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不想做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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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寶麟的手杖在青磚上輕輕一頓,眉頭微蹙:」涿州、廊坊、三河、密雲、懷柔……這緩衝地帶,幾乎把北平包成了鐵桶。鬼子能答應?」

  」不答應,'幽靈'就會自己出手把他們清理掉。」

  林亦凡放下茶杯,瓷底與木桌相觸,發出清脆的一響,」老爺子,您比我清楚,鬼子現在最怕什麼。不是丟了北平,是怕'幽靈'這把刀懸在華北派遣軍的脖子上,讓他進退兩難。」

  湯寶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蒼涼:」八歲……我八歲時還在琉璃廠替父親磨墨洗筆。」

  」老爺子,」林亦凡正色道,」還有一件事。紅黨那邊回電了,派了專人過來,代號'青松',三日後到湯府,協商共管北平的事宜。」

  湯寶麟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像老獵手嗅到了風向的變化:」紅黨那邊的人?」

  」先生的學生。」林亦凡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特科出身,莫斯科回來的。」

  堂屋裡一時寂靜。湯寶麟的手杖在青磚上緩緩摩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窗外傳來麻雀的啁啾,晨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格子狀的光影。

  」小凡,」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古井之水,」你可知這步棋走出去,便再無退路?」

  林亦凡放下茶杯,瓷盞與木托相觸,發出清脆的一響:」老爺子,北平城七百年,經歷過多少風浪?

  蒙古人的鐵騎,李自成的流寇,八國聯軍的槍炮,哪一次不是看似絕境,卻又絕處逢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尖划過冰涼的窗欞:」如今鬼子看似強勢,但已經和我華夏陷入了僵持階段,在華北更是成了強弩之末。

  紅黨是潛龍在淵,'幽靈'是懸頂之劍。這三方,看似勢不兩立,卻有一個共同的軟肋——」

  」哦?」湯寶麟微微傾身。

  」時間。」

  林亦凡轉過身來,晨光在他稚嫩的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鬼子拖不起,紅黨等不起,'幽靈'……」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幽靈'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卻最不願浪費時間。」

  湯寶麟的手杖在青磚上重重一頓,忽然大笑起來,笑聲驚飛了窗外的麻雀:」好!好一個'時間'!我湯某人活了六十載,今日竟被一個八歲娃娃點醒了!」

  他站起身,步履雖緩卻穩,走到牆邊那幅《殘荷圖》前,枯瘦的手指撫過畫中那莖折不彎的枯荷:」師父當年說,守拙不是藏鋒,是待時。我參了三十年,原以為是等風來,如今才明白——」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林亦凡:」是要讓風不得不來。」

  」老爺子說得是。」

  林亦凡微微躬身,」三日後'青松'到訪,還需您出面周旋。'幽靈'的條件,明天也要借您的口傳給清水董三。」

  」這是自然。」湯寶麟沉吟片刻,」不過,紅黨那邊……你當真信得過?」

  林亦凡走到桌前,重新斟滿一杯茶,熱氣氤氳中,他的聲音顯得格外遙遠:」老爺子,紅黨要的是江山,但此刻他們更怕的是江山打下來卻碎了。北平這七百年的底子,是全中國的臉面,他們比誰都清楚。」

  他將茶杯推向湯寶麟:」所以這四條,他們非但不會拒絕,還會搶著應承。戰後民生安置優先於軍事接收——這一條,便是給他們遞的梯子。」

  湯寶麟接過茶杯,卻不急著飲,目光落在茶湯上漂浮的嫩綠葉片:」你小小年紀,怎會對人心揣摩得這般透徹?」

  林亦凡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老人,落在那幅《殘荷圖》上,畫中枯荷的倒影在水面碎成斑駁的光影,像極了他腦海中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碎片。

  」老爺子!」

  他輕聲道,」三日後的事,還需做些準備。提前把湯府周圍清理一遍,和紅黨合作共管北平的事千萬不能露出馬腳。要不會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林亦凡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鬼子那邊,明日您便去傳話。'幽靈'的期限,從今日算起。」

  湯寶麟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小凡,你那'幽靈'……究竟是何方神聖?」


  林亦凡已經走到堂屋門口,聞言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老爺子!」

  他的聲音飄在晨風裡,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蒼涼,」'幽靈'是這亂世里,不想做鬼的人。」

  話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迴廊的拐角。湯寶麟獨自站在堂屋中央,手中的茶杯早已涼透。

  他低頭看著茶湯中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個雪夜,師父臨終前緊握著他的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亮。

  」寶麟啊,」老人的聲音氣若遊絲,」咱們這行,守的是人心。將來……將來若遇上一個讓你看不懂的人,莫要輕慢。那或許就是……」

  話未說完,便咽了氣。

  湯寶麟一直以為師父說的是某個高手,或是某個隱世的家族。如今想來,或許師父早有所指——只是那時,他尚未遇見那個蹲在」守拙」二字前的八歲孩童。

  他將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苦澀入喉,卻莫名地安心。

  第二天,湯老爺子應邀來到六國飯店,面見了清水董三,把『幽靈』的三個條件轉告給他

  清水董三坐在六國飯店的套房裡,窗外的北平城籠罩在灰濛濛的晨霧中。他面前的矮几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茶湯早已涼透,卻一口未動。

  」湯老先生,」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您可知道這三個條件意味著什麼?」

  湯寶麟坐在對面的太師椅上,手杖斜倚在腿邊。他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的長袍,襯得面容愈發清癯。聞言,他只是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隻鼻煙壺,在指間緩緩轉動。

  」清水先生,老朽只是個傳話的。」

  」傳話?」

  清水董三猛地站起身,皮鞋在波斯地毯上碾出深深的印痕,」緩衝區把北平包成鐵桶,外交人員全部撤離——這是要把帝國在北平的影響力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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