活法
」三日。」林亦凡忽然說。
」什麼？」
」三日裡，你可曾見過一個餓殍？」
陳恭澍愣住了。他想起當年初到北平時的情景——火車站外，乞丐蜷縮在牆根，賣兒鬻女的婦人用草標插著孩子的髮辮。
可這兩天，那些景象仿佛真的消失了。他以為是自己換了住處，從城南的客棧搬到這處僻靜胡同的緣故。
」你派人……」
」我沒有派人。」林亦凡搖頭，」'幽靈'只是讓幾家糧店開了倉，讓幾個囤積居奇的奸商'自願'捐出了存糧。就這麼簡單。
還有，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幽靈』不是紅黨，以後也不會是。他們之間只是合作，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目的......
所以，我勸你跟著『幽靈』是和加入紅黨是有本質上的區別的。」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冷風灌進來，帶著遠處糖炒栗子的甜香。
」陳站長，這幾天你就在龍小妮那好好待著，仔細想想我對你說過的，想通了就過來找我。
至於跟了『幽靈』會不會被軍統制裁，這都不用你考慮。
說真的，如果不是看著你們光頭黨在正面戰場和鬼子在拼命，『幽靈』早就出手了。
你以為你們局長和光頭他們的守衛，跟華北派遣軍司令部的守衛比比會怎麼樣？」
陳恭澍的呼吸驟然一滯。
壁爐里的最後一塊柴正在坍縮，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扇緊閉的堂屋門上。
」華北派遣軍司令部……」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水底浮上來，」你們連岡村寧次都……」
」不但是岡村，還有多田駿、土肥原賢二、松井石根，包括他們的朝香宮鳩彥親王，他的身邊還帶著四名貼身保護他的上忍。」林亦凡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一筆舊帳。
陳恭澍的手指終於觸到了槍柄，卻發現自己連拔槍的力氣都凝聚不起來。不是因為恐懼——他見過太多生死場面——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認知根基被連根拔起的眩暈。
」朝香宮鳩彥……」他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南京……」
」南京。」
林亦凡替他說完，那個詞在堂屋裡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入深井，」1937年12月，他的命令。三十萬。這次他又踏上了華夏的土地，你說『幽靈』還會讓他離開嗎？
當時他的身邊還有四名上忍貼身保護著，可還不是被『幽靈』活捉了，最後被凌遲處死在菜市口。
那最後一刀，還是我的手筆。你被軟禁了，所以，好多消息你都不知道。
還有，我看你也試了幾次了，你大方一點就好了，拔出你的白朗寧，看看裡面有子彈沒？當然，也包括你腰裡的另外兩個彈夾。」
陳恭澍的手僵在槍柄上。
他緩緩低頭，看著那把跟隨自己十年的白朗寧M1911。槍身的烤藍在爐火余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像一條沉睡的蛇。
他的拇指扣開保險，彈匣滑落——空。槍膛裡面，空。腰裡備用的那兩個，同樣空。
」什麼時候……」
」等你做出了決定，你就會知道了。」
林亦凡走到門口，對守在門外的文秀說道：「這麼冷的天，你等在這裡幹嘛啊！去，給龍奶奶拿點雞和肉，她家來了客人，可不能沒有招待的東西。」
林亦凡終於坐回羅漢床上，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湯表面那層凝固的膜，」陳站長，你知道為什麼我要跟你說這些？」
陳恭澍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欞上——那裡有一道新鮮的刻痕，細如髮絲，斜斜地划過朱漆剝落的木紋。他進來時還沒有。
」因為你是個人才，也是個殺鬼子的英雄，'幽靈'不想看著你死在小人手上，更不想看著你因為私仇投了鬼子，到時候，我能保證你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陳恭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河內那個雨夜，十六個人十六支槍，卻連汪兆銘的面都沒見到。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或者說他背後那個」幽靈」，竟能在不知不覺中卸掉他全部的子彈。
」人才？」他苦笑，」陳某在軍統十年，殺的人不少，可也錯殺過好人。局座說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我便信了。如今想來……」
他沒有說下去。窗外傳來文秀和龍小妮的說笑聲，還有雞肉下鍋時油脂爆響的滋滋聲。這尋常的煙火氣與他此刻的心境形成某種荒誕的對照。
」陳站長可知道，'幽靈'最初為何現身？」
林亦凡終於喝了那口涼茶，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不是為紅黨，也不是為軍統。」
他將茶杯放回案幾，瓷器與木頭相觸，發出一聲輕響，」就在年前，他看到鬼子把北平的百姓當豬狗。從那以後，北平就沒了鬼子，就是有漏網的，也只能像老鼠一樣躲在下水道里。」
陳恭澍沉默了。他想起局座辦公室里那幅」親愛精誠」的匾額，想起每次行動後論功行賞時的明爭暗鬥，想起自己為了」四大金剛」的名頭，曾在戴笠面前爭過多少回。
」陳某……」他開口，聲音沙啞，」陳某從未見過。」
」所以'幽靈'要你。」
林亦凡站起身，走到陳恭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軍統站長，」是要你真正的忠於這個國家，忠於華夏百姓，是要你換個活法。殺該殺的人，護該護的人，而不是做那些大人物手裡的刀，用完即棄。」
陳恭澍抬起頭。逆光中，年輕人的面容模糊，只有那雙眼睛清晰得驚人——不是狂熱，不是蠱惑，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像深冬的井水，照得見自己，也照得見底。
」換個活法……」他喃喃重複這四個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黃埔軍校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曾想過，要做一個真正的軍人，保家衛國，護佑蒼生。
可後來呢？後來是戴笠的賞識，是」四大金剛」的名號，是軍統局本部那些鑲金邊的椅子，是河內那個雨夜裡十六支槍都射不穿的黑暗。
」我答應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軍統那邊……」
」什麼？」
」三日裡，你可曾見過一個餓殍？」
陳恭澍愣住了。他想起當年初到北平時的情景——火車站外，乞丐蜷縮在牆根，賣兒鬻女的婦人用草標插著孩子的髮辮。
可這兩天，那些景象仿佛真的消失了。他以為是自己換了住處，從城南的客棧搬到這處僻靜胡同的緣故。
」你派人……」
」我沒有派人。」林亦凡搖頭，」'幽靈'只是讓幾家糧店開了倉，讓幾個囤積居奇的奸商'自願'捐出了存糧。就這麼簡單。
還有，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幽靈』不是紅黨，以後也不會是。他們之間只是合作，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目的......
所以，我勸你跟著『幽靈』是和加入紅黨是有本質上的區別的。」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冷風灌進來，帶著遠處糖炒栗子的甜香。
」陳站長，這幾天你就在龍小妮那好好待著，仔細想想我對你說過的，想通了就過來找我。
至於跟了『幽靈』會不會被軍統制裁，這都不用你考慮。
說真的，如果不是看著你們光頭黨在正面戰場和鬼子在拼命，『幽靈』早就出手了。
你以為你們局長和光頭他們的守衛，跟華北派遣軍司令部的守衛比比會怎麼樣？」
陳恭澍的呼吸驟然一滯。
壁爐里的最後一塊柴正在坍縮，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扇緊閉的堂屋門上。
」華北派遣軍司令部……」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水底浮上來，」你們連岡村寧次都……」
」不但是岡村，還有多田駿、土肥原賢二、松井石根，包括他們的朝香宮鳩彥親王，他的身邊還帶著四名貼身保護他的上忍。」林亦凡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一筆舊帳。
陳恭澍的手指終於觸到了槍柄，卻發現自己連拔槍的力氣都凝聚不起來。不是因為恐懼——他見過太多生死場面——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認知根基被連根拔起的眩暈。
」朝香宮鳩彥……」他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南京……」
」南京。」
林亦凡替他說完，那個詞在堂屋裡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入深井，」1937年12月，他的命令。三十萬。這次他又踏上了華夏的土地，你說『幽靈』還會讓他離開嗎？
當時他的身邊還有四名上忍貼身保護著，可還不是被『幽靈』活捉了，最後被凌遲處死在菜市口。
那最後一刀，還是我的手筆。你被軟禁了，所以，好多消息你都不知道。
還有，我看你也試了幾次了，你大方一點就好了，拔出你的白朗寧，看看裡面有子彈沒？當然，也包括你腰裡的另外兩個彈夾。」
陳恭澍的手僵在槍柄上。
他緩緩低頭，看著那把跟隨自己十年的白朗寧M1911。槍身的烤藍在爐火余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像一條沉睡的蛇。
他的拇指扣開保險，彈匣滑落——空。槍膛裡面，空。腰裡備用的那兩個，同樣空。
」什麼時候……」
」等你做出了決定，你就會知道了。」
林亦凡走到門口，對守在門外的文秀說道：「這麼冷的天，你等在這裡幹嘛啊！去，給龍奶奶拿點雞和肉，她家來了客人，可不能沒有招待的東西。」
林亦凡終於坐回羅漢床上，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湯表面那層凝固的膜，」陳站長，你知道為什麼我要跟你說這些？」
陳恭澍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欞上——那裡有一道新鮮的刻痕，細如髮絲，斜斜地划過朱漆剝落的木紋。他進來時還沒有。
」因為你是個人才，也是個殺鬼子的英雄，'幽靈'不想看著你死在小人手上，更不想看著你因為私仇投了鬼子，到時候，我能保證你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陳恭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河內那個雨夜，十六個人十六支槍，卻連汪兆銘的面都沒見到。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或者說他背後那個」幽靈」，竟能在不知不覺中卸掉他全部的子彈。
」人才？」他苦笑，」陳某在軍統十年，殺的人不少，可也錯殺過好人。局座說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我便信了。如今想來……」
他沒有說下去。窗外傳來文秀和龍小妮的說笑聲，還有雞肉下鍋時油脂爆響的滋滋聲。這尋常的煙火氣與他此刻的心境形成某種荒誕的對照。
」陳站長可知道，'幽靈'最初為何現身？」
林亦凡終於喝了那口涼茶，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不是為紅黨，也不是為軍統。」
他將茶杯放回案幾，瓷器與木頭相觸，發出一聲輕響，」就在年前，他看到鬼子把北平的百姓當豬狗。從那以後，北平就沒了鬼子，就是有漏網的，也只能像老鼠一樣躲在下水道里。」
陳恭澍沉默了。他想起局座辦公室里那幅」親愛精誠」的匾額，想起每次行動後論功行賞時的明爭暗鬥，想起自己為了」四大金剛」的名頭，曾在戴笠面前爭過多少回。
」陳某……」他開口，聲音沙啞，」陳某從未見過。」
」所以'幽靈'要你。」
林亦凡站起身，走到陳恭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軍統站長，」是要你真正的忠於這個國家，忠於華夏百姓，是要你換個活法。殺該殺的人，護該護的人，而不是做那些大人物手裡的刀，用完即棄。」
陳恭澍抬起頭。逆光中，年輕人的面容模糊，只有那雙眼睛清晰得驚人——不是狂熱，不是蠱惑，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像深冬的井水，照得見自己，也照得見底。
」換個活法……」他喃喃重複這四個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黃埔軍校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曾想過，要做一個真正的軍人，保家衛國，護佑蒼生。
可後來呢？後來是戴笠的賞識，是」四大金剛」的名號，是軍統局本部那些鑲金邊的椅子，是河內那個雨夜裡十六支槍都射不穿的黑暗。
」我答應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軍統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