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問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42章 問罪

  北疆的秋風比京城硬得多,也冷得多。

  蕭容與到軍營前幾天就砍了兩個人。一個是負責哨探的校尉,見到可疑人不上報,還說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動。另一個是管軍械的參軍,賀覆嵐帶走的那批軍械出庫時,他簽了字卻沒有核對數目。

  兩顆人頭掛在營門外的旗杆上,血還沒滴乾淨。全軍一片肅然。

  後來幾天,蕭容與在中軍帳升帳。賀闌川帶著幾個將領進來,他臉色不太好,肩膀有點兒往下垂。他身後跟著幾個副將,一個個低著頭,不敢亂瞧亂動。

  蕭容與坐在帥案後面,目光直接落在賀闌川身上:「你父親呢?」

  賀闌川臉色一白,還沒開口,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賀穹清穿著一身半舊的鎧甲走進來,鬚髮花白,走到帳中央,直接跪了下去。

  「罪臣賀穹清,叩見陛下。」

  蕭容與沒有讓他起來,只是看著他跪在地上,白髮蒼蒼,低著頭時露出後頸上一道舊傷疤。

  「賀老將軍,」蕭容與開口,不冷不熱道,「你養了個好兒子。」

  賀穹清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額頭抵著地面,聲音蒼老:「罪臣教子無方,養虎為患,致使北疆軍情泄露,將士枉死。罪臣萬死難辭其咎,請陛下降罪。」

  蕭容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賀穹清花白的頭頂上:「你當年收養他的時候,就知道他是誰的孩子,對吧?」

  旁邊賀闌川有些不安,他來北疆時,父親已經將當年的事情都講與他了。他知道陛下御駕親征必定追究這些事,可現在事情都發生了,怎麼辯解都沒有用了。

  賀穹清跪在地上,沉默了良久後才開口:「是。臣知道。」

  蕭容與冷笑一聲:「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收留?為何不報?當年這事鬧的多大,你又不是不知。」

  賀穹清的聲音沙啞:「當年秦素問抱著那孩子上門哭訴,讓臣和臣夫人收養他長大成人,那時臣想著孩子是無辜的,這孩子還小記不得那些前朝舊事,只要好好教導,以後或許能安安分分做個普通人,就不會出事。是臣太天真了。」

  「天真?」蕭容與譏諷了句,「你養了他這麼多年,教他兵法武藝,讓他執掌兵權。他帶著自己那些部下和北疆布防圖投敵的時候,你該想想你當年的那份天真,導致今日害死了多少人。」

  賀穹清沒有反駁,額頭始終抵著地面:「罪臣無話可說。罪臣願領一切責罰。」

  賀闌川在旁邊跪了下來:「陛下,臣父年邁,此事臣亦有失察之責。臣願將功抵過,親自帶兵追拿賀覆嵐。若不能擒獲此人,臣提頭來見。」

  蕭容與看著跪在地上的父子倆,沒再開口。

  帳簾外面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蹲在帳子旁邊,不小心碰到了帳布。蕭容與的目光往帳簾那邊掃了一下,心知肚明知道外頭是賀子瑜。

  帳外,賀子瑜蹲在地上,他聽見了帳內所有的對話。

  他怎麼都想不通。那個會替他擋敵的人,那個會把最後一塊肉留給他的人,那個會在夜裡替他掖好被角的人,怎麼會是叛徒。

  賀子瑜仰著頭,忍住了要哭的衝動。

  帳內,蕭容與終於開口:「賀老將軍,你這顆人頭,朕先寄在你脖子上。北疆的戰事還沒打完,等仗打完了,再論你的罪。」

  賀穹清伏在地上:「謝陛下不殺之恩。」

  蕭容與又看向賀闌川:「你說要親自抓賀覆嵐,朕准了。但朕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是因為念及兄弟之情下不了手,到時候就別怪朕不講情面。」

  賀闌川低著頭:「臣明白。」

  蕭容與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

  賀闌川扶著父親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帳子,後面的副將們也緊著步子往外走。賀闌川掀開帳簾時,看見賀子瑜蹲在帳外不遠處,仰著腦袋不知道在發什麼呆,他輕輕咳了一聲,對著那邊的人道:「子瑜,回營帳去,外頭風大。」

  賀子瑜沒和以往一樣屁顛屁顛跟在爹和自己後頭,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賀闌川扶著父親慢慢走遠了。

  賀子瑜蹲在原地,聽著腳步聲遠去,才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眼睛,往營地邊緣走去。那兒有一段廢棄的土牆,他來北疆心情不好的時候,總喜歡坐在這吹著裹著沙子的大風。

  他走到土牆邊,靠著牆根坐了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枯草莖叼在嘴裡,嚼了兩下,又吐掉了。

  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

  賀子瑜在那段土牆根下坐了很久。

  風一陣一陣地刮過來,他也沒挪地方。嘴裡的草莖換了好幾根,嚼爛了就吐掉,再從地上撿一根新的。

  營地里有人在喊他吃飯,他聽見了,沒去。那聲音喊了兩遍就停了,大概是以為他回帳子了。

  天慢慢暗下來了。他坐得屁股都麻了,才撐著牆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自己帳子裡走。

  他剛掀開帘子,就看見賀闌川坐在他的鋪位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正掰成小塊往嘴裡送。

  賀子瑜愣了一下:「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賀闌川嚼完嘴裡的乾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等你吃飯。伙房說沒見著你人,我就猜你又跑那段土牆那邊去了。」

  賀子瑜嘆了聲,往鋪位另一邊坐了下來。

  賀闌川把剩下半塊乾糧遞給他。賀子瑜接過去,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幹得噎嗓子。

  「大哥,」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二哥他……真的是前朝城王的兒子嗎?」

  賀闌川看著帳布上晃動的燭影點了點頭:「嗯。」

  賀子瑜:「那二哥是什麼知道自己身世的?爹爹連我都沒說過,二哥怎麼可能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他是何時知道的。」賀闌川無奈,自言自語說,「爹今天在陛下帳子裡說,當年他覺得孩子是無辜的。只要好好教他,讓他走正路,他就不會走上歪路。」

  賀子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靜靜聽著大哥講話。

  賀闌川繼續說下去,聲音平直:「爹教他讀書識字,教他騎馬射箭,教他兵法韜略。他學得很快,比我和你都快。爹那時候很高興,說他有天分,將來一定能成大器。」

  「那他為什麼還要叛?」賀子瑜的聲音有點發抖,「爹娘對他那麼好,你對他那麼好,我……我也一直把他當親二哥。他為什麼要走?」

  賀闌川最後就吐出兩個字:「不知。」

  賀子瑜低下頭,把手裡那塊乾糧捏碎了,碎渣從指縫間漏下來,掉在鋪位上。

  賀闌川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點睡。明天還要巡營。」

  賀子瑜「嗯」了聲。

  他想起小時候有一年冬天,他貪玩掉進了結冰的河裡,是二哥把他撈上來的。二哥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還是先把他裹進自己的大氅里,背著他跑回家。一路上二哥的牙關都在打顫,還一個勁地問他冷不冷、有沒有哪裡疼。

  那時候的二哥,才是他心裡最好的二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