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勸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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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3章 勸言

  蕭容與扶著沈堂凇上了馬,自己隨後翻身上去,雙臂從沈堂凇身體兩側穿過,握住了韁繩。

  沈堂凇目光落在馬鬃上,不往後靠,也不往前躲,就那麼直挺挺地懸在中間。

  蕭容與也不在意,調整了一下韁繩的長度,讓沈堂凇被圈得更貼合了些。他低頭在沈堂凇耳邊說了句什麼,聲音太低,站在幾步外的顏無糾也沒聽清,只看見沈堂凇的臉紅了又白。

  一行人沿著土路緩緩往回走。沈堂凇的包袱被顏無糾接過去,掛在馬鞍後面。

  走了兩里地左右,前方官道上揚起一陣煙塵,一匹快馬正朝著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宋昭在看見這支隊伍時勒住了馬,馬匹在原地轉了半個圈才停下來。他的目光越過前頭的侍衛,直接落在隊伍中間那匹馬上,落在蕭容與懷裡那個低著頭的身影上。

  沈堂凇認出那匹馬上的人是宋昭,慌裡慌張的又趕緊低下頭去。他不想讓宋昭看見自己這副樣子,更不想讓蕭容與注意到宋昭看他的眼神。

  蕭容與自然也看見了宋昭。他勒住馬,叫停了隊伍。他若有所思的在宋昭身上轉了半圈,隨即道:

  「宋相不在京城待著,騎馬來這荒郊野嶺幹什麼?」

  宋昭的目光從沈堂凇身上移開,落在蕭容與臉上。他語氣恭敬:「聽聞陛下出京,臣怕陛下路上出事,特趕過來護駕。」

  「護駕?」蕭容與被宋昭的話氣笑了,「宋相有心了。不過朕帶了顏統領和這麼多人,能出什麼事?宋相未免太操心了。」

  宋昭曉得蕭容與露出那副嘴臉,是又要記一筆帳在自己頭上了。他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蕭容與懷裡那個低垂的身影。沈堂凇始終沒有再次抬頭,就那麼安靜地坐在蕭容與身前,神情懨懨的。

  蕭容與注意到了宋昭的目光,他收緊了環在沈堂凇腰間的手臂,把人往自己懷裡又帶了帶。低頭在沈堂凇頭頂的發旋上輕輕落下一個吻,隨後對著宋昭笑道:「人找到了,朕這就帶他回宮。宋相若是沒事,也早點回京城去吧。」

  宋昭見到蕭容宣示主權的樣子,也只能拱了拱手:「臣恭送陛下回京。」

  蕭容與不再看他,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馬匹重新邁開步子。隊伍從宋昭身邊經過時,宋昭看見沈堂凇微微偏了一下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歉意和愧疚,然後又迅速轉了回去,重新低下頭。

  宋昭坐在馬背上調轉馬頭,跟在隊伍後方。

  回京的第一件事,宋昭就拐去了太醫院。劉太醫正在後院用小爐子煮藥,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蒲扇,從架子上取下一張寫了字的紙遞給他。

  「驗出來了。」劉太醫說,「這香餅里摻了一味叫『蔓陀羅根』的東西,此藥普通做成香無甚大礙,只是若加上沉水沉香使用,人長期聞會性情煩躁,易怒多疑,嚴重的還會出現幻聽幻視,分不清真假,後面會吐血,自殘。此乃歹藥。」

  沉水沉香,宋昭心中一凜,這香不是陛下用來熏衣的迦南香嗎?

  「若同時用了這兩味香,有沒有解藥?」宋昭問。

  「停了其中一味,再用清心安神的方子調理一段日子,就能慢慢恢復。」劉太醫說。

  宋昭拿起劉太醫遞過的藥方:「多謝劉太醫。這事還請劉太醫暫且保密,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劉太醫點了點頭:「老夫明白。」

  宋昭揣著那張藥方出了太醫院,站在廊下想了想,還是決定進宮一趟。

  他一路快步進了宮,直奔皇帝寢殿。殿門外守著兩個內侍。

  宋昭問:「陛下在哪兒?」

  其中一個內侍答道:「回宋相,陛下回來後抱著沈先生去了漱玉殿,吩咐了不許打擾。」

  聽完內侍的話,宋昭轉身就往漱玉殿的方向走去。

  漱玉殿外,常平正守在門口,看見宋昭問道:「宋相,陛下吩咐了,今日不見外臣。」

  宋昭站在台階下,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又看了看常平那張為難的臉。他沒有硬闖,只是撩起袍角,直挺挺地跪在了殿門外的青磚地上。

  常平嚇了一跳:「宋相!您這是做什麼?」

  宋昭腰背挺得筆直:「臣宋昭,有要事求見陛下。陛下若不見,臣就在這兒跪著等。」

  常平急得想拉人不敢去拉,只能快步走到殿門前,輕輕叩了兩下門,隔著門扇低聲道:「陛下,宋相來了,說有要事求見,跪在外頭不肯走。」


  殿內,沈堂凇正泡在灑滿花瓣的泉水裡,蕭容與坐在池邊的石台上,袖子卷到肘彎,手裡拿著布巾,正一下一下替他擦洗後背。

  聽見常平的聲音,蕭容與頭也不抬地回了句:「不見。讓他回去。」

  常平在門外應了一聲,腳步聲退開了。

  沈堂凇低著頭,看著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他想起宋昭一路從京城追到那個小村子,又一路跟著隊伍回了京,現在又追到漱玉殿來。宋昭不是那種不知分寸的人,他這樣追著不放,一定是出了什麼要緊的事。

  他伸手抓住了蕭容與正在替他擦背的那隻手腕。

  蕭容與的動作停住了,低頭看他。沈堂凇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頰上,熱水蒸得他臉上有了點血色。他看著蕭容與,聲音微啞:「你去見見他吧。」

  蕭容與沒說話。

  沈堂凇繼續說:「宋昭不是那種沒事找事的人。他肯定是有要緊的事,你去聽聽他說什麼,又不會少塊肉。」

  蕭容與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你在替他說話?」

  「我不是在替他說話。」沈堂凇鬆開他的手腕,往後靠在池壁上,冷著聲音道:「我是覺得你這樣,倒顯得我沈堂凇禍國殃民了。人家跪在外頭,你連見都不見,與昏君有什麼不一樣?」

  蕭容與盯著他笑了,這是沈堂凇自從曇山被帶回來後,頭一次這樣與自己講話,他把手裡的布巾搭在池沿上:「你倒是操心起朕的名聲來了。」

  「你去見見他。」沈堂凇又說了一遍,「我自己能洗。洗完我就待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你的人把外面圍得跟鐵桶似的,我能跑到哪兒去?」

  蕭容與站起來,水珠順著他捲起的袖口往下滴。他低頭看了一眼泡在泉水裡的沈堂凇,沈堂凇也正看著他,那雙杏眼被熱氣熏得濕潤。

  「你在這兒等著。」蕭容與說。

  沈堂凇點了點頭。

  殿門口。

  蕭容與站在台階上,看著跪在青磚地上的宋昭,聲音不悅:「什麼事,說吧。」

  宋昭抬起頭,看見蕭容與衣袖半卷,衣襟上沾著水漬的樣子,知道他是從沈堂凇身邊出來的。他從懷裡掏出那張藥方,雙手舉起:「陛下,臣聽顏統領說,陛下在文思殿裡用的薰香味道不對,特請劉太醫查驗了文思殿所用的薰香。劉太醫經查,此香中摻了一味蔓陀羅根,陛下又經常用迦南香熏衣裳,兩香一起用,長期吸入會使人易怒多疑,嚴重時會出現幻聽幻視。這香應該是在前兩月更換的,陛下已用了近兩月多。」

  蕭容與臉上的表情不變,示意宋昭說下去。

  宋昭清了清嗓子繼續說:「臣請陛下即刻停用此香,並找太醫瞧瞧龍體。至於那香的來歷,臣已著人追查,不日便有結果。」

  蕭容與眉頭緊鎖,他從未發現文思殿的香有問題,這很明顯是針對他的,到底是誰神不知鬼不覺替了那香?

  宋昭想將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便語速加快了些:「還有一事。胡管事身體大好,臣去看望時問過話。他說曇山一行,沈先生並無任何不對勁之處,路途之中也未與他人有過多的交流。胡管事還問臣,沈先生怎麼樣了,說沈先生為了引開追兵,掉進了河裡。他還問臣,陛下為何派禁軍去追殺他們,他和沈先生沒做錯什麼。」

  宋昭把胡管事說的那些話都如實告訴了蕭容與,見蕭容與那穩重的面容變得蒼白,適時停下了話。

  蕭容與站在台階上,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朕沒讓禁軍追殺他們。朕不是讓你派人去找嗎?怎麼會這樣?」

  宋昭搖頭道:「臣不知。但臣知宴師一案並非沈先生所為,沈先生去曇山也並非去與什麼前朝鶴雲子勾結。至於與虞泠川之事,或許是受了什麼威脅,才會說出些誅心之論。」

  他一股腦的把自己要說的都說了,也不管蕭容與聽到會不會惱羞成怒,降罪給自己。但該說的必須說,自己幫沈堂凇逃跑,這一事本就該蕭容與對自己發怒,與其被他怒斥一頓,降官降職,還不如多說點。

  還有陷害沈堂凇的人是秦素問,那麼現在種種,或許都是秦素問謀划起來的。因為賀覆嵐一反,秦素問在京中的細作動起手來可能沒以前那般束手束腳了。

  蕭容與踉蹌的往後退了幾步。

  「起來吧。」他說。他沒有對宋昭發怒,一是念他從小與自己玩到大,二是本來就是自己腦子進水了。現在怪誰都不行,都是他自己的問題。

  宋昭見蕭容與沒有責怪之意,連忙從地上站起來,膝蓋上沾了兩團灰印子。他又勸了句:「陛下,這幾月來發生的事,也並非全是陛下的本心。沈先生那邊……陛下若願意,可以將此事告知於他。」

  蕭容與搖了搖頭神情恍惚的走進了漱玉殿。

  自己怎麼說?怎麼去解釋?怒火是真的,只是被藥物放大了而已。那些事都是自己親手做的,親口吩咐的,也是真的。

  蕭容與心底清楚,自己骨子裡就是瘋的,和他父皇一樣。只是他的瘋一直被自己埋了起來,不像父皇那般擺在明面而已。

  藥物不過是個媒介而已。他知道,自己內心其實早就想這麼幹了。欲望是真的,偏執是真的,想鎖人的心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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